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尾的红布在寒风中猎猎抖动,如同挑衅的旗帜!
“谁?”
刘彪和几个心腹头目瞬间炸毛,枪口慌乱地指向弩箭射来的方向——一片黑黢黢的灌木丛。
灌木丛纹丝不动。
“保护二当家!”刘彪厉声吼道,几个土匪立刻将吴用围在中间,背靠背紧张地环视四周。
突然,另一个方向的雪坡上,一块覆盖着厚雪的“石头”竟然缓缓立了起来!
雪块簌簌落下,露出下面一个全身覆盖着白色伪装布、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战士。
他手中平端着一支造型奇特的短弩,弩机已然上弦,冰冷的箭镞在篝火映照下闪着寒光,稳稳指向人群。
“放下武器。”战士的声音透过蒙面布,“我们队长有请二当家和三当家,去林子里叙叙旧。”
“放你娘的屁!”
刘彪身边一个脾气火爆的头目破口大骂,抬枪就想射击。
“噗!”
一声轻响!
那战士的弩机纹丝未动,但头目手中的老套筒却“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他捂着手腕惨叫起来,一支小巧的弩箭洞穿了他的手腕,箭尾兀自颤动!
“下次,是脖子。”
另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众人头顶的树冠中传来!
一个战士如同灵猿般倒挂在树枝上,手中的短弩同样对准了下方的土匪。
谁也没看清他是什么时候爬上去的!
神出鬼没!精准致命!
所有的退路似乎都被无形的杀机封锁!
恐惧彻底攫住了篝火旁所有土匪的心。
他们握着枪的手心全是冷汗,看着四周黑暗中可能潜伏着无数弩箭的未知,再也没人敢轻举妄动。
刚才还群情激愤的场面,此刻死寂得可怕,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吴用脸色灰败,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对方不仅能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解决掉自己最精锐的人手,更能在这开阔地,在他们几十号人眼皮底下,将他们彻底压制!
这份控制力,这份精准到可怕的战术执行,简直非人!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屈辱和惊骇,缓缓抬起手,声音干涩地对周围的土匪下令:“……都把枪,放下。”
土匪们面面相觑,最终在死亡的威胁和吴用的命令下,纷纷将手中的老套筒、猎枪、砍刀等武器,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脚边的雪地上。
“很好。”树上的战士轻盈落地,动作无声。
他走到吴用和刘彪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二当家,三当家,请吧,我们队长在林子深处恭候二位。放心,只是‘请’,按规矩来。”
吴用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刘彪,又看了看周围噤若寒蝉的手下,长叹一声,认命般地点点头,迈步走向那片吞噬了他所有精锐的黑暗密林。
刘彪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两名战士如同影子般跟在二人身后,消失在林边。
密林深处,一小块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燃着一小堆篝火。
周志远裹着半旧的羊皮袄,坐在一段倒木上,火光照亮他平静的脸庞。
魏大勇、曹大嘴等人肃立在他身后,如同沉默的山岩。
空地边缘的阴影里,整齐地排列着几十个被捆住手脚、堵住嘴巴的土匪——正是之前被“解决”的赵三儿、孙老七、老狼等精锐。
此刻他们大多已经苏醒,眼中充满了惊惧、茫然和难以置信,看着篝火边的周志远等人,如同看着一群来自地狱的魔神。
脚步声传来。
吴用和刘彪被“请”到了篝火前。
当吴用看到空地边缘那些被俘的精锐时,瞳孔猛地一缩,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他自诩的铜墙铁壁,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处处漏风的破篱笆!
“二当家,三当家,请坐。”
周志远指了指火堆旁另外两根倒木,语气平和,仿佛真是邀人叙旧。
吴用强自镇定,依言坐下,刘彪则梗着脖子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盯着魏大勇。
“如何?”周志远看着吴用,开门见山。
吴用沉默片刻,苦涩地笑了笑,对着周志远深深一揖:“周队长神机妙算,麾下将士如天兵神将,吴用……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他再没有用“兄弟”这个称呼,而是换上了带着敬畏的“队长”。
刘彪也闷声闷气地抱拳,对着魏大勇一揖到地:“魏……魏教官!俺刘彪是个粗人,之前多有得罪!俺服了!
从今往后,您指东,俺绝不往西!俺手下那些崽子,谁敢不听您招呼,俺第一个拧掉他脑袋!”
他这话说得粗粝,却是发自肺腑的服气。
周志远点点头,目光扫过空地边缘那些被捆着的的精锐土匪,声音提高了几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看到了?这就是差距!你们自以为藏得好,跑得快,耳朵灵?
在真正经过严苛训练、懂得团队配合、精通山地丛林作战的行家面前,你们就是一群蒙着眼睛在刀尖上跳舞的瞎子!”
他的话刺得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精锐们羞愧地低下头。
“服气了吗?”
周志远问。
短暂的沉默后,被捆着的“夜猫子”赵三儿第一个嘶哑着嗓子喊出来:“服!服了!心服口服!”
