周志远紧贴在冰封的蚂蚁河南岸一处被积雪半掩的乱石堆后,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细霜挂上眉梢。
对岸炮楼顶端那道刺目的探照灯光柱,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一遍又一遍地犁过宽阔死寂的冰面。
光柱扫过的区域,纤毫毕现,连冰层下封冻的气泡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光柱移开的瞬间,黑暗重新吞噬冰河,只剩下风雪的呜咽。
代号“柱子”的战士,身形敦实如铁墩,闻言没有丝毫犹豫,手脚并用,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敏捷,紧贴着魏大勇固定在冰面上的绳索,嗖地窜了出去。
他的动作比魏大勇更加粗犷直接,却同样有效,每一次发力都精准地踩在冰层最厚实处,沉重的身躯竟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嚓嚓”声。
探照灯光柱扫回的刹那,他已如一道融入阴影的魅影,翻滚着扑进了对岸魏大勇所在的乱石堆,溅起一片雪沫。
“铁头!”
周志远紧接着低喝。
代号“铁头”的战士眼神锐利,动作比柱子更为轻捷流畅。
他几乎是在柱子落地的瞬间就冲了出去,身体压得更低,几乎与冰面平行,利用绳索和冰面本身的微小凹凸作为支点,每一次蹬踏都爆发出强劲的推力,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在光柱堪堪扫过他身后半米处时,他也成功滑入乱石堆的掩护。
“走!”周志远最后一个行动。
他没有依赖绳索,而是选择了与魏大勇最初过河时相似的路径——紧贴着光柱扫过的“阴影边缘”。
他的动作看似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每一步落下都轻盈无声,仿佛踏雪无痕。魁梧的身影在冰面上滑行,巧妙地利用风吹起的雪雾作为掩护。
当那白光再次扫过他刚刚离开的位置时,他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河对岸,魏大勇有力的手臂一把将他拉入石堆后。
四人短暂地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迅速检查装备。
魏大勇收回绳索,仔细盘好塞进背包。
对面炮楼的探照灯依旧规律地扫视,丝毫未觉冰封的蚂蚁河上,四条人影已如入无人之境般悄然渡过了这道关卡。
“走!”周志远再次下令,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
目标在东北方,时间如同指间流沙。
没有片刻停歇,四人一头扎进河岸后方更加茂密的原始针叶林。
积雪更深,林间昏暗,只有风刮过树梢发出的尖啸。
周志远打头,手中的简陋指北针在昏暗的光线下勉强能辨明方位,但他更多的依靠着脑海中那幅详尽的三维地图。
他选择的路径极其刁钻,专走山脊背风面、林木最密集之处,避开可能存在的巡逻路线和开阔地。
每一步都深深陷入及膝的雪窝,拔出时带起大蓬雪粉,狂风迅速将足迹抹平。
寒冷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渣。
汗水浸透的内衣迅速变得冰冷,贴在皮肤上带来针扎般的寒意。
怀里的油面饼子早已冻得硬邦邦,张魁给的烧刀子成了唯一的热量来源,每次只敢小抿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带来短暂的暖意,随即被更深的寒意取代。
沉默的行军持续了整整一夜和白天的绝大部分时间。
饿了,就啃一口冻硬的饼子;
渴了,抓一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
累了,只能依靠意志力强行驱动灌铅般的双腿。
魏大勇如同不知疲倦的磐石,始终稳稳地断后,宽阔的后背为前面三人挡住了不少风雪。
铁头和柱子虽然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当灰蒙蒙的天光预示着又一个黄昏降临时,林间雪地的反光变得微弱。
周志远终于在一片被厚厚积雪覆盖的缓坡上停了下来,他抹掉睫毛上的冰晶,指着坡下远处一片相对开阔、有明显人类活动痕迹的区域。
“到了。”
他的声音带着长途奔袭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坡下,是北满牡丹江以东的桦树林场。
大片被砍伐后的树桩如同黑色的伤疤点缀在雪地上,几排低矮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原木房屋围成一个松散的场院。
几座巨大的、早已废弃的蒸汽动力锯木设备,矗立在场地中央,锈迹斑斑的飞轮和传送带半埋在雪中。
袅袅的炊烟正从其中一间较大的木屋烟囱里升起,给这片荒凉死寂的林海雪原带来一丝微弱的人间气息。
“和尚,摸清情况。”
周志远低语。
魏大勇应了一声,将缠裹着破布的莫辛纳甘交给柱子,只拔出腰间的两把二十响驳壳枪,检查了一下保险,身体微微伏低,像一头准备捕猎的雪豹,悄无声息地滑下陡坡,利用雪堆和伐倒的原木作为掩护,迅速向林场边缘靠近。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难以捕捉。
片刻之后,魏大勇的声音通过喉麦的轻微震动传来:“队长,确认目标。最大那间木屋,门口有岗,两人,苏式军大衣,托卡列夫手枪,姿态放松。
屋后烟囱冒烟,至少还有数人。
场院东北角雪堆后,暗哨一个,莫辛纳甘步枪。未发现其他武装人员或防御工事。看起来…像是等我们。”
“按计划,先礼后兵。”
周志远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柱子、铁头,跟上。和尚,拔掉暗哨,别伤人,制住就行。”
“明白。”
魏大勇的回应简洁有力。
周志远带着柱子和铁头,不再刻意隐藏身形,排成一个松散的三角队形,踩着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不疾不徐地向林场中央那间冒着炊烟的大木屋走去。
他们故意弄出的动静立刻引起了门口两名苏军护卫的注意。
两人警惕地站直身体,右手不约而同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目光锐利地锁定走近的三人。
其中一人用生硬的汉语喝道:“站住!什么人?”
