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带着警卫班风风火火冲到平安县城仓库区时,眼前景象差点没让他背过气去。
偌大的库区空空荡荡,只剩些零散布头、碎木箱在寒风中打转。
十几个独立支队的后勤兵慢悠悠地清扫着地面。
“人呢?老子的棉衣呢?”李云龙一把揪住一个瘦高个后勤兵的领子,唾沫星子直喷到对方脸上,“周扒皮呢?给老子滚出来!”
那后勤兵吓得直缩脖子,手指颤巍巍指向西门方向:“周……周支队长和王营长他们,押着最后一批大车,刚……刚出城……”
“狗日的周志远!”李云龙咆哮一声,像头发怒的公牛转身就向西门冲去,警卫班的人慌忙跟上,掀起一路烟尘。
平安县城西门残破不堪,豁开的城墙如同被巨兽啃噬过,巨大的裂缝里裸露出黄土和碎石。
几辆骡马拉的大车刚碾过倒塌的土石堆,正缓缓驶上城外坑洼的土路,车上垛着高高的灰色棉衣包,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周志远正和王远山、楚云舟几个站在豁口边说着什么,听见身后炸雷似的吼声,他慢悠悠转过身。
“周志远!你个说话当放屁的玩意儿!”李云龙几步跨过碎石堆,冲到周志远跟前,一张脸黑如锅底,手指头几乎戳到对方鼻尖上。
“老子在杨家镇冻得跟孙子似的,眼巴巴等你的信儿!结果呢?三小时!你他娘的仗打完了,棉衣搬空了才想起来给我发电报?你狗日的想吃独食!”
周志远看着李云龙暴跳如雷的样子,嘴角反而微微上翘。
他慢条斯理地掏出烟盒,自顾自地叼上一根划着火柴点上,深吸一口,才吐着烟圈悠悠道:“团长,急啥?你看看你,火气这么大,肝火旺啊。”
“老子肝火能不旺吗?”李云龙气得原地蹦了一下,唾沫横飞,“说好的三七开!棉衣呢?老子的三千多件棉衣呢?你他娘的连个布条都没给老子留下!你是不是觉着我李云龙好糊弄?”
“啧,”周志远弹了弹烟灰,语气带着点无奈,“老李啊,你这可是狗咬吕洞宾了。我这不是想着,你新一团刚拿下杨家镇,那据点里罐头、粮食、弹药也不少吧?
你忙着清点缴获,哪有空分心管这边?我帮你看好了东西,直接送到你团部,省你一趟腿脚,不好么?”
他指了指远处路上那几辆大车,“喏,那二十多辆车上,不多不少,正好三千二百件棉衣,崭新的鬼子冬装,一件不少你的。我周志远做事,什么时候不地道过?说给你三成,那就是三成,一个扣子都不会少。”
李云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有二十多辆大车确实落在队伍最后面,独立支队的战士正吆喝着牲口往前走。
他噎了一下,一肚子火气像被戳了个洞,呲呲地往外泄,但脸上还是挂不住,梗着脖子哼道:“那……那你他娘的也该早点吱声!害老子白跑一趟,还提心吊胆半天!”
“哈哈,”周志远笑出声,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行了老李,我还能坑你?走,一起回河源?路上正好跟你聊聊,这趟买卖,咱两家都赚得盆满钵满,值得喝两盅!”
这话像块热毛巾,把李云龙最后那点别扭劲儿也给捂化了。
他挠挠头,紧绷的脸色终于松下来,嘟囔道:“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赶紧的,让你的人前面开路!”
凛冽的西北风刀子似的刮过晋西北的荒原,卷起地上的冻土和碎雪沫子,打在行军的队伍里噼啪作响。
独立支队和新一团的人马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条蜿蜒的长龙,在灰黄沉寂的大地上缓慢移动。
辎重队伍是绝对的主角。
缴获的物资堆满了上百辆骡马大车和独轮推车,形成一条沉重的钢铁与布匹的河流。
吱呀作响的车轴声、牲口的响鼻声、押运战士粗声大气的吆喝声混杂在风里,透着一股属于胜利者的喧嚣。
“嘿!小心点!左边轮子要陷坑里了!”一个独立支队的战士扯着嗓子喊,几个人赶紧扑上去,肩顶手推,硬是把一辆装着弹药箱的大车从泥坑里拽了出来,车上的木箱哗啦一阵乱响。
旁边推着棉衣独轮车的战士则累得满头热气腾腾,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凝成细小的冰晶。
周志远和李云龙骑着马走在队伍中段,两人都裹着刚缴获的日军黄呢子大衣,厚厚的领子竖起来挡住半张脸。
“志远,”李云龙缩了缩脖子,把下巴更深地埋进大衣领子里,瓮声瓮气地说,“这次端了平安县的老粮库,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筱冢义男那老鬼子,怕是要气得跳脚吧?”
周志远眯着眼,望着远处苍茫起伏的山峦轮廓,那后面就是河源县的方向。
“跳脚是肯定的。”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风声,“我们炸他补给线,掏他粮仓,把他派出来抢粮的爪子一只只剁掉,现在又拔了他平安县这颗硬钉子,缴了他上万件过冬的棉衣。这老鬼子要是还能睡得安稳,那才叫怪事。”
他顿了顿:“不过气归气,现实摆在那儿。他手里没粮,兵士衣不蔽体,拿什么来报复?靠西北风打仗吗?我看啊,今年冬天,晋西北能消停一阵子了。天寒地冻,小鬼子的‘扫荡’,怕是要等开春雪化咯!”
