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当家的,得罪了。”周志远抱了抱拳,语气平和下来。
“看来,是我们误会了。你处置及时,护住了无辜,也守住了自己的规矩。这份担当,周某佩服。”
张魁看着周志远,神色变幻不定。
对方年纪虽轻,但这份气度、这份临危不乱、这份瞬间掌控全局的能力,绝非寻常角色。
尤其是对方那神乎其神如同鬼魅般摸到自己老巢核心的手段,更是让他心底寒气直冒,又隐隐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苦笑一声,也抱拳回礼:“周长官言重了。是我治下不严,御下无方,才惹出这场祸事,惊动了贵军。该赔罪的是我张魁。”
他顿了顿,眼中那份属于江湖草莽的桀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务实和直接,“周长官,事已至此,你打算如何处置我,处置我这山寨?”
他的目光扫过门外那些杀气腾腾的八路军战士。
周志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踱了两步,目光再次扫过屋内那些农具和旧书,语气带着一丝深意:“张当家的,我看你这寨子,倒不像是一般打家劫舍、鱼肉乡里的匪窝。这些农具…”
他指了指墙角,“还有那几本书…你们平日里,除了守山的规矩,还做些什么营生?”
张魁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问起这个。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沧桑和无奈,声音低沉下来:“不瞒周长官,我张魁祖上也是清白人家,读过几年书,练过几年武。
世道艰难,苛捐杂税猛如虎,又被地主老财勾结官府逼得家破人亡,实在没了活路,才不得已带着一帮同样活不下去的穷苦兄弟,占了这伏牛山。”
他叹了口气,“这年头,当土匪也是提着脑袋混口饭吃。我们抢,只抢那些为富不仁的奸商、鱼肉乡里的劣绅,还有那些过路一看就不是好来路的队伍。
抢来的东西,一部分维持山寨开销,一部分分给山下那些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穷乡亲。
农忙时,兄弟们也下山帮乡亲们干活,换点口粮。至于这些农具…”
他苦笑一声,“山上有几块薄田,总得自己种点粮食,不能全靠抢。那几本书,是父辈留下的,偶尔翻翻,算是个念想,也教寨子里几个年纪小的认几个字,免得真成了睁眼瞎,一辈子浑浑噩噩。”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勾勒出一幅乱世中夹缝求生的草莽图卷。
周志远静静地听着,心中的念头越发清晰。
这是一股可以利用,甚至能够争取的力量!
他们本质不坏,有基本的底线,有生存的智慧,更有着对现状的不满和对力量的渴望。
而自己这边展现出的战斗力,无疑是最好的敲门砖和震慑力。
“原来如此。”周志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赞许,“张当家的能在这种世道下,带着一帮兄弟,既求活路,又不失本心,还想着接济乡邻,实属难得。这比那些打着官军旗号却行敲骨吸髓之事的豺狼,不知强了多少倍。”
这话说到了张魁的心坎里。
他脸上那丝戒备和无奈,终于被触动,化为遇到知己的喜悦。
“张当家的,”周志远继续说道,“乱世求存,谁都想活出个人样。你们没把路走绝,没忘了根,这很难得。这世道,官不像官,兵不像兵,逼得多少好汉子没了活路,只能往这山砦子里扎。”
他顿了顿,目光坦荡地迎上张魁复杂中带着一丝期冀的眼神:“既然误会已经解开,人也没事,我们八路军不是不讲理的队伍。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们也有我们的道。今天这事…”
周志远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带上了几分锐利,如同出鞘的刀锋在灯火下闪过一道寒芒:“我倒是很好奇,张当家的,还有这伏牛山的众位兄弟,对咱们八路军…是个什么看法?”
这问题问得很直接。
张魁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肌肉下意识得绷紧又慢慢松弛下来。
他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门口那些八路军战士身影,又飞快地扫过周志远年轻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对方是如何带着十几个人,如同鬼魅般穿透了他自认为严密的层层岗哨,悄无声息地摸到他这聚义厅的心脏地带的?
