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标定!”
“高低机,锁定!”
“装药号,统一!引信,瞬发!”
“电路通路检查,完毕!”
精确的口令声在冰冷的空气中快速传递,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不容丝毫差错的决绝。
士兵们动作麻利而肃穆,眼神里没有即将大开杀戒的兴奋,只有一种执行精密指令的冰冷专注。
他们知道,自己手中操控的,是集合了整个根据地智慧和血汗的雷霆之怒。
距离他们数百米外的一个小土坡上,周志远裹着厚厚的日军黄呢大衣,举着望远镜,镜片后的目光穿透浓重的黑暗,死死锁定杜家庄方向那片在夜色中只有零星篝火闪烁的轮廓。
他身旁站着的是刚刚从黑风坳战场赶回的魏大勇,身上还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硝烟味。
“都准备好了?”周志远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丝毫波澜。
“报告支队长!”魏大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和亢奋,“林勇那边刚打信号,三十门炮,五轮齐射的弹药,全妥了!炮口都指着杜家庄鬼子心窝子呢!就等您一声令下!”
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在夜色中闪着寒光:“嘿,松本那老鬼子,还真把杜家庄当王八壳了?以为咱啃不动他?
做梦!这下让他尝尝咱的厉害!保管连人带壳,给他炸成齑粉!”
周志远没有笑,只是微微颔首,放下望远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寒风吹过荒原,卷起枯草和沙砾,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杜家庄的篝火,像垂死野兽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力地眨动。
“时辰到了。”
周志远的声音轻得如同自语,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然。
他抬手,对着身后肃立的通讯兵:“信号弹。三发红色。”
通讯兵猛地挺直腰板,迅速从腰间信号枪套里拔出信号枪,熟练地装弹、举枪。
“嗵!嗵!嗵!”
三颗耀眼的红色信号弹,如同三颗燃烧的流星,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猛地撕裂了死寂的夜空!
猩红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下方的干涸河床,也映亮了河床里那一排排指向杜家庄、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
刺目的红光划破天际的刹那,杜家庄外围一个趴在冰冷田埂上的日军哨兵猛地抬起了头。
他正被寒风吹得昏昏欲睡,这突如其来的的光芒瞬间刺入他的眼球,一股源自生物本能的、难以言喻的巨大恐惧瞬间涌上心头!
“赤…赤…信号弹!”他失声尖叫,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扭曲变调,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红色!八路的进攻信号!”
他的尖叫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杜家庄表面那虚假的宁静。
祠堂里,正对着地图沉思的松本少佐猛地抬头,看到窗外被染成一片红色的天空,瞳孔骤然收缩!
“纳尼?”他几乎是扑到窗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三颗正在缓缓下坠的光点。
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还在努力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违背他所有预判的恐怖信号时——
“呜——呜——呜——!”
一种从未听过的,如同无数根巨大琴弦被死神的巨手同时狠狠拨动、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猛然间从西南方向的夜空中疯狂涌来!
那声音不是单一的炮弹出膛声,而是无数道尖锐到足以刺穿耳膜的厉啸叠加在一起,汇成一片席卷天地、毁灭一切的死亡风暴!
声音的速度快得超越了反应!
尖啸声刚钻入杜家庄每一个鬼子兵因恐惧而竖起的耳朵,第一波钢铁的死亡洪流,已经如同天罚般轰然降临!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没有间隙!没有先后!
整整七百二十枚107毫米火箭弹,在电路瞬间接通后点火升空,抵达目标区域完成第一轮覆盖的时间差极小!
它们几乎是在同一秒,狠狠砸进了杜家庄这个毫无遮蔽的、方圆不过一平方多公里的死亡陷阱!
那一瞬间的景象,无法用语言描述其万一!
整个杜家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燃烧着地狱之火的巨脚,从天空中狠狠跺了下来!
以祠堂为中心,巨大的、橘红色的火球如同地狱之花,在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土地上疯狂绽放!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在狭窄的空间内相互叠加、撕扯、放大,形成肉眼可见的、如同实质般的毁灭狂澜!
泥土、碎石、砖瓦、木梁……所有构成村庄的物质,连同里面活生生的人体,在高达数千度的爆炎和超压面前,如同脆弱的纸片般被瞬间撕碎、汽化、抛向空中!
祠堂,那个松本少佐倚为指挥核心的“坚固”掩体,在第一波密集的弹雨中就彻底消失了。
它所在的位置被一个接一个的巨大火球覆盖,砖石结构在冲击波下如同沙堡般崩溃瓦解。
松本少佐最后看到的景象,是窗外被映成白昼的天空,和扑面而来的、裹挟着炽热金属碎片的火墙……
下一秒,无边的黑暗和剧痛吞噬了他的一切意识。
村中心的步兵炮阵地?