周志远在距离木屋门口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朗声道:“告诉安德烈同志,晋西北的老朋友来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场中传得很远。
门口的护卫对视一眼,显然收到了指示。
一人迅速转身推开厚重的木门闪了进去。
几秒钟后,木门再次打开,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穿着苏军尉官呢子大衣、脸上带着一道醒目刀疤的壮汉大步走了出来,正是苏联特使安德烈!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周志远,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审视和挑战的笑容。
“周!我的朋友!”安德烈用他那特有的的汉语喊道,声音洪亮,打破了雪林的寂静。
他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态,但脚步却停在门口,目光扫过周志远身边的柱子和铁头,最后又落回周志远身上。
“你的速度,比约定的,快了半天!这鬼天气…看来你的兵,骨头够硬!”
周志远没有上前,只是微微颔首:“时间就是生命,安德烈同志。尤其是现在。”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
安德烈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刀疤随之牵动,显得有些狰狞:“很好!我喜欢守时的朋友!”
他话锋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不过,瓦西里耶夫将军在电报里,把你和你的人,夸得像西伯利亚的暴风雪一样可怕。我手下这些小伙子,”
他指了指门口和从木屋窗户后隐约露出的几张好奇面孔,“他们只相信眼睛看到的拳头和子弹。不介意,让他们开开眼吧?就当是…老朋友见面,活动活动筋骨?”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战意。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木屋两侧的阴影里,以及旁边一座废弃锯木架后面,无声无息地闪出六名同样穿着苏军大衣的彪形大汉。
他们体格健硕,眼神凶狠,如同出笼的棕熊,瞬间就形成了半包围的态势,隐隐将周志远三人围在中间。
空气瞬间绷紧,充满了无声的硝烟味。
柱子闷哼一声,下意识地就想拔枪,被周志远一个眼神制止。
铁头则微微弓身,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冰冷地锁定离他最近的一个苏军护卫。
周志远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带着点玩味的笑容:“安德烈同志的热情,总是这么直接。也好,赶了一天的路,筋骨是有点僵了。”
他转向自己带来的两名战士,“柱子,铁头,陪苏联同志过过手。注意分寸,点到为止。”
“是!队长!”柱子和铁头齐声应道,声音沉稳,毫无惧色。
两人同时解下背上的步枪和多余的装备,轻轻放在脚边的雪地上,只保留了腰间的驳壳枪和腿上的匕首。
这个动作既是表示“切磋”的诚意,也表明他们随时可以转入真正的战斗。
安德烈见状,眼中精光更盛,对着自己的护卫一挥手,用俄语快速说了几句。
六名苏军护卫也纷纷解下背着的莫辛纳甘步枪,只留下腰间的托卡列夫TT-33手枪和腿侧的NR-40格斗匕首。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带着西伯利亚猎人特有的彪悍和自信,活动着手腕脚腕,发出轻微的骨节脆响,如同盯上猎物的狼群。
没有裁判,没有口令。
战斗在一种近乎默契的静默中猝然爆发!
离柱子最近的两名苏军护卫低吼一声,如同坦克般猛冲过来。
他们显然精于配合,一人正面直扑,钵盂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直捣柱子面门,典型的苏式拳击起手,势大力沉;
另一人则矮身侧滑,粗壮的手臂张开,目标直指柱子的腰肋,试图施展俄式摔跤中的抱摔技巧。
两人动作迅猛,配合娴熟,意图瞬间制服这个看起来敦实的对手。
柱子眼中凶光一闪,不退反进!
