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猛地侧身,指向身后的九五式坦克,那冰冷的炮口仿佛随着他的话语微微转动了一下。
“——问问老子手里的枪!问问咱们的铁骡子答不答应!”
“好!”
“周支队长说得好!”
“八路军万岁!”
短暂的沉寂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和掌声!
代表们脸上的忧虑被激动和振奋取代。
魏大勇适时地吼了一嗓子:“警卫一连!全体都有!以坦克为核心,建立环形防御!
机枪架高!暗哨放出二里地!眼睛都给老子瞪圆了!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捣乱!”
“是!”
百多名精锐战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动作迅捷如风,立刻以操场为中心,依托校舍、围墙和两辆作为固定火力点的坦克,构筑起严密的警戒线。
轻重机枪迅速抢占制高点,黑洞洞的枪口封锁了所有可能接近会场的路径。
背着步话机的通讯兵穿梭布设线路,狙击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附近屋顶的阴影里。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中学区域。
看着战士们雷厉风行的动作和展现出的强大武力,代表们彻底安心了,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互相低声议论着,气氛热烈起来。
次日,晋西北农民救国联合会第一次代表大会在县立中学唯一一间还算完好的大教室里正式召开。
窗户用木板和棉被钉死挡风,室内点着好几个炭盆,依旧寒气逼人,但气氛却异常热烈。
来自太原、清源、文水、忻州、静乐、兴县、方山、神池、五寨、岚县、宁武、河曲、偏关、保德、右玉、岢岚、大同、怀仁、临县、平鲁等二十二县的农民代表挤满了屋子。
他们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带着长年劳作和战乱留下的风霜,眼神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期盼。
周志远没有进入会场,他深知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他披着大衣,和魏大勇一起,就坐在离教室门口不远的一间门房里。
这里成了临时的指挥所。
炭盆烧着,但寒意依旧从四面透骨的土墙里渗进来。
桌上摊着岢岚县的简易地图,几个步话机摆在手边,天线从破窗户伸出去。
门外,两名挎着冲锋枪的警卫如同雕塑般挺立,刺刀在光线下闪着寒芒。
会议的声音隐约传来,是代表们带着各地口音、时而激昂时而愤怒的发言。
他们在控诉地主老财的盘剥,控诉日伪的烧杀抢掠,讨论如何组织起来抗粮抗捐,如何减租减息,如何配合八路军打击敌人…
每一个字眼,都饱含着血泪和求生的渴望。
“支队长,您听听,”魏大勇搓着冻得通红的耳朵,咧了咧嘴,“这帮人…哦不,老乡们,还真能说啊。比咱们开作战会还热闹。”
周志远没说话,只是默默听着。
他能感受到那些话语中蕴含的力量——一种被唤醒的、属于千千万万普通农民的力量。
这力量一旦组织起来,将是鬼子“治安战”永远无法扑灭的燎原之火。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代表县城边缘的几个点画了圈。
李振华的情报没错,城里的“脏东西”开始冒头了。
会议进行到第三天下午,讨论并通过了《晋西北农救会工作纲领》和减租减息的具体条款草案,代表们的情绪达到了高潮。
整个会场沉浸在一种激昂而充满希望的氛围中。
就在这时,周志远手边的步话机突然发出急促而清晰的电流声,紧接着是放出去的最远一组暗哨压低却极度紧张的声音:
“洞幺!洞幺!这里是鹰眼三组!紧急情况!县城西北方向,小石桥附近!
发现大队人马!人数不详,估计不少于两百!正快速向县城逼近!装备精良,有轻机枪!队形…
队形散乱但推进很快,不像咱们的人!重复,不像咱们的人!距离县城西门…还有三里!”
几乎同时,另一个不同频道的步话机也响了起来,是负责监控城内动静的便衣组:“洞幺!洞幺!老鼠出洞了!城西‘四海客栈’、城南‘老孙茶馆’突然涌出四五十号带家伙的!
看动作是练家子,正分头向中学方向快速移动!目标明确!”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炭盆的火苗似乎都停止了跳动。
周志远眼中寒光爆射,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起步话机,声音冷峻:
“鹰眼三组,继续监视敌大队,随时报告动向!狼窝,盯死城内老鼠!
确认其武器配备和最终集结位置!铁骡子一号,立刻发动引擎,预热!
炮口转向西北!铁骡子二号,原地警戒,炮口封锁中学正门及主干道!
所有外围警戒哨,一级战备!机枪组,上高墙!掷弹筒,预备!魏大勇!”
“到!”魏大勇早已跳了起来,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猛兽,一把抄起了靠在墙边的捷克式轻机枪。
“你带一排、二排,加强两挺重机枪,一个掷弹筒组,立刻前出至西门内街口,依托房屋建立阻击阵地!
城内那几十个耗子,交给你了!给我钉死他们!放一个过来,老子撸了你的营长!”
“是!保证一只耗子腿都别想迈进会场院墙!”
“鹰眼三组,报告细节!敌大队装备?有无重武器?”
