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课长山本一木大佐脸色惨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司令官阁下息怒!据…据幸存者描述,攻击来自西南方向。
非传统弹道,炮火覆盖极其密集、急促,如同…如同钢铁风暴,十五分钟内倾泻数千发炮弹…
我们…我们暂时无法判断其具体型号,但威力远超已知所有陆炮。推测为八路军秘密研发或获得的新型…武器。”
他艰难地说出这个推测。
“八路?又是八路!”筱冢义男想起几个月前零星报告过的八路军使用新武器的案例,但那种小玩意和杜家庄的毁灭景象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咽下。
“查!动用一切力量!特高课、所有潜伏人员!给我查清楚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周志远部的详细布防、武器配置!”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那声音依旧带着刻骨的寒意和恐惧:“命令!”
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命令,“晋西北所有扫荡部队,立即停止进攻!所有部队,不管他们推进到哪里,取得了什么‘战果’,立刻!马上!向最近的主要据点、县城收缩!构筑坚固工事!
没有我的命令,严禁任何部队擅自出击!再被八路军抓住一点破绽…我们承受不起第二个吉野联队的损失了!”
想到那能瞬间抹平一个村庄的未知炮火可能降临在任何一支孤军深入的皇军头上,他就不寒而栗。
“嗨依!”参谋们如蒙大赦,赶紧记录传达命令。
筱冢义男颓然跌坐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看着沙盘上代表八路根据地的区域,那片他曾经以为可以轻易碾碎的“匪区”,此刻却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巨口,刚刚吞噬了他最锋利的一把战刀。
吉野联队的覆灭,不仅是一个精锐军事单位的消失,更是对第一军士气、对“治安战”战略信心的致命一击!
他仿佛已经看到大本营问责的电报和同僚嘲讽的目光…
这个冬天,对华北方面军,对他筱冢义男,变得前所未有的寒冷和漫长。
......
吉野联队的覆灭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晋西北这潭深水,激起的浪头狠狠拍在筱冢义男的脸上。
他发出的这道撤退命令,化作一道道冰冷的电波,钻进晋西北的寒风里。
原本在各处村庄山岭间耀武扬威的土黄色洪流,骤然间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膏药旗慌乱地卷起,辎重被粗暴地丢弃,日军如同受惊的蚁群,拼命朝着有坚固围墙和炮楼的据点、县城涌去。
开阔的田野、起伏的丘陵,刚刚还被硝烟和哭喊笼罩,此刻竟诡异地空出了一大片,只剩下烧焦的房梁和未散的烟柱,诉说着侵略者的仓惶。
吉野联队覆灭地。
周志远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望远镜扫过狼藉的山谷。
战士们正麻利地打扫战场,收缴堆积如山的步枪、机枪、掷弹筒,看押着长长一溜垂头丧气的俘虏。
那二十辆缴获的九五式坦克,被战士们新奇地围着,几个原日军坦克兵俘虏在藤原健一的指挥下,正吭哧吭哧地检修其中几辆的散热器。
魏大勇咧着大嘴,用刺刀刀鞘“哐哐”敲着坦克的履带:“支队长,您瞧!这铁疙瘩劲儿真不小!拖炮拉货,顶十头大骡子!”
他眼里闪着光,仿佛已经看见这些铁王八拖着缴获的山炮在平原上轰隆隆前进的景象。
周志远没接话,目光掠过忙碌的战场,投向更远处的山峦和隐约可见的平原轮廓。
一个作战参谋小跑着递上刚译出的电报:“支队长!旅部急电!总部通令嘉奖!还有…太原方向鬼子动了!所有扫荡部队都在拼命往据点县城跑!”
“跑了?”旁边正清点弹药箱的王远山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沾着硝烟黑灰,“狗日的,属兔子的?溜得倒快!”
周志远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接过电报迅速扫过。
嘉奖的词句在他眼中只是一掠而过,筱冢义男的收缩命令才是关键。
他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目光扫过身边的指挥员:“鬼子怕了。吉野联队敲掉了他们的胆气,杜家庄那把火,烧得筱冢义男心肝肺都在颤!”
