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薛辰匆匆离去。
周志远这才大口喝下碗里滚烫的汤,一股暖流驱散了喉间的寒气。
他走下大石,汇入返回基地的人流。
长缨谷基地,这个隐藏在群山褶皱里的秘密营地,此刻成了沸腾的港湾。
山洞、依山搭建的营房、甚至掏空的山崖下,都挤满了归来的战士和忙碌的乡亲。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味、饭食的香气和淡淡的血腥气。
在最大的一处山洞——支队部兼会议室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各营连的主官汇报着损失和缴获。
吉野联队伏击战和马家营破袭战虽然取得了辉煌胜利,但独立支队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牺牲和重伤的数字报出来,让山洞里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缴获的武器弹药堆积如山,特别是那二十辆基本完好的九五式坦克和配套的燃油、零件,更是巨大的财富,但也意味着沉重的后勤和维护压力。
周志远坐在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后面,脸色沉静地听着汇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当所有数据汇总完毕,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的脸。
“同志们,胜利来之不易,是用我们同志的血换来的!
牺牲的战友,我们永远铭记!重伤的同志,要全力救治!”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眼下,鬼子被我们打疼了,怕了,缩回了乌龟壳。
这场大雪封山,就是老天爷给我们的休整时间,也是给鬼子的棺材板钉上最后一颗钉子!
这几个月,我们不主动出击,就做一件事——猫冬!”
“猫冬?”王远山有些不解,“支队长,咱们刚打了大胜仗,士气正旺……”
“正因为打了胜仗,才更要小心!”周志远打断他,语气严厉,“吉野联队没了,筱冢义男是条疯狗,他丢了面子,死了精锐,大本营会放过他?
他现在缩着,不是认输,是在舔伤口,是在积蓄力量,是在等开春雪化,好对我们发动更疯狂的报复!
我们呢?连续作战,部队疲惫,新列装的装备需要熟悉,重伤员需要时间恢复!硬顶着严寒出去打,那是莽夫!是拿战士们的命去赌!”
一番话,说得王远山低下了头。
其他干部也神色凛然。
“所以,”周志远放缓语气,但依旧斩钉截铁,“猫冬,不是趴窝睡大觉!是磨刀!是练筋骨!是消化胜利果实!具体任务,我交代几条,你们记好,回去立刻执行!”
山洞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洞外呼啸的风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第一,休整与恢复。各连排,立刻安排战士轮换休整。
用缴获的鬼子毛毯、雨衣、帐篷布,把所有的窝棚、山洞都给我加厚保暖!烧炕的柴火,让警卫营用坦克配合老乡去多伐木、多运煤!
保证每个战士晚上能睡个热乎觉!伙食,缴获的鬼子罐头、大米、白面,加上咱们自己存储的粮食,给我可劲儿造!
让炊事班变着花样做,保证每人每天吃上热饭热菜,把油水补回来!重伤员集中,成立专门的看护队,缴获的药品优先保障,不惜代价,让他们活下来,养好伤!”
“第二,消化缴获,强化训练!重中之重!”周志远敲了敲桌子,“魏大勇!”
“到!”魏大勇立刻挺直腰板。
“你的警卫营,成立战车分队。那二十辆坦克,还有咱们缴获的几辆卡车,全归你管!
任务:第一,给我摸透这铁王八的性子!驾驶、瞄准、开炮、保养、维修,一样不能落!
从俘虏的鬼子坦克兵里挑几个识相的,让他们当教员!告诉他们,教得好,有肉吃,有命活!敢耍滑,老子把他塞进炮管里打出去!
第二,坦克是铁疙瘩,更是油老虎、弹药无底洞!组织人手,把缴获的燃油、弹药登记造册,严加保管,省着用!
同时,想办法!找李师傅他们,能不能仿造点零件?能不能搞点替代的润滑油?
这事关咱们支队未来的机动火力,是命根子,你必须给老子搞明白,搞扎实!”
“是!支队长放心!保证把这些铁疙瘩驯服得比骡子还听话!”
魏大勇拍着胸脯,眼睛放光。
周志远见状,点点头,又开始给几个步兵营和炮兵营下达了命令。
这几天对着小鬼子一阵胖揍,再加上马上就要步入严冬,估计对方会消停一阵儿。
而独立支队最缺的就是时间。
时间站在中国军民这边。
......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山洞口的帆布帘子,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长缨谷基地深处最大的石洞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周志远坐在用弹药箱拼成的长桌后,面前摊着几份墨迹未干的统计册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昏黄的汽灯在洞顶摇晃,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明灭不定。
牺牲两百三十二人,重伤一百七十九人。
吉野联队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代价不小。
翻过一页,密密麻麻的缴获清单才让他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
三八式步枪一千四百余支,歪把子轻机枪一百二十八挺,九二式重机枪八十九挺,掷弹筒一百三十多具,还有堆成小山的子弹、手榴弹。
最扎眼的还是那二十辆基本完好的九五式豆战车和配套的燃油、零件,以及缴获的几辆日式卡车。
这些冰冷的钢铁,是力量,也是责任。
“油老虎,弹药无底洞啊…”周志远指尖敲着坦克清单,低声自语。
魏大勇那小子拍胸脯保证能把铁疙瘩驯服,可这后勤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就在这时,洞口厚重的棉帘子被掀开一道缝,一股凛冽的寒风猛地灌进来,卷走了洞内些许沉闷。
负责支队通讯的参谋陈明,带着一身寒气快步走了进来,腋下紧紧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脸上带着不同寻常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支队长!”
