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里安静下来。
篝火跳跃的光芒在每个人紧绷的脸上明灭不定。
愤怒、焦灼、担忧的情绪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两个精锐的警卫战士,竟然栽在一伙看似装备低劣的土匪手里!
还搭上了一个被俘,更牵扯进两个无辜的村民!
周志远缓缓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他走到窑洞口,掀开油布帘子一角。
外面是漆黑如墨、寒风呼啸的雪夜,雪花又开始飘落。
“刀疤脸…杀猪刀架脖子…”他低声重复着李致远的话,眼神冰冷锐利,“不是一般的劫道。
敢在听到‘正规军’名头后还敢设伏绑人,还知道留人质要挟…这伙绺子,要么是穷凶极恶的亡命徒,要么…背后就不简单。”
“支队长!给我十个人!不,五个就行!老子现在就去平了那狗屁土匪窝!
把王冕和那爷俩抢回来!把那帮狗娘养的土匪全突突了!”
魏大勇双眼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周志远摆摆手,“来到哪个山头,唱哪个山头的歌!我也想亲自看看关外的土匪和关内的有什么不同?”
......
夜风凛冽,吹过黑黢黢的山峦,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同野鬼在低泣。
山道狭窄陡峭,几乎被疯长的灌木和嶙峋的怪石吞没,只有一线月光,勉强勾勒出脚下模糊的轮廓。
周志远走在队伍最前方,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看似随意,却总能在布满碎石和盘结树根的小径上找到最稳固的落点。
他身后的魏大勇和十名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兵,如同他延伸出的影子,沉默地移动着。
只有偶尔武器与装具轻微碰撞,才发出几不可闻的金属摩擦声。
所有人的心神都高度凝聚,不敢有丝毫松懈。
然而,此刻周志远的脑海里,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个清晰无比的三维立体地图正悬浮于他的意识之中,范围笼罩了周围近五公里的区域。
这也是他深藏心底,绝不能为第二人所知的秘密。
山峦起伏的走向、每一道沟壑的深浅、林木的疏密分布,甚至更远处那座依着山势而建、灯火稀疏的土匪山寨,都如同精美的沙盘模型般纤毫毕现。
地图上密布着数百个缓缓移动的光点。
山寨入口处两个懒散倚着木桩的,是明哨;
寨墙拐角阴影里缩着的,是暗哨;
在山寨内部不断来回移动的巡逻队,还有寨子深处那个最大的木屋里,代表匪首的的深红色标识,正一动不动地停留在那里。
旁边还有一个代表王冕的的光点,以及两个紧挨在一起的陌生光点——想必就是那对被劫的父子。
整个土匪巢穴的兵力分布,防御漏洞,在他脑中一览无遗。
“停。”
周志远的声音低沉如耳语,举起右手,在空中微微下压。
队伍瞬间停下来,仿佛融入黑暗的岩石。
他侧耳,像是在捕捉风声中细微的异响,过了片刻,才用极低的声音道:“前面二十步,左侧石堆后,一个暗桩。大勇,你带两个人,摸掉他,要快,要静。”
他手指了一个方向,精确得如同亲眼所见。
魏大勇没有丝毫质疑,眼中厉芒一闪,对身侧两名战士打了个极其简洁的手势。
三条人影如同最擅长潜伏的猎豹,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右侧那片更深沉的黑暗里。
周志远的心神沉入脑海地图,清晰地“看”到代表魏大勇三人的三个绿色光点,以远超常理的速度和精准,绕过了几处障碍,悄然接近了那个代表暗哨的淡红光点。
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个淡红光点闪烁了一下,如同被掐灭的烛火,彻底在地图上消失了。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解决了。”片刻后,魏大勇幽灵般回到周志远身边。
他身后的两名战士也悄然而至,动作干净利落。
“好。”周志远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脑海地图,“跟我来,贴着左边崖壁走,绕过前面那道岗哨,他们视线有死角。”
他再次充当了队伍的眼睛和大脑,凭借脑海地图的“全知视角”,带领着这支精锐小队,在崎岖险峻的山路上,宛如穿行于自家后院。
明哨懒散的目光扫过他们本该经过的区域,却只看到一片风吹草动;
巡逻队打着哈欠走过预设的路线,浑然不觉几道鬼魅般的影子正从他们身后不足十米的阴影里悄然溜过。
寨墙下那道看似无懈可击的木栅栏,在周志远的“视野”里,却清晰地显示着一处因年久失修而出现的缝隙。
周志远如法炮制,指派一名身材精瘦灵活的战士先行钻入,确认安全后,整个小队如同滑溜的泥鳅,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山寨腹地。
山寨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为杂乱。
歪歪斜斜的木屋拥挤在一起。
偶尔有醉醺醺的土匪晃荡着走过,嘴里哼着下流的小调,根本想不到死亡已经擦肩而过。
周志远依据地图导航,带着小队在阴影和建筑的死角中高速穿行,每一次转向、每一次停顿都精准地避开巡逻路线的覆盖范围。
最终,他们如同水滴渗入海绵,毫无波澜地抵达了山寨的核心区域——那座最大的木屋。
木屋结构相对坚固,门口却没有守卫,窗户紧闭,里面透出昏黄的光晕。
代表匪首的深红光点就在里面,旁边还有王冕和那对父子。
“目标就在里面。”周志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气流,“和尚、小七,跟我上。其他人,守住门窗两侧,警戒外围,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也不准放出来!”