步话机嘶嘶作响,远处暗哨的呼吸带着急促:“洞幺!确认轻机枪至少四挺!未见迫击炮或重机枪!队形…散而快,像是急行军!正沿河滩直扑西门,距离两里!”
几乎同时,城内便衣组的声音压得更低:“洞幺!‘老鼠’分三股!一股十五人经西大街直扑中学后墙;
一股二十人绕道菜市口,目标可能是前门;
还有十来个散入小巷,意图不明!都带着短枪和手榴弹,领头几个背长包袱,像是有家伙!”
“明白!继续监视!”周志远切断通讯,目光扫过魏大勇,“听到了?城内的耗子交给你,别让他们靠近会场百步之内!城外的‘大队’,我来招呼!”
“您瞧好吧!”魏大勇那张黑脸狞笑更甚,抱着机枪旋风般冲了出去。
院子里立刻响起他炸雷般的咆哮:“一排!堵死西大街巷口!二排卡住菜市口!
给老子把重机枪架上屋顶!看见带家伙的,先崩了再说!掷弹筒组,听老子口令招呼!动作快!”
沉重的马克沁机枪脚架砸在冻土上的闷响,战士们急促奔跑踩碎冰凌的咯吱声,子弹带哗啦啦上膛的金属摩擦……瞬间撕裂了雪夜的寂静。
魏大勇亲自扛起一挺歪把子,带着二排的战士,如同一群扑食的恶狼,消失在通往菜市口的狭窄巷道阴影里。
周志远转向步话机,命令斩钉截铁:“铁骡子一号!发动!炮口转向西北,标尺一千二!
高爆弹装填!听我口令!铁骡子二号,炮口锁死中学正门主干道,霰弹准备!敢有冲击正门的,给老子轰成渣!”
“铁骡子一号明白!引擎启动!炮口转向西北,标尺一千二,高爆弹装填完毕!”
“铁骡子二号明白!炮口锁定!霰弹入膛!”
九五式坦克低沉的柴油引擎轰鸣骤然加大,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被唤醒,排气口喷出浓重的黑烟。
一号坦克那粗短的37毫米炮管在液压装置的驱动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沉稳而坚定地抬升、转动,黑洞洞的炮口穿透风雪,遥遥指向西北城墙的方向。
履带碾动,巨大的车体微微调整姿态,寻找着最稳固的射击阵地。
周志远抓起另一部步话机,直接切入李振华的独立团三营频道:“李教导员!敌大队约两百人正扑你西门!
轻机枪火力!我坦克已就位!命令你部,依托城墙工事,坚决阻击!放近了打!给我钉死他们!预备队准备反冲锋!”
“明白!周支队长!三营全体进入阵地!人在城在!”
西门方向,原本沉寂的夯土城墙上,瞬间人影晃动,枪栓拉动声汇成一片细密的金属潮音。
几乎就在城内城外两处战斗部署落定的瞬间,城西方向,撕裂布帛般的歪把子机枪点射声骤然响起!
“哒哒哒!哒哒哒!”
紧接着是晋造冲锋枪爆豆般的连发声!
“突突突突——!”
战斗,在菜市口狭窄的丁字路口率先打响!
魏大勇带着二排战士刚卡住菜市口通往中学的必经之路,一股二十人左右的便衣队便从另一条小巷猛扑出来!
这些人果然不是乌合之众,动作迅捷,配合默契,一露头,前排七八支“王八盒子”和驳壳枪就泼出一片弹雨,打得巷口的砖墙碎屑乱飞,压制得刚探头的战士一缩。
“操!火力还挺猛!”
魏大勇骂了一句,把身体死死贴在冰冷的土墙拐角后,几发手枪子弹“噗噗”打在他脚边的冻土里。
“机枪!给老子压住左边墙角那个探头打冷枪的!”
“哒哒哒哒——!”
架在魏大勇身后屋顶上的那挺马克沁重机枪立刻发出怒吼,7.92毫米的沉重弹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对方藏身的墙角,打得青砖爆裂,火星四溅,压得那个试图精准点射的枪手抬不起头。
“手榴弹!延时两秒!”
魏大勇对着身后吼。
两个身经百战的老兵立刻拧开边区造木柄手榴弹的后盖,拉出弦环,在手里稳稳地停顿了一瞬,猛地抡臂甩了出去!
“轰!轰!”
两颗手榴弹几乎同时在便衣队冲锋的散兵线中间炸开!
爆炸的火光和浓烟瞬间吞噬了冲在最前面的三四个人,惨叫声被巨大的轰鸣淹没。
破片和冲击波将后面的敌人逼得四下翻滚寻找掩体,原本还算严密的冲锋队形顿时一乱。
“冲上去!刺刀见红!”魏大勇抓住这宝贵的间隙,像头被激怒的棕熊,端着歪把子猛地从拐角冲出,对着硝烟中晃动的身影就是一个凶狠的长点射!
“哒哒哒哒!”