紧接着,“老狼”、“孙老七”……越来越多的人带着敬畏和一丝后怕喊出声:“服了!”“服了!”
周志远站起身,走到篝火前,橘红的火苗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
他看向吴用和刘彪,也看向所有在场的土匪:
“服了就好!从明天开始,伏牛山所有的操练,由我的人接手!
魏勇负责拳脚刀枪,曹大负责枪械射击,其他人负责教你们如何在雪地里隐藏,如何在林子里潜行,如何配合作战!
我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脱胎换骨!
不再是只会打家劫舍的草莽,而是能在这白山黑水里,真正跟鬼子汉奸掰手腕的战士!”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有没有这个胆量?有没有这个决心?”
“有!!!”
这一次,回答他的不再是稀稀落落的声音。
......
篝火的余烬在寒风中明明灭灭,最后一点暖意也被伏牛山凛冽的夜气吞噬。
聚义厅里松明火把跳跃,映着张魁、吴用、刘彪等人尚未完全平复的脸。
敬畏是真,疑虑也未尽消。
周志远没坐那张象征二把手的交椅,只站在火塘边,身影被拉长投在粗糙的原木墙壁上。
他搓了把脸,冰凉的指尖带来一丝清醒。
“张大哥,吴二哥,刘三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低声议论瞬间止息,“人,我留下。规矩,也立了。
接下来这十天半月,操练的事,曹大和留下的八个兄弟全权负责。
魏勇的拳脚刀枪,曹大的枪法潜行,他们教什么,怎么练,伏牛山上上下下,必须一丝不苟地学,不打折扣地练。”
他目光扫过张魁,落在吴用脸上:“吴二哥心思缜密,山寨日常运转、兄弟们的吃喝拉撒,还得靠你掌舵。曹大他们只管练兵,绝不插手内务。
但有一条,练兵时,他们的话就是军令。谁阳奉阴违,敷衍了事,或是摆老资格不服管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曹大!”
“在!”
曹大嘴立刻跨前一步,站得笔直。
“我授你临机专断之权!”周志远字字清晰,“该罚该打,甚至该‘清理门户’以儆效尤的,无需请示,就地执行!出了篝子,算我的!”
这话刺得聚义厅里温度骤降。
几个原本眼神还有些闪烁的小头目,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
吴用脸上那习惯性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皮跳了跳,最终缓缓点头:“周队长放心,规矩既然立下,吴用自当约束兄弟,全力配合曹教官。练兵事大,关乎山寨存续,不敢儿戏。”
“好!”周志远点头,“张大哥,家里就交给你和二位当家了。我带剩下的人,这就动身。”
张魁连忙道:“周兄弟,这黑灯瞎火,冰天雪地的,歇一晚,明早再走不迟!”
“时间不等人。”周志远摇头,看向冯启东,“老冯,你辛苦一趟,立刻返回靠山屯。
通知留在屯子里那五个兄弟,就地隐蔽驻守,任务是守住那条退路,保护好老孙头他们,更要确保我们进出山的信息口子绝对安全。
记住,你们是钉子,是眼睛。除非生死存亡,否则绝不暴露,更不许主动生事!
一切,等我们回来。”
冯启东推了推眼镜:“明白,掌柜的。钉子,眼睛,守退路,保信息口子,绝不妄动。”
他随即利落地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我这就走,天亮前准到。”
说完,对张魁等人略一抱拳,转身就扎进了门外呼啸的风雪黑暗中,身影几个起伏便消失不见。
“曹大,”周志远转向曹大嘴,“伏牛山这三百多人,还有那些好苗子,我就交给你和留下的八个兄弟了。时间紧,拣最紧要、最能保命、最能杀敌的本事先教!
怎么藏,怎么打冷枪,怎么配合着打小股敌人,怎么在林子里快速转移。
把他们身上那股子散漫的匪气,给我拧成一股打仗的绳!”
曹大嘴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有冰冷的肃杀:“队长放心!是骡子是马,拉出来练练就知道!
保管给您练出一群能咬人的狼崽子!谁敢炸刺儿,我老曹的枪把子认得他!”
他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刘彪和他身后的几个心腹。
刘彪嘴角抽了抽,没吭声,只是把胸膛挺得更直了些。
吴用则垂下眼皮,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山羊胡。
“魏勇,柱子,铁头,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周志远下令。
魏大勇和两名被点到的警卫营战士——一个身材敦实如铁墩,代号“柱子”;
一个眼神锐利,动作轻捷,代号“铁头”。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动作迅捷无声,检查武器弹药,将必要的干粮、急救包、绳索、指北针塞进厚实的棉袄内兜或背后的包袱。
魏大勇将莫辛纳甘步枪重新用破麻布缠裹严实斜挎在肩,两把二十响驳壳枪插在腰间的快拔枪套里,小腿绑带上还别着一把锋利的伞兵刀。
张魁见状,知道留不住,赶紧让人拿来几个皮囊:“周兄弟,魏兄弟,几位好汉,山里没啥好东西,这是刚烫好的烧刀子,还有新烙的油面饼子,揣怀里多少能顶点寒气。”
周志远没推辞,接过一个皮囊和几块用油纸包好还温热的饼子塞进怀里:“谢了,张大哥。家里就拜托了。”
“保重!”张魁、吴用、刘彪一起抱拳。
周志远四人不再多言,转身投入茫茫风雪。
曹大嘴和留下的八名战士立在聚义厅门口,目送他们的身影被风雪吞没。
直到再也看不见,曹大嘴才猛地转身,脸上憨厚的表情瞬间被一种近乎冷酷的严厉取代,目光刀子般刮过聚义厅内外所有土匪的脸:
“看什么看?都他妈给老子听好了!从这一秒起,伏牛山没有大爷,只有兵!