面对正面袭来的重拳,他左臂猛地向上向外一格,粗壮的小臂肌肉坟起,硬生生架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同时,他右腿如同钢鞭般闪电般弹出,一个凶狠的低扫,狠狠踹在侧滑过来准备抱摔他腰部的那名护卫的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清晰传来!
那名护卫惨嚎一声,抱着扭曲变形的小腿翻滚倒地,瞬间失去战斗力。
正面出拳的护卫被柱子格挡的巨力震得手臂发麻,还没来得及变招,柱子那如同攻城锤般的肩膀已经狠狠撞入他的怀中!
贴山靠!
巨大的冲击力让这名体重超过两百磅的壮汉双脚离地,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几米外的雪堆里,溅起大片雪雾,挣扎了两下,竟一时爬不起来。
柱子出手,简单、直接、粗暴!
两招废掉两人,展现的是纯粹力量碾压的恐怖!
另一边,铁头的战斗风格截然不同。
他被四名护卫围住,却显得异常冷静。
四人显然吸取了同伴轻敌的教训,没有贸然强攻,而是谨慎地绕着铁头移动,寻找破绽。
铁头如同磐石般钉在原地,身体微微下蹲,重心稳如泰山,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高速扫描仪,飞速捕捉着四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突然,左侧一名护卫按捺不住,一个虚晃,右拳佯攻,左腿却无声无息地撩起,一个阴狠的扫踢直取铁头支撑腿的膝窝!
标准的桑搏低段踢技!
就在他腿刚抬起的瞬间,铁头动了!
他仿佛预判到了对方的动作,身体以左脚为轴心,一个快到极致的顺时针拧转,不仅让对方的扫踢落空,右臂更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叼住了对方尚未收回的脚踝!
一抓、一拧、一送!标准的擒拿反关节技!
“啊!”那护卫只觉脚踝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身体瞬间失衡,被铁头顺势一带,整个人像个沉重的麻袋般被狠狠掼向正前方扑来的另一名护卫。
前方扑来的护卫猝不及防,被同伴的身体砸个正着,两人顿时滚作一团。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铁头身后和右侧的两名护卫也发动了攻击!
身后之人一个熊抱,意图锁死铁头的双臂;
右侧之人则挥拳猛击铁头的太阳穴!
铁头仿佛脑后长眼,在身后护卫双臂即将合拢的刹那,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同时右脚向后如蝎子摆尾般迅猛蹬出,正中身后护卫的小腹!
那护卫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踉跄后退。
与此同时,铁头借着后蹬的反作用力,身体如同装了弹簧般向右侧闪电般侧滑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砸向太阳穴的重拳。
在对方拳头擦着他耳廓过去的瞬间,铁头的左手如同铁钳般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右手则闪电般在对方肘关节内侧的麻筋处狠狠一捏!
“呃!”右侧护卫半边身子瞬间酸麻,挥出的拳头软软垂下。
铁头毫不留情,右膝带着风声猛然提起,重重顶在对方毫无防备的软肋上!
“噗!”令人心悸的闷响。
那护卫眼球暴突,口中喷出胃液和血沫的混合物,捂着肋部像虾米一样蜷缩着倒了下去。
最后一名刚刚推开同伴爬起来的护卫,看到铁头在电光火石间连废三人,如同鬼魅般的动作和狠辣精准的打击,脸上终于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够了!”
一声低沉的断喝响起。一直袖手旁观的安德烈终于动了。
他如同一头发怒的北极熊,巨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两个大步就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钵盂大的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毫无花哨,直轰铁头的后心!
这一拳蕴含的力量极其恐怖,若是打实,足以震碎内脏!
铁头在安德烈启动的瞬间就感到了背后袭来的致命恶风!
他来不及完全转身,只能凭借千锤百炼的本能,在电光火石间强行拧腰侧身,同时双臂交叉护在胸前,摆出防御姿态。
“砰!!”
重拳狠狠砸在铁头交叉的双臂上!
巨大的力量让铁头双脚离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一座废弃的蒸汽锅炉外壳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锅炉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铁头喉咙一甜,一股腥味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双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几乎抬不起来。安德烈这含怒一击,力量远超普通护卫!
安德烈一拳击飞铁头,毫不停留,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刚刚放倒第二名护卫的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