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便衣胸口爆开血花,仰面栽倒。
他身后的战士们怒吼着跃出掩体,挺着明晃晃的刺刀,如同决堤的洪水涌了上去!
白刃战在狭窄的菜市口街道上瞬间爆发!
刺刀撞击的铿锵声、垂死的惨嚎、愤怒的吼叫、手枪零星的射击声混杂在一起。
魏大勇打光了歪把子的弹斗,抡起滚烫的枪管当棍使,一枪托狠狠砸在一个便衣的太阳穴上,那家伙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他顺手抄起地上掉落的一支驳壳枪,左右开弓,“啪啪啪!”
近距离连续射击,枪枪咬肉。
“营长!后墙那边也打响了!一排顶住了!”
一个通讯兵猫着腰跑到魏大勇身边喊道。
“好!告诉一排长,给老子守住了!一个耗子也别放过去!”魏大勇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沫子吼道。
他这边的战斗已近尾声,突袭的便衣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丢下十几具尸体,剩下的几个残兵被压缩在街角一个塌了半边的杂货铺里负隅顽抗。
与此同时,县城西北方向,如同滚雷般的闷响轰然炸开!
“轰隆!!!”
大地猛地一颤!
紧接着是如同疾风骤雨般的密集枪声!
三八大盖特有的清脆“叭勾”声、歪把子的“哒哒”声、马克沁沉闷的“咚咚”声,还有晋造冲锋枪的“突突”声,瞬间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日军的大队人马,对西门发动了强攻!
周志远一步跨出门房,凛冽的寒风夹杂着浓重的硝烟味扑面而来。
他举起望远镜,视线越过中学低矮的围墙和参差的屋顶,投向西门方向。
虽然无法直接看到城墙上的激战,但那里腾起的火光和滚滚浓烟,以及如同爆豆般连绵不绝、越来越激烈的枪炮声,清晰无比地昭示着战斗的惨烈程度。
“洞幺!鹰眼三组报告!鬼子进攻很猛!
至少一个加强中队!四挺机枪在城下压制!
步兵分成三拨,正用梯子强行爬城!
李营长那边伤亡不小!城墙有一段被炸塌了个口子!”
步话机里,远处观察哨的声音带着焦急。
“铁骡子一号!”周志远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目标,西门城墙外,敌步兵集结区域!覆盖射击!三发急速射!打掉他的冲锋队形!”
“铁骡子一号收到!目标西门城墙外敌集结区域!高爆弹!三发急速射!放!”
“轰——!!!”
第一发37毫米高爆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划破风雪弥漫的夜空,狠狠砸在西门城墙外百米左右、火光闪动最密集的一处河滩洼地!
橘红色的火球猛然腾起,爆炸的气浪将积雪、冻土连同几个黄色身影狠狠抛向空中!
破碎的肢体和武器零件在火光中四散飞射!
“轰!轰!”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炮弹几乎不分先后地落下!
落点经过微调,形成一个小范围的覆盖!
炮弹炸点精准地覆盖了日军后续梯队的集结位置和一处机枪火力点!
猛烈的爆炸和横飞的弹片瞬间撕裂了日军的进攻节奏,冲锋的浪潮为之一滞!
城墙上的压力陡减!
“打得好!”步话机里传来李振华嘶哑却兴奋的吼声,“鬼子的第二波被打散了!周支队长,谢了!”
然而,城内的阴险杀招并未停止!
就在西门炮声隆隆、菜市口白刃战正酣之际,中学后墙方向,枪声陡然变得异常激烈!
“洞幺!狼窝报告!后墙那股耗子不对劲!火力太猛了!有捷克式!还有掷弹筒!一排快顶不住了!”
负责监控城内便衣的便衣组声音带着震惊。
周志远眼神一凝:“火力配置?”
“至少两挺捷克式轻机枪!掷弹筒打了三发了!他们长包袱里是拆开的机枪和掷弹筒!妈的,这是精锐便衣队!正猛攻后墙豁口!”
几乎在便衣组报告的同时,中学后墙方向猛地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
“轰!”
火光一闪,一段本就年久失修的后围墙被炸开一个更大的豁口!
砖石泥土飞扬!
“杀进去!干掉那些泥腿子代表!”
一个凶狠的吼声在爆炸的余音中响起,用的是生硬的中国话!
“铁骡子二号!”
周志远的声音瞬间拔高,杀气冲霄,“后墙豁口!霰弹!给老子轰!”
“铁骡子二号明白!目标后墙豁口!霰弹装填——放!”
早已严阵以待的“铁骡子二号”坦克猛地一震!
炮口喷出一大团炽热的火焰!
不同于高爆弹尖锐的呼啸,这发霰弹的破空声沉闷而短促,如同巨大的霰弹枪轰鸣!
“轰——噗!”
一大片由数百颗小钢珠组成的致命弹幕,呈巨大的扇形,瞬间笼罩了刚被炸开的围墙豁口以及豁口外正狂叫着试图涌入的十几名便衣特务!
没有剧烈的爆炸火光,只有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噗噗噗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