这念头像带来一阵阵寒意和后怕。
这绝不是运气,这是真本事!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看法?呵…”
他苦笑一声,带着破罐破摔的坦率,“咱山里人,消息闭塞,听的都是些风言风语。有的说你们是打鬼子的真英雄,专替穷苦人出头;
也有的说你们跟那些扛着青天白日旗的没啥两样,来了照样征粮拉夫…
甚至有说八路军都是草台班子...大草包的。今日之前,我张魁也是半信半疑。可今天…”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门外那些沉默的身影,最终定格在周志远脸上,语气变得异常复杂:“今天算是真开了眼!周长官,你们这身本事…神出鬼没,简直…简直不是凡人!
能在这年头拉起这样一支队伍,还能让鬼子恨得牙痒痒…
甚至为了两个陌生的父子出头的!
我张魁虽是个粗人,也明白一点,没点真东西,没点真心为底下人拼命的劲儿,成不了事!
跟那些只晓得跑路、刮地皮的‘官军’,不一样!”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很重,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确认。
“好!”周志远眼中精光一闪,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踏前一步,那股刻意收敛的属于独立支队主官的凛冽气势瞬间勃发出来,压得油灯火苗都微微一颤。
他目光直视张魁:“既然张当家的看得起我们八路军这点名声,那我周志远也不藏着掖着!
实不相瞒,我们此行,是奉了总部的命令,有极其紧要的军务在身!前路艰险,步步杀机!”
他话锋再转,语气放缓:“今日之事,也算不打不相识。我看张当家的和伏牛山的兄弟们,都是条汉子!守着规矩,有血性!
在这白山黑水里挣扎求活,光靠几杆老套筒、猎枪,还有你们这股子血勇,够吗?
能挡住隔三差五出来‘讨伐’的鬼子讨伐队和那些装备精良的汉奸‘兴安军’吗?”
这话精准地刺中了张魁内心最深处的忧虑和痛处。
他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山寨里那点家底,他心里门清。
碰上小股的伪警察还能周旋,真撞上扛着歪把子机枪、架着掷弹筒的正规日军讨伐队,除了往更深的老林子里钻,拿人命去填,还能有什么办法?
每次看到抬回来的兄弟残缺不全的尸首,他的心都像被钝刀子割。
“周长官的意思是…?”张魁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渴望,目光紧紧锁住周志远。
他隐隐猜到了对方的意图,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合作!”周志远斩钉截铁,“我们八路军,缺人手,也缺在这白山黑水里扎得深、摸得透的耳目。
你们伏牛山,缺的是真本事,是能跟鬼子汉奸硬碰硬的家伙和能耐!我的人,”
他侧身指了指魏大勇和门外,“可以留下几个。时间不多,就这几天,给你们的人开开荤,教点保命、杀敌的真功夫!让兄弟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打仗!
等我们办完事回来,咱们再论长远!”
“留下教我们本事?”张魁的呼吸猛地一窒,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灼热光芒!
他死死盯着魏大勇那魁梧如山的身板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还有门外那些战士身上透出的与他手下截然不同的锐气。
这些人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他们肯教?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砸得他晕头转向!
“周长官此话当真?我张魁代伏牛山上下三百余口,先谢过了!”他激动地一抱拳,声音都有些发颤。
然而激动过后,一丝精明和谨慎又浮上心头。
他看了看周志远过于年轻的面庞和他身后这群煞神,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道:“只是…周长官,你们身份特殊,目标太大。
这消息万一走漏一丝半点,引来鬼子大军围山…我们这小庙,恐怕顷刻间就…灰飞烟灭了。
您看…是否…暂用个化名?委屈您和兄弟们,权当是过路的好汉,暂时在咱这山寨盘桓几日?”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周志远一行人身份太敏感,一旦暴露,整个伏牛山都得陪葬。
暂时隐姓埋名,对双方都是最好的保护。
周志远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张魁,粗中有细,是个明白人,知道进退。
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低调介入,掌握主动。
“张当家的考虑周全。”周志远点头,语气爽快,“我姓周,叫我周远就好。这几位,”
他依次指了指,“魏勇,曹大,冯东,其他兄弟,都是过命的交情。”
他报的都是真名里的字或诨号,隐去了职务,既方便称呼,也留了余地。
“好!周远兄弟!爽快!”张魁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对周志远的识趣和善解人意更多了几分好感与认同。
他猛地一拍大腿,豪气顿生,“事不宜迟!我这就召集山寨里的头头脑脑,给周兄弟和众位好汉引荐引荐!咱们伏牛山,从今日起,添了真龙了!哈哈哈!”