他笃定的语气,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几个月的平静。
“消停好!消停好!”李云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寒风里显得格外显眼,“让咱也喘口气,好好过个冬!新一团多少弟兄还穿着单衣呢,这下好了,三千多件棉衣,足够把全团捂得严严实实了!还有那批弹药……”
他搓着手,眼里放光,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周志远看着他那副财迷样,也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连绵的山峦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深沉,像蛰伏的巨兽。
平静?他心里那根弦,却从未真正放松过。
队伍在天擦黑时终于抵达长缨谷外的张家庄根据地。
村庄依着山势散落,大多是用山石和黄泥垒成的低矮房屋。
远远望去,点点昏黄的油灯光从那些低矮的窗户里透出来,在这空旷寒冷的冬夜里,透出一股顽强而温暖的生机。
村口早已得到消息,黑压压站满了人。
独立支队和新一团留守的官兵、根据地的干部、还有闻讯赶来的乡亲们,把狭窄的村道挤得水泄不通。
看到满载物资的车队出现,人群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回来了!回来了!”
“看!那么多大车!全是东西!”
“老天爷!还有炮!那么大个的炮!”
“这下可好了!有棉衣,有粮食,冬天不怕了!”
欢呼声、议论声、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汇成一片欢腾的海洋。
战士们跳下车,立刻被热情的乡亲们围住,递上热水、热腾腾的窝头。
后勤的人则扯着嗓子指挥车辆往临时征用的几处大院子集中,场面热烈又忙碌。
周志远和李云龙刚跳下马,脚还没站稳,就被留守的干部们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汇报情况、请示工作。
两人被簇拥着,好不容易才挤到支队指挥部所在的那间稍大点的石头院子门口。
“总算他娘的回来了!”李云龙抹了把冻得发僵的脸,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似的物资包,咧开嘴。
“志远,赶紧的,让你后勤的人清点,咱俩把账算清楚!粮食、弹药、布匹,还有说好给老子的那五千斤粮,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他话音未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门口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穿透了院内的嘈杂,清晰地砸在每个人耳膜上:
“周志远!李云龙!恭喜你们俩发财了啊!”
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忙碌的身影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正在指挥清点物资的后勤大队长蒋子轩,手里的账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李云龙脸上的笑容猛地凝固,像是被冻住了。
就连一向沉稳的周志远,瞳孔也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门口,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外面微弱的光线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杆笔直如松,肩上披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风尘仆仆,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
最扎眼的是他右手握着的那根油光锃亮的马鞭,鞭梢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一股幽光。
正是旅长!
他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李云龙和周志远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物资上,满意地点点头:“好,好得很!打平安县,端鬼子老窝,缴获颇丰啊!这份年礼,够厚实!”
李云龙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挨了一记闷棍,下意识地就喊了出来:“旅长!您……您老人家怎么神出鬼没的!这……这……”
他“这”了半天,后面的话像是被旅长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给硬生生堵了回去,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
周志远反应极快,一步上前,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平稳:“报告旅长!独立支队和新一团联合作战,侥幸拿下平安县城,缴获一批物资,正准备清点造册,向上级汇报!”
他刻意加重了“向上级汇报”几个字。
“汇报?”旅长眉毛一挑,手里的马鞭随意地在空中虚点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破空声,“我看不用那么麻烦了。东西都在眼前,一目了然嘛。”
他踱着步子,走到一堆盖着油布的物资旁,用马鞭的鞭梢轻轻一挑,露出下面码放整齐的崭新棉衣,“嗯,品相不错,鬼子的做工还挺扎实。”
又走到另一边,鞭梢敲了敲一个木箱,发出沉闷的声响,“弹药?好东西!还有这个……”
他目光扫向旁边几门用帆布遮盖的炮管轮廓。
旅长转过身,脸上那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眼神变得严肃,扫视着周志远和李云龙:“咱们386旅家大业大,各处都张着嘴等着吃饭穿衣,等着枪炮子弹去打鬼子!
你们俩这一仗打得漂亮,功劳不小。不过,缴获嘛……按老规矩,旅部要统筹调配。”
他顿了顿,“这样,棉衣、弹药、粮食、布匹,你们两家,各留一半。剩下的一半,明天一早,旅部派人来拉走。有没有问题?”
“一半?”李云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旅长!您不能这样啊!我们新一团……”
“嗯?”旅长鼻子里哼出一个单音,眼皮都没抬,只是手里那根一直轻轻晃悠的马鞭,“啪”地一声轻响,被他随手拍在了旁边一张破旧的木桌上。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鞭影抽在空气里,让李云龙后面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周志远赶紧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伸手按住了李云龙的胳膊,脸上堆起无奈又诚恳的笑容:“旅长,您看……这数目是不是……稍微商量商量?战士们这次打得苦,伤亡也不小,眼巴巴就指着这点东西过冬、恢复元气呢。”
他语气放软,带着点恳求的意味。
“是啊旅长!”李云龙得了周志远的眼神示意,也反应过来,立刻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配合着嚷嚷,“您老人家行行好!我们新一团穷得叮当响,好多兵还穿着单褂子呢!这一半……一半实在是……您高抬贵手,少点,再少点?”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旅长的脸色。
旅长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脸上那点严肃劲儿慢慢化开,又变成了最初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慢悠悠地重新拿起桌上的马鞭,在手里掂了掂:“怎么?跟我讨价还价?”
“不敢不敢!”周志远连连摆手,姿态放得更低,“我们就是……就是跟旅长您汇报一下实际困难。”
“困难?”旅长哼了一声,目光扫过满院子的物资,“我看你们富得流油嘛!都敢打县城