陈明的声音在空旷的石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桌前,立正敬礼,双手将文件袋递上。
动作干脆利落。
“总部急电!绝密,直接呼号发到我们支队的。”
周志远目光一凝,放下了手中的统计册。
总部越级直接给独立支队发电,必有要事。
他接过文件袋,撕开封口,抽出一张薄薄的电报纸。
上面是熟悉的密码译文:
独立支队周志远支队长:
据悉,一日后(十一月十七日),晋西北农民救国联合会第一次代表大会将于岢岚县城召开。
此乃我党在晋西北建立广泛统一战线、发动民众抗日之关键举措。
届时,太原、清源、文水、忻州、静乐、兴县、方山、神池、五寨、岚县、宁武、河曲、偏关、保德、右玉、岢岚、大同、怀仁、临县、平鲁等二十二县农民代表齐聚。
敌伪对此必不甘心,伺机破坏风险极大。
总部命令你部:即刻抽调一支精干部队,由你亲自带队,赶赴岢岚县城,负责大会期间核心安保警戒任务。
务必确保大会安全、顺利召开,震慑屑小,彰显我八路军保卫民众、坚持抗战之决心与力量!
八路军总部
周志远的目光在“二十二县”、“关键举措”、“亲自带队”、“彰显力量”等字眼上反复扫过。
他缓缓将电报纸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炭火盆里,一块木炭“噼啪”爆开几点火星。
“总部这是要我们亮亮肌肉,给老百姓吃定心丸,给那些暗地里的魑魅魍魉敲敲丧钟啊。”
周志远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力量感。
他看向陈明:“回电总部:独立支队周志远坚决执行命令!将亲率警卫营一个精锐连队,即刻启程赶赴岢岚,确保大会万无一失!”
“是!”
陈明挺胸应道,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洞外的风雪中。
周志远站起身,走到洞口,掀开厚重的棉帘一角。
外面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雪下得更密了。
长缨谷笼罩在一片肃杀的白色里,只有远处山梁上警戒哨兵的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大喊道:
“魏大勇!”
“到!”
一声炸雷般的回应几乎在洞口响起。
人未到,声先至。
警卫营长魏大勇像一头刚离开火线的猛虎,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寒气,几步就跨到了周志远面前,棉帽上、肩头落满了雪花,眉毛胡子都结了霜,但一双牛眼瞪得溜圆,精神头十足。
“给你二十分钟!”周志远盯着他,语速快而有力,“从你的警卫营里,给老子挑一个最硬的连!要打仗经验最足、手脚最利索、家伙最趁手的!
所有人,轻装!只带武器弹药和一天干粮!把咱们缴获那几辆卡车都加满油发动起来!
那几辆能动的坦克,挑状态最好的,开上两辆!这是去镇场子,也是去打仗!明白吗?”
“明白!镇场子,更要亮刺刀!支队长您瞧好吧!”魏大勇兴奋地搓着手,眼睛放光,特别是听到能开坦克去,更是咧开了大嘴,“保证挑出来的都是能一个顶仨的硬茬子!
坦克就开‘铁骡子一号’和‘铁骡子二号’,那俩家伙我亲自带人拾掇的,绝对靠谱!”
话音未落,人已旋风般冲了出去,粗犷的吼声在风雪中炸开:“警卫营一连!全体集合!给老子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亮出来!卡车、坦克发动!”
整个基地瞬间被注入了一股更加凌厉的活力。
原本休整的疲惫感被这突如其来的任务驱散。
被点到名的警卫营一连战士迅速从各处窝棚、山洞里钻出,动作麻利地检查武器,背上弹药袋和干粮袋。
引擎的轰鸣声压过了风声,缴获的三辆日式卡车的排气管喷出浓浓的黑烟,履带碾过冻土积雪的沉重声响由远及近——两辆涂着八路军标志的九五式坦克,如同苏醒的铁兽,笨拙却坚定地驶到洞口空地待命。
坦克兵们裹着厚厚的棉衣,戴着缴获的日军皮帽,在车长指挥下做着最后的检查。
周志远找到正在野战医院帮忙安置重伤员的政委沈非愚,简单交代了任务和总部电令。
“老沈,家里就交给你了。按我们定的方略,猫冬,磨刀!伤员是重中之重,坦克训练和物资整备也要抓紧。
筱冢吃了大亏,开春必有大动作,这段喘息时间,金子一样宝贵!”