笑声未落,他已转身,对着门口厉声吼道:“疤子!麻溜的!把二当家的、三当家的,还有各棚子的头目全给我叫到聚义厅来!就说有贵客临门,天大的喜事!”
门外一个脸上带疤的精悍汉子应了一声,眼神偷偷瞟了周志远等人一眼,撒腿就往寨子里跑。
伏牛山的聚义厅,其实就是一座比张魁木屋稍大些的原木建筑。
厅里点着几盏松明火把,光线摇曳,烟气缭绕。
此刻,厅内挤满了人。
除了张魁,还有两个被特意让到上首主位旁边的中年人,以及十几个穿着各色皮袄、面色或凶悍或精明的汉子,这些都是山寨的核心骨干——各“棚”的头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魁身旁那个穿着半旧羊皮袄、面容沉静的年轻人,以及他身后那十个沉默得让人心头发毛的汉子身上。
聚义厅里弥漫着一种古怪的气氛,混杂着浓浓的好奇、震惊、疑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
关于昨夜那场“神兵天降”的细节,早已在寨子里传疯了。
守卫们赌咒发誓说连个鬼影都没看见,巡逻的拍胸脯保证路线滴水不漏,可人家偏偏就摸到了大当家的炕头上!
这手段,简直是山精鬼怪!
此刻看着这群煞神,再想想那传闻,不少人后颈窝都凉飕飕的。
“都给老子听好了!”张魁站在中间,声若洪钟,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他先是指着周志远介绍道:“这位,是周远周兄弟!是真正见过大阵仗、手底下有真功夫的豪杰!他和他带来的这几位好汉,”
他侧身示意魏大勇等人,“要在咱们山寨盘桓几日。”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尤其在二当家和三当家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决断的霸气。
“周兄弟看得起咱们伏牛山,愿意在这几天里,把他们在战场上杀鬼子、保性命的真本事,点拨点拨给咱们的弟兄!”
这话瞬间激起千层浪!
“点拨本事?真的假的?”
“就这几天?能学个啥?”
“大当家的,这…这靠谱吗?别是…”
质疑声、议论声嗡嗡地响了起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忍不住低声嘟囔:“大当家的,咱们自己的把式也够用了,犯得着…”
“闭嘴!赵老四!”张魁猛地扭头,豹眼圆睁,厉声喝断,“你那两下子三脚猫的功夫够用?够用个屁!
够用你上个月差点让‘兴安军’的探子给挑了脚筋?够用老三棚上回被鬼子的掷弹筒炸死了四个兄弟?”
赵老四被噎得满脸通红,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张魁的积威和那血淋淋的事实压住了表面的质疑,但不少人眼中依旧闪烁着不服气和深深的疑虑。
教本事?说得轻巧!谁知道这些人是不是真有货?
就算有,几天能教出个啥?
别是糊弄人,或者…另有所图?
张魁把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哼一声。
他知道,光靠压服不行,得给周远他们立威的舞台,也得给这些井底之蛙开开眼。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周志远:
“周兄弟,你和众位好汉的本事,我张魁信得过!
为了让兄弟们心服口服,也为了周兄弟教导起来名正言顺…
我提议:从今日起,周远兄弟,就是我伏牛山的二当家!