他猛地转身,手指重重戳向摊在弹药箱上的晋西北地图,指尖落在那条贯穿南北的粗线上:“他们想缩回乌龟壳舔伤口?做梦!鬼子这一缩,同蒲铁路沿线的护路兵力必然空虚!
他们靠着这条大动脉运兵运粮,卡着咱们的脖子!现在,就是斩断它最好的时机!”
周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命令!”
所有干部瞬间挺直腰板,眼神灼灼。
“第一,全体都有!战场打扫再提速!轻重伤员、重要缴获,由警卫营一队和担架队立刻护送回狼峪后方基地!
俘虏由三营严加看押后送!其余能动的,只带武器弹药和一天干粮,轻装待命!”
“第二,魏大勇!”
“到!”魏大勇一个激灵,往前跨了一大步。
“你的警卫营主力,带上刚修好的那六辆坦克和所有能动的汽车,再配一个机炮连!目标——”
周志远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铁路线狠狠向西划过一段距离,“这里!黑石峪车站!给老子把铁轨扒了,枕木烧了,站房炸平!动作要快!
得手后,卡死车站西头的公路桥,阻击可能从汾阳方向来的援兵!坦克,给我藏好了,当移动炮台用!
记住,你的任务是钉死西面,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过去支援铁路线!”
“明白!扒铁路,炸车站,守桥头!保证让西边的鬼子干瞪眼!”
魏大勇兴奋地搓着手,仿佛已经听见铁轨被撬棍别弯的呻吟。
“王远山!”
“到!”
“你的二营!加强突击大队西村小队!目标——乔山岭铁路桥!”周志远的手指戳在地图上一个险峻的峡谷位置,“那是同蒲线上第三大铁桥!鬼子的命根子!
给你双倍炸药!桥墩、钢梁,给我炸它个稀巴烂!让鬼子修都没处下手!
西村,爆破技术活你负责,桥头堡的鬼子守备队,王远山,给我用冲锋枪和刺刀,一个不留地扫干净!”
“是!保证让乔山岭只剩一堆废铁!”王远山眼中凶光一闪。
西村厚也在旁边无声地点了点头,眼神冰冷而专注。
“三营周鸿文!”
“到!”
“你的营,加上支队直属工兵排!负责铁路中枢——马家营调度场和前后二十里铁轨!扒!能扒多少扒多少!
枕木堆起来烧!电线杆子全给老子砍倒!调度场的道岔、水塔、信号楼,统统炸上天!
工兵排长,把你们那些反坦克地雷也给老子埋到铁轨下面去,给鬼子修路的工兵预备着!”
“是!保证让这段铁路变成麻花!”
周鸿文沉声应道。
“其余各部,作为总预备队,随支队部机动!”周志远环视众人,“记住!快!准!狠!鬼子现在乱了阵脚,正是我们砸烂它脊梁骨的时候!
给老子把动静闹大!闹得整个晋西北都听见!让筱冢义男知道,他缩回去,也躲不过咱的铁拳!行动!”
“是!”
吼声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命令下达,独立支队这台刚刚经历血战的机器,以惊人的效率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山谷里的喧嚣迅速被一种带着杀伐气的肃穆取代。
魏大勇的警卫营最先动起来。
六辆履带上还沾着泥雪的九五式坦克“吭哧吭哧”地启动,柴油引擎喷出黑烟。
战士们把沉重的马克沁重机枪和弹药箱飞快地搬上缴获的几辆日式卡车车厢。
士兵们只背着步枪、弹药袋和干粮袋,沉默而迅捷地集结。
“快!快!手脚都麻利点!坦克先导,汽车跟上,步兵跑步前进!目标黑石峪!谁他娘的掉队,老子扒了他的皮!”