沈非愚扶了扶眼镜说道:“放心去吧,志远。家里有我。你们此行责任重大,既要震慑敌人,也要给代表们信心,让晋西北的乡亲看到,咱们八路军是他们的主心骨!务必小心,岢岚情况复杂。”
两个小时后,风雪依旧。
长缨谷山口,三辆卡车轰鸣着,两辆九五式坦克的履带碾过厚厚的积雪,留下深深的辙印。
周志远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棉军装,外罩缴获的日军黄呢子大衣,腰挎驳壳枪,站在第一辆卡车的踏板上。
他身后,是魏大勇和一百多名警卫一连的战士。
人人精神抖擞,眼神锐利,步枪上着刺刀,机枪手将歪把子轻机枪架在车帮上,粗大的枪口斜指阴沉的天空。
虽然轻装,但这支队伍散发出的剽悍肃杀之气,比寒风更凛冽。
“出发!”
周志远手臂猛地向前一挥。
引擎咆哮,车队碾开风雪,如同一条钢铁与血肉铸就的长龙,驶出山口,一头扎进了茫茫的晋西北雪原,目标直指东南方向的岢岚县城。
风雪兼程,车轮和履带碾过被积雪覆盖的崎岖道路。
当暮色四合,岢岚县城那在战火中显得破败的夯土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坐镇头车驾驶室的周志远,透过模糊的车窗,看到了城门处影影绰绰的人影和晃动的火把。
车队在离城门还有一里多地时停下。
周志远跳下车,带着魏大勇和两名警卫,踏着没膝的深雪,步行向前。
城门口,一支穿着灰色八路军军装的小部队已经迎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位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显得颇为干练的干部,正是负责岢岚城防和大会外围警戒的独立团三营教导员李振华。
“周支队长!一路辛苦了!”李振华立正敬礼,语气带着敬意和一丝如释重负,“可把你们盼来了!城里地方同志和代表们听说您亲自带精锐过来,这心就踏实多了!”
周志远回礼,握了握李振华冰凉的手:“李教导员,情况怎么样?代表都到了多少?有什么风吹草动?”
“情况…有点紧。”李振华引着周志远往城门里走,一边低声快速汇报,“二十二个县的农会代表,陆陆续续基本到齐了,都安置在城里原县立中学的校舍里,那里地方大,也相对集中。
我们营和县大队负责外围城墙和主要街口警戒。但…城里的水有点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两天,城里陌生面孔多了不少,有行商,有走亲戚的,但看着都不太地道。
我们抓了两个形迹可疑的,审下来是伪军便衣探子,供出还有几股人混进来了,目标就是大会!县维持会那帮墙头草,表面配合,背地里不知道憋着什么坏。
我们人手实在有限,内紧外松,压力很大!”
周志远听着,眼神越发锐利,扫视着岢岚城内狭窄的街道。
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门窗紧闭,显得死气沉沉,只有远处中学方向隐约有些灯火和人声。
寒风卷着雪沫在空荡的街巷里打着旋儿。
“明白了。”周志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现在起,大会核心安保警戒,由我部接管。
李教导员,你的人马,配合负责外围及城门守卫,重点盘查进出可疑人员。你立刻带我们去会场。”
“是!”
李振华精神一振。
很快,卡车和坦克的轰鸣打破了岢岚城死寂的雪夜,沿着被临时清开积雪的主街,径直驶向县立中学。
两辆钢铁巨兽的出现,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沿途紧闭的窗户后面,无数双或惊恐、或好奇、或振奋的眼睛偷偷窥视。
铁履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沉重而充满力量,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上。
县立中学的操场上,积雪被清扫出一大片空地。
当两辆九五式坦克轰鸣着驶入操场,庞大的钢铁身躯在汽灯和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幽光,粗短的炮管斜指夜空时,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和议论声。
“老天爷!八路…八路还有这铁甲车?”
“看着就吓人!这大炮筒子!”
“怪不得能打掉吉野联队…有这宝贝疙瘩!”
“这下好了,看那些狗汉奸还敢不敢动歪心思!”
周志远跳下卡车,在一众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走到操场中央临时搭起的主席台前。
台上,几位穿着臃肿棉袄、显然是农会负责人的代表正激动地看着他。
台下的代表们,多是些饱经风霜、脸上刻着苦难痕迹的农民,此刻都围拢过来,看着这支突然出现的的精锐之师。
“同志们!乡亲们!”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操场,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没有废话,开门见山:“我是八路军独立支队支队长,周志远!
奉总部命令,带同志们来,就一件事——给咱们晋西北第一次农民救国代表大会站岗放哨!
保证大会顺顺当当开成,开好!
让大伙儿能安心选出咱们农会自己的带头人,定下打鬼子、保家乡、减租减息、过好日子的大章程!”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般扫过人群,也扫过操场四周的阴影角落,声音陡然转厉:“谁要是觉得咱们农民好欺负,想伸爪子来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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