还没来得及发射一枚炮弹,就连同操作它们的炮兵一起,在惊天动地的殉爆中化作了一堆扭曲燃烧的废铁和焦炭。
弹药箱被引爆的二次爆炸,如同节日的礼花,却只带来死亡。
那些依托断壁残垣挖掘的散兵坑和机枪掩体?
在覆盖性的炮火下,它们和直接暴露在旷野没有任何区别。
猛烈的爆炸如同犁地一般,将掩体连同里面的士兵一起,从地面上彻底抹除。
机枪被炸成麻花状的废铁,士兵的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被高高抛起。
预备队的骑兵?
受惊的战马在毁灭的声浪中彻底疯狂,挣脱缰绳,嘶鸣着在火海与爆炸中狂奔,然后被冲击波掀翻,被弹片撕裂,化作一团团燃烧的肉块。
外围的哨兵?
那个发出警告的哨兵,连同他趴伏的田埂,早已被延伸过来的炮火炸成了巨大的弹坑边缘的一抹暗红。
没有抵抗,没有哀嚎,甚至来不及恐惧!
只有爆炸!
连绵不绝、震耳欲聋、撼天动地的爆炸!
七百二十枚高爆火箭弹在短短十几秒内倾泻完毕,它们制造的不是一个个弹坑,而是将整个杜家庄的土地都翻了过来!
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将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又迅速被翻滚升腾的、夹杂着血肉碎末和浓烟的巨大蘑菇云笼罩。
地面在持续不断的剧烈爆炸中疯狂颤抖,仿佛大地本身都在痛苦地呻吟。
第一轮齐射的硝烟尚未散开,第二轮七百二十枚火箭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已经再次压顶而来!
“呜——呜——呜——!”
比第一轮更加密集,更加狂暴!它们精准地覆盖着第一轮炮火可能遗漏的每一寸土地,进行着毁灭性的“补刀”。
“轰隆隆隆隆!!!”
爆炸的火光再次吞噬一切!冲击波叠加着冲击波,将刚刚被掀起的一切再次抛向更高的天空,将任何残留的、可能还在抽搐的生命迹象彻底碾碎、汽化!
然后是第三轮!
第四轮!
第五轮!
五轮齐射!整整三千六百枚107毫米高爆火箭弹!
在短短几分钟内,如同钢铁和火焰组成的毁灭飓风,对着小小的杜家庄进行了史无前例的饱和式覆盖打击!
当最后一枚火箭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带着死神的叹息狠狠扎进那片早已面目全非、如同月球表面般布满巨大弹坑、流淌着熔融金属和血肉泥浆的焦土时,那撕裂耳膜的尖啸声终于停止了。
但爆炸的余音仍在空旷的荒原上隆隆回荡,仿佛天地都在为这惨烈到极致的一幕而震颤。
死寂。
一种绝对的、真空般的死寂笼罩了这片刚刚承受了人类所能制造的最狂暴火力洗礼的土地。
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和粉尘形成的巨大蘑菇云,混合着刺鼻的焦糊味、浓烈的血腥味、内脏破裂的腥臭味以及各种金属和化学品燃烧的怪异气味,沉重地悬浮在杜家庄的上空,缓缓翻滚、扩散,遮蔽了星光,也隔绝了所有生的气息。
风,不知何时停了。
魏大勇放下一直举着的望远镜,他粗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肌肉在微微抽搐。
饶是他这样的百战悍将,也被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所深深震撼。
那不是战斗,那是彻底的、单方面的、来自九天之上的神罚!
是钢铁与火焰对血肉之躯最极致的碾压!
“我的老天爷……”他喉咙里咕哝出几个字。
周志远依旧沉默地伫立在土坡上,寒风吹动他军大衣的下摆。
望远镜的视野里,只有一片翻滚的、暗红色的烟尘之海,以及烟尘缝隙中偶尔露出的如同地狱熔炉核心般的暗红余烬。
杜家庄,连同里面一千多名日军第二大队的官兵,连同他们的武器、装备、骡马……所有存在过的痕迹,都在这几分钟的毁灭风暴中被彻底地从物理上抹除了。
没有枪声,没有惨叫,没有抵抗的痕迹。
只有一片被高爆弹反复耕耘、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焦土。
“报告支队长!”火箭炮炮兵连长林勇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满是浮土的河床里跑上来,脸上、身上全是黑色的硝烟。
但眼睛却亮得吓人,带着一种完成惊天伟业后的的亢奋,“五轮齐射!全部打光!目标区域…覆盖完毕!请指示!”