瞬间,十二人动了起来。
数名战士迅速散开,占据门廊两侧和窗户下方,枪口警惕地指向黑暗。
周志远、魏大勇和另一名代号“小七”的精悍战士,如同三道蓄势待发的黑色闪电,悄无声息地贴到了厚重的木门两侧。
周志远深吸一口气,将手轻轻按在冰冷的门板上,脑海地图清晰显示着门后的情景: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旁,似乎在对着桌上的灯火擦拭着什么。
代表王冕的光点坐在一侧角落,另外两个紧挨的光点缩在更远的角落里。
就是现在!
周志远眼中寒光爆射,猛地抬脚,凝聚了全身力量的一记正踹,狠狠蹬在木门门栓的位置!
巨大的力量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炸响!
“砰——咔嚓!”
本就老旧的木门栓应声断裂,两扇门板带着刺耳的摩擦声猛地向内弹开!
“别动!”
“举起手来!”
“动一下打死你!”
三道黑影带着凛冽的杀气,如同狂风般卷入屋内,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
“什么人?”背对着门口的高大身影反应极快,在门被踹开的瞬间,身体猛地绷紧,右手条件反射般地就向桌面下方摸去!
周志远脑海地图清晰地“看”到,那里藏着一把驳壳枪!
“砰!”周志远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盒子炮几乎在对方肩膀肌肉收缩的同一刹那开火!
子弹精准无比地擦着对方伸出的手臂,狠狠钉入桌面,距离对方的手指不过寸许!
木屑飞溅!
“呃!”匪首浑身剧震,动作瞬间僵住,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能感觉到子弹带起的气流擦过皮肤的灼热。
死亡的冰冷触感如此清晰。
与此同时,魏大勇和小七如同饿虎扑食,一左一右闪电般扑到匪首身侧。
魏大勇蒲扇般的大手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匪首刚刚摸枪的右手腕,巨大的力量几乎要捏碎骨头;
小七则像灵蛇般从另一侧缠上,冰冷的刺刀刀尖带着森然寒意,紧紧抵住了匪首左侧颈动脉!
“再动一下,脑袋搬家!”
小七的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不带一丝温度。
整个突袭过程,从破门到彻底控制匪首,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人思维都跟不上。
直到这时,角落里的王冕才猛地站起身,脸上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随即又化为狂喜:“周队长?是你们!”
而另外缩在角落里的那对父子,更是吓得抱成一团,瑟瑟发抖,连惊呼都发不出来。
被死死摁在椅子上、脖子上还架着锋利刺刀的匪首,此刻才看清了袭击者的装束。
他脸上的惊怒瞬间被一种混杂着了然、不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颓然所取代。
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只是用那双此刻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眼神却冷得如同寒潭的指挥官——周志远。
“八……八路军?”匪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喘息,被刺刀抵住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不错。”周志远的声音平静无波,手中的盒子炮稳稳指着对方眉心,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陈设,最后落回匪首脸上,“看来你就是这里的当家人?”
“在下张魁,兄弟们抬举,叫我一声‘魁爷’。”匪首张魁努力挺直了些腰背,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但脖子上冰冷的刀锋和手腕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的一切努力都显得徒劳。
他眼角余光瞥见王冕惊喜的表情和那对父子的样子,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好手段!真是好手段!我张魁在这伏牛山纵横十几年,自认这山寨也算戒备森严,却没想到,在你们手上,竟如同不设防的集市!佩服!”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认命的坦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只求一件事,祸不及妻儿,也请放过我那帮弟兄,他们大多是活不下去的苦哈哈,罪不至死。”
“杀剐?”周志远微微挑眉,手中的枪口纹丝不动,语气带着一丝审视,“张魁,我们不是嗜杀的屠夫。今天来,一是救人,二是讨个说法。
你手下的人,光天化日之下劫掠无辜过路的父子,掳走我们运送重要物资的同志王冕。这笔账,怎么算?”