是龙给老子盘着,是虎给老子卧着!想活命的,想以后能挺直腰板跟鬼子汉奸干的,就把你们那套歪歪扭扭的匪气给老子收起来!
现在,以各棚为单位,给老子滚到后山空地集合!迟到一息,晚饭就别吃了!开始!”
周志远四人排成一条紧密的纵队,周志远打头,魏大勇断后,柱子、铁头居中。
他们舍弃了显眼的大车爬犁,全靠两条腿在及膝深的积雪中跋涉。
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拔出来再踩下去,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很快又被呼啸的风掩盖。
周志远手里攥着一个简陋的指北针,不时借着雪地微弱的天光确认方向。
他脑海中的三维地图如同最精密的导航仪,清晰地勾勒出山势走向、沟壑深浅、林木分布。
他带领队伍紧贴山脊线的背风面行走,避开可能产生雪崩的陡坡和容易留下明显足迹的平坦雪原。
“老大,这风刀子似的,喘气都冻肺管子。”
柱子瓮声瓮气地抱怨了一句,厚厚的狗皮帽子和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和帽檐上凝成白霜。
“省点力气走路,少说话。”
铁头低声提醒,他正警惕地扫视着侧前方的山坳,手指搭在腰间的快慢机扳机护圈上。
魏大勇在队伍最后,魁梧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墙,为前面的人挡住了大部分风雪。
他行进间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极实,但落地时脚腕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旋拧卸力动作,确保不会在松软的雪层上留下过于清晰的脚印。
他背后的莫辛纳甘枪管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被破布包裹着,没有一丝反光。
“停!”
周志远突然举起握拳的右手。
前方是一条封冻的大河,冰层在星光下泛着幽暗的蓝光。
河对岸,约莫两里地外,几点微弱却稳定的光亮在风雪中隐约可见——那是一个规模不小的日伪军据点,很可能控制着重要的桥梁或渡口。
探照灯的光柱不时划破夜空,扫过冰面和河岸。
“绕不过去,必须过河。”周志远的声音压得极低,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前面是蚂蚁河主河道,冰层应该够厚。
但对面有据点,探照灯五分钟扫一次。我们只能在扫瞄的间隙过河。”
他快速布置:“和尚,你第一个过,带绳子。确认冰层安全后,固定在对面。
柱子第二,铁头第三,我断后。
动作要快,更要轻!身体贴紧冰面,减少被探照灯扫到的轮廓。
万一被发现,和尚和铁头负责压制炮楼火力,柱子和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抵近强攻,打掉它!”
“明白!”
三人低声应道,眼中没有丝毫惧色。
魏大勇解下背上的绳索盘好,将莫辛纳甘甩到身后,检查了一下腰间的两把驳壳枪和手榴弹,然后像条蓄势待发的巨蟒,匍匐着滑下河岸,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冰面。
他没有立刻前进,而是将耳朵紧贴冰层,凝神倾听了几秒。
冰层下只有水流沉闷的呜咽,没有危险的“咔嚓”碎裂声。
这时,据点炮楼顶端的探照灯光柱,正缓缓地从左向右扫过宽阔的冰面,强光刺破风雪,将冰层照得一片惨白。
光柱扫过的轨迹清晰可见。
就在光柱刚刚扫过河心,移向对岸远处山坡的瞬间,魏大勇动了!
他没有站起奔跑,而是将身体完全放平,仅靠手肘和脚尖的爆发力,配合着腰胯的扭动,像一条在冰面上高速滑行的巨蜥,紧贴着探照灯光柱刚刚离开的“阴影边缘”,无声而迅猛地向河对岸窜去!
他选择的路线并非直线,而是带着细微的“S”型扭曲,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冰面凹凸不平的纹理和少量的积雪作为掩护。
行进间,他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高度协调的紧绷状态,每一次发力都精确到毫厘,确保不会引起冰层任何异常的震动或声响。
短短几十秒,魏大勇已滑过近两百米的冰面,抵达对岸一处被积雪覆盖的乱石堆后。
他迅速解下绳索,将一端系在一块棱角分明的巨石根部,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然后将绳索另一端用力抛回河中心方向。
绳索在冰面上无声地展开。
周志远低喝。
“柱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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