魏大勇骑在一匹缴获的东洋马上,挥舞着马鞭,粗声吼叫着,像一头急于扑向猎物的棕熊。
与此同时,王远山的二营和西村厚也率领的突击爆破小队则选择了更隐蔽的山路。
他们背负着炸药包、导火索、雷管和各式爆破工具,如同无声的溪流,悄然没入暮色渐起的沟壑之中,朝着险峻的乔山岭方向潜行。
三营和工兵排也分成数股,带着铁镐、撬棍、大锤,消失在通往马家营铁路枢纽的各个岔路。
周志远带着支队部和一个加强连的预备队,登上黑风坳东侧的高地。
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下方大片的平川地,那条在暮色中泛着冰冷微光的同蒲铁路线,如同一条僵死的巨蟒,蜿蜒伸向远方。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生疼。
周志远举起望远镜,镜片里,远方铁路线上几个孤零零的炮楼,在苍茫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渺小。
他身后,通讯班的电台天线已经支起,滴滴答答的电键声在寂静的山岗上敲击着紧张的节奏。
“各部队报告位置!”
周志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金属的质感。
“报告!警卫营已抵近黑石峪外围三公里,坦克分队熄火隐蔽,步兵正在展开!”
“二营、突击小队已到达乔山岭东侧隐蔽阵地,正进行抵近侦察!”
“三营一分队已切断马家营调度场电话线!工兵正在清除外围铁丝网!”
“好。”周志远放下望远镜,眼中寒芒一闪,“传令,全线——开始!”
这声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条铁路线!
黑石峪车站。
夜的黑幕是最好的掩护。
魏大勇趴在冰冷的土坎后面,望远镜里,黑石峪车站那两盏昏黄的探照灯像瞌睡人的眼睛,懒洋洋地扫过空荡荡的站台和两条闪着寒光的铁轨。
站房和旁边一个矮小的炮楼里,只有零星几个鬼子的身影晃动。
“他娘的,果然没剩几个看家的!”魏大勇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压低声音对着步话机,“坦克分队!看到站台后面那个堆沙包的机枪巢没?给老子轰掉它!
机枪连,左右两翼,封锁炮楼射击孔!步兵一排二排,跟老子冲!目标站房!三排,扒铁轨!动作要快!”
“轰!轰!轰!”
三辆隐蔽在路基下方的九五式坦克猛地开火!
37毫米炮弹呼啸着划破夜空,准确地砸在站台后方的沙包工事上!
火光爆闪,沙土、木屑和被撕裂的沙袋碎片冲天而起,里面的鬼子机枪手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和他们的歪把子一起变成了零件。
“哒哒哒哒!”
几乎在炮响的同时,架设在侧翼坡地上的重机枪和轻机枪猛烈开火!
密集的弹雨泼水般泼向车站炮楼,打得砖石碎屑乱飞,炮楼上几个刚探头的鬼子兵惨叫着栽倒。
“冲啊!”魏大勇猛地跃起,手中的晋造冲锋枪喷吐出火舌!
身后两个排的战士如同出闸的猛虎,怒吼着跃下路基,冲过站台,直扑紧闭的站房木门!
“敌袭!八路主力!”
炮楼里的鬼子军曹嘶声力竭地嚎叫,但声音瞬间被更猛烈的枪声和爆炸声淹没。
几个守在站房门口的鬼子兵仓促举枪,子弹胡乱地打在冲来的战士身旁,溅起点点泥土。
魏大勇一个侧滚躲开一串子弹,半跪着端起冲锋枪就是一个长点射!
“哒哒哒!”
三个鬼子兵应声倒地。
战士们冲到站房门前,几颗边区造手榴弹顺着窗户就砸了进去!
“轰隆!哗啦!”
爆炸声夹杂着玻璃碎裂声响起,浓烟从门窗涌出。
战士们撞开摇摇欲坠的木门,冲锋枪和驳壳枪对着里面残余的抵抗火力猛烈扫射。
与此同时,三排的战士已经挥舞着铁镐和撬棍扑向了铁轨。
“一!二!三!嘿哟!”
粗壮的吆喝声在枪炮声中响起,沉重的铁轨在十几条汉子用撬棍的合力猛撬下,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扭曲声,被硬生生从枕木上别弯、撬离!
“哐当!哐当!”
撬下来的铁轨被迅速拖到路旁。
“烧!把枕木堆起来,浇上洋油(煤油)!”排长吼着。
战士们迅速将扒掉铁轨后裸露出来的枕木集中,淋上从车站仓库里找到的煤油,一把火点燃!