他的目光狠狠刺向张魁。
张魁闻言,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暴怒和深深的懊悔,随即化为颓然。
他艰难地扭头,目光越过周志远的肩膀,看向门口方向,厉声吼道:“王老五!李二狗!你们两个王八蛋给我滚进来跪下!”
门口警戒的战士让开一条缝,两个被五花大绑、堵着嘴、鼻青脸肿的土匪,被守在门外的一名战士狠狠推搡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身体筛糠般抖动着。
“看清楚了!”张魁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痛心,“就是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有另外三个,被我打断腿关在黑屋里等死!
老子三令五申,老弱妇孺不抢,行善人家不碰!路过的穷苦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可这几个混账王八蛋,被山下的几个地痞灌了几碗黄汤,猪油蒙了心,竟敢瞒着老子私自下山,干出这等伤天害理、坏我山寨规矩的勾当!”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青筋暴起,若非被死死制住,恐怕要跳起来再给地上那两个家伙几脚,“那对父子,还有这位王先生,我一接到报信,立刻亲自带人把他们追回来!没伤着他们分毫!至于这几个败类……”
他眼中凶光一闪,带着一种江湖人的狠厉,“老子亲手处置!按寨规,三刀六洞!绝无二话!只求…只求八路长官,高抬贵手,给我和山寨其他兄弟一条生路!”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乞求。
周志远的目光扫过张魁写满复杂情绪的脸,又看向角落里虽然惊魂未定但确实衣衫完整、没有被虐待迹象的王冕和那对父子。
王冕对他点了点头。
那对父子中的父亲,也鼓起勇气,带着浓重的乡音小声道:“长…长官…这位魁爷…没…没为难我们…还…还给了娃儿吃的…”
屋内的气氛,在张魁这番带着江湖气又夹杂着无奈与恳求的辩解中,悄然发生了变化。
剑拔弩张的杀气稍稍缓和。
魏大勇和小七依旧控制着张魁,但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丝。
战士们警惕的枪口,也微微下垂了几分。
周志远沉默着,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
木屋里的陈设相当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桌上除了油灯和散落的几颗子弹壳,还放着几个粗瓷碗,碗里是没吃完的窝窝头,以及一小碟咸菜。
墙角堆放着一些磨得发亮的农具,墙上挂着一张粗陋的兽皮弓和一壶箭,角落里甚至还有几本卷了边的旧书。
这一切,都隐隐透露出与想象中穷凶极恶的土匪窝截然不同的气息。
尤其是那张魁,虽然落草为寇,眉宇间却并无那种惯匪的凶戾奸猾,反而有种被生活磨砺出的刚硬和一丝尚未完全泯灭的底线。
“松开他。”周志远突然开口。
魏大勇和小七同时一怔,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又松了些,但刀锋和钳制并未完全离开。
魏大勇眉头紧锁,低声道:“队长?这……”
周志远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多说,目光依旧锁定张魁:“张当家的,你刚才说的,可敢与那对父子和王冕同志当面对质?”
“有何不敢!”张魁挺直了脖子,毫无惧色地迎向周志远的目光,又转向王冕和那对父子,“王先生,还有这位老哥,你们说!我张魁接你们上山后,可曾苛待半分?
可曾动过你们一根手指头?老子是不是当场就让人把那几个混账拖下去处置了?”
王冕立刻上前一步,语气肯定:“周队长,张当家的所言不虚!我被带上山时,那几个人确实已经被捆起来了。
张当家的问明情况后,当场就发了雷霆之怒,命人将他们拖下去,说是按寨规严惩不贷。
对我和这对父子也颇为客气,还让人准备了饭食。”
那当爹的也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哩!魁爷…是好人…没…没打骂…娃儿饿了…还给…给馍馍…”
他怀里的孩子怯生生地看着张魁,小声补充了一句:“馍馍…香…”
人证物证俱在,事实清晰。
周志远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缓缓收起了手中的盒子炮,插回腰间的枪套,对着魏大勇和小七点了点头。
魏大勇和小七这才彻底松开了对张魁的钳制。
刺刀离开了脖子,手腕也被放开。
张魁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但眼神深处的那份警惕并未完全消失。
他活动了一下被魏大勇捏得生疼的手腕,目光复杂地看着周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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