位在老三之上,与老二并列!山寨里的大小事务,操练弟兄,周兄弟的话,就是我张魁的话!谁敢不听,就是跟我张魁过不去!”
轰!
这话如同在聚义厅里炸响了一个惊雷!
所有人都懵了!
二当家?
一个刚来不到一天的外人?大当家这是疯了吗?
坐在张魁右手边,一直沉默不语、面容精悍的三当家“过山风”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阴霾。
而坐在张魁左手边,那位一直微眯着眼、看似和气、实则眼神锐利的二当家“赛诸葛”吴用,脸上那点习惯性的笑容也瞬间僵住。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大哥!这…这不妥吧?”三当家“过山风”霍然起身,他脾气火爆,直接嚷了出来,脸涨得通红。
“周…周兄弟初来乍到,寸功未立,对山寨一无所知,怎么能…怎么能直接就坐二当家的交椅?
这让下面的兄弟怎么看?让那些跟着大哥您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兄弟怎么想?”
“是啊大当家!请三思!”
“二当家的位置是一人之下,百人之上,怎么能…”
几个三当家的心腹头目也忍不住跟着出声附和,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无数道目光在张魁、周志远以及二当家、三当家之间来回扫视。
张魁脸色陡然一沉,整个聚义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他没看三当家,也没看那些附和的人,目光直接刺向一直沉默的二当家吴用:“老二!你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赛诸葛”吴用身上。
吴用脸上的僵硬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化作一团和气的笑容。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张魁拱了拱手,又转向周志远,声音平和,听不出半点火气:“大哥深谋远虑,一心为山寨兄弟们的出路着想,小弟佩服。
周远兄弟虽然初临宝地,但能得大哥如此看重、推崇备至,必然是人中龙凤,身负绝技。
大哥说周兄弟有资格坐这把交椅,那就一定有资格。”
他这番话看似捧了张魁和周志远,却把“资格”二字轻飘飘地抛了出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深意扫过周志远和他身后的魏大勇等人,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暗藏机锋:“只不过…大哥也说了,是让周兄弟教导兄弟们本事。
这教导本事嘛…总要让大家伙儿亲眼见识见识,周兄弟和他手下这些位好汉的‘真功夫’到底有多硬,兄弟们心里才真正有底,学起来才更卖力,也更服气不是?
否则,空口无凭,只怕难以服众啊。周兄弟,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最后一句直接问向周志远,脸上带着温和无害的笑容,眼神中却带着一股莫名的意味。
厅内所有土匪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打在周志远身上,充满了审视、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压力,给到周志远他们这边!
张魁眉头紧锁,正要开口。
周志远却轻轻抬手,拦住了他。
他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而露出一个平静甚至带着点玩味的笑容。
他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目光坦然地对上吴用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吴二当家说得对。”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光说不练假把式。兄弟们心里有疙瘩,不亲眼看看,不亲手试试,这疙瘩解不开。既然二当家提出来了,”
他环视厅内,目光扫过那些带着怀疑和不服的面孔。
最后落在三当家“过山风”和他那几个心腹身上,语气陡然变得干脆:“那就练!真刀真枪地练!怎么练,练什么,由二当家和三当家的点!
是比枪法、比拳脚、比刀术、比雪地里摸爬滚打…还是想见识见识我们怎么悄无声息摸掉你们的明哨暗桩?划下道来,我们接着!”
他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补充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既然是比试,刀枪无眼,拳脚无情。要是我们输了,二话不说,拍拍屁股走人,绝不再提‘二当家’三个字!可要是我们侥幸赢了…”
周志远的目光再次扫过吴用和“过山风”,最后定格在张魁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从今往后,在这伏牛山,操练弟兄,我说了算!谁有意见,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站出来挡我的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的气势,猛地从周志远和他身后那十名战士身上爆发出来,瞬间充斥了整个聚义厅!
那是一种百战余生的煞气,一种睥睨群雄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