干燥的木头瞬间腾起熊熊烈焰,火光照亮了战士们满是汗水和烟尘却兴奋无比的脸庞。
车站的抵抗在几分钟内就被彻底粉碎。
魏大勇站在燃烧的枕木堆旁,火光映着他钢浇铁铸般的脸庞:“通讯兵!报告支队长!黑石峪车站拿下!铁轨正扒,大火已起!坦克分队已前出至西头公路桥构筑阻击阵地!”
乔山岭。
与黑石峪的迅猛突袭不同,乔山岭的战斗如同冰冷的剔骨刀,精准而致命。
高达数十米的乔山岭铁路桥横跨在深不见底的峡谷之上,黑黢黢的钢铁桥身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的脊骨。
桥两端各有一个坚固的混凝土碉堡,黑洞洞的射击孔对着唯一的通路——连接峡谷两端的陡峭山路。
王远山和西村厚也伏在冰冷的岩石后面,望远镜仔细扫视着目标。
桥头碉堡的探照灯有规律地扫视着桥面和狭窄的入口,隐约能看到射击孔后面晃动的钢盔。
“硬骨头。”王远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却闪烁着兴奋,“守桥的至少两个分队(班),机枪火力点交叉,强攻伤亡太大。”
西村放下望远镜:“炸药,是桥梁的归宿。正面吸引,侧面攀岩,同时爆破。”
他指向峡谷北侧近乎垂直的崖壁,“那里,探照灯死角。攀上去,绕到桥墩后方。”
王远山立刻会意:“好!我带主力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你带突击队上!”
命令迅速下达。
王远山组织起十几名枪法精准的老兵和两挺捷克式轻机枪,在距离桥头堡三百多米外的乱石堆后展开。
“瞄准射击孔!给我封住它!别让鬼子的机枪痛快!”
王远山的驳壳枪指向碉堡。
“砰!砰!哒哒哒!”
精准的步枪子弹和机枪点射瞬间泼向桥头堡!
子弹打在坚硬的混凝土上溅起点点火星,叮当作响。
碉堡里的鬼子显然被惊动了,一挺九二式重机枪立刻还击,粗大的火舌喷吐而出,子弹打得王远山他们藏身的岩石碎屑横飞。
“八路!有八路偷袭!”
鬼子的叫喊声在枪声中隐约可闻。
碉堡里的火力被成功吸引到了正面。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枪声掩护下,西村厚也带着六名身手最为矫健、背负沉重炸药包的突击队员,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冰冷湿滑的悬崖,利用岩石缝隙和枯藤,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他们动作迅捷而无声,黑色的身影在嶙峋的岩壁间快速移动,很快就消失在探照灯光柱无法触及的黑暗之中。
峡谷的风在耳边呼啸。
西村第一个攀上崖顶,迅速固定好绳索抛下。
队员们一个接一个,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翻上崖顶,迅速匍匐前进,逼近到距离巨大桥墩不足五十米的地方。
桥面上鬼子的脚步声和叫喊声清晰可闻。
桥墩下方,湍急的河水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咆哮。
西村冷静地观察着桥墩结构,迅速分配任务。
两名队员带着工具滑降到桥墩底部水面附近,寻找安装炸药的最佳位置。
另外四人则分散开来,警戒着桥面和另一侧桥头堡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正面佯攻的枪声依旧激烈,牵制着日军的注意。
“队长!主药室安放点确定!C型桥墩拱脚结合部!”
下面传来队员压低的声音。
“安装!”
西村果断下令。
队员迅速行动,将早已捆扎好的梯恩梯炸药块如同给巨兽钉上致命的楔子,牢牢固定在冰冷的钢铁与混凝土结合最脆弱的地方。
长长的导火索被小心地连接、拉出。
“报告!二号桥墩药室完成!”
“三号完成!”
“四号完成!”
西村眼中寒光一闪,拿出火柴:“点火!撤!”
“嗤嗤嗤——”多根导火索同时被点燃,在黑暗的桥墩底部爆开细小的火花,迅速向上蔓延!
“撤!”西村低喝一声。
突击队员们如同受惊的狸猫,沿着绳索飞速滑降、撤离桥墩区域,向着预定隐蔽点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