周志远放下望远镜,镜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片炼狱景象的倒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寒气直透肺腑,却瞬间点燃了他眼中沉寂的火焰。
周志远猛地转身,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寒风。
他的目光扫过河床里那些炮口仍在冒烟的钢铁巨兽,扫过林勇和他那些疲惫却眼神灼热的炮兵,最后落在魏大勇那张因震撼而微微抽动、却写满战意的脸上。
“林勇!”
“到!”
“立刻组织人员,检查装备,回收未发射弹药!动作要快!”周志远语速极快,“养成习惯,打完就跑,这地方不能久留!鬼子飞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是!”林勇一个激灵,立刻转身,扯着嗓子对河床里吼:“快!检查装备!收尾!准备转移!动作麻利点!”
炮兵们瞬间从发射后的脱力状态中惊醒,如同上紧的发条,飞快地行动起来。
周志远一把抓住魏大勇的胳膊:“和尚!听见没?吉野联队的第三大队和后勤大队,现在就是聋子瞎子!
他们离杜家庄至少还有半天路程!爆炸声他们听见了,可他们只会以为是第二大队在‘英勇作战’!”
魏大勇猛地一瞪眼,瞬间明白了周志远的意思,一股狂喜从心底炸开,压过了刚才目睹毁灭炮击的震撼:“支队长!您的意思是……咱给他来个连锅端?!”
“对!连锅端!”周志远眼中寒光爆射,猛地挥手斩向东北方向,“机不可失!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趁他们还在做增援杜家庄的美梦!
给我追!用最快的速度撵上去!给我把吉野联队最后这点家底,一口吞了!坦克!老子要他的坦克!”
“哈哈!好!痛快!”魏大勇激动得狠狠一跺脚,冻土都被他踏裂,“俺这就去集合队伍!警卫营的兔崽子们早憋疯了!”
“不!”周志远按住他,“警卫营是尖刀,但不是全部!命令!”
他声音陡然拔高,穿透寒风:
“一营(磐石营,宋少华部)!二营(利箭营,王远山部)!立刻脱离黑风坳战场,伤员和缴获交由地方民兵和后续部队处理!
所有能动的,只带武器弹药,轻装跑步向东北方向穿插!
目标:吉野联队第三大队侧后翼!给我堵死他们回窜西坪镇的路!”
“三营(周鸿文部)!停止外围袭扰,收拢部队,跟随支队主力行动!
负责清扫战场侧翼,捕捉溃兵!”
“四营(李显部)!留下少数兵力看守黑风坳出口并清理战场,主力立刻向支队靠拢!”
“机炮营(楚云舟部)!除必要人员维护火炮,其余步兵分队携带轻武器,由楚云舟亲自带领,跑步跟上!重炮……算了,跟不上追击速度,就地隐蔽伪装!”
“突击大队(西村、堀田部)!作为全军最锋利的尖刀!由魏大勇统一指挥!
目标只有一个——鬼子第三大队的核心指挥机构和……他们的坦克分队!老子要活的坦克!明白吗?”
“明白!”魏大勇和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旁边的西村厚也同时低吼。
“通知政委(沈非愚),杜家庄已解决,请他全力组织地方力量,保障追击部队的伤员转运和可能的物资补给点!
同时,向旅部发报:我部于长缨谷外围成功伏击并全歼日军吉野联队第一、第二大队,正全力追击其残存第三大队及后勤单位,力求彻底歼灭该敌!缴获详情后续再报!”
命令如同旋风般传递下去。
刚刚经历过黑风坳血战和杜家庄毁灭炮击的长缨谷战士,来不及休整,甚至来不及为巨大的胜利欢呼,便在各级指挥员嘶哑的吼声中,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蚁群,迅速脱离各自战场,汇成一股股灰色的洪流,以强行军的速度,朝着东北方向扑去!
脚步声、喘息声、武器碰撞声、军官压低嗓门的催促声,汇成一片充满杀气的低沉轰鸣,碾过寒冷的晋西北荒原。
天亮后。
距离杜家庄近三十里外的一条蜿蜒山路上。
日军吉野联队第三大队大队长小林少佐骑在马上,眉头紧锁。
远处地平线方向传来的闷雷般持续轰鸣,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
那声音不像是普通的交火,更像是……某种大规模炮击的尾声?
“报告少佐!”一名骑马的侦察兵从前队方向狂奔而来,脸色有些发白,“前方……前方爆炸声持续约十五分钟,现已停止!但……但杜家庄方向升起巨大烟柱,火光冲天!”
“巨大烟柱?”小林的心猛地一沉。
按照计划,松本的第二大队应该正在杜家庄建立防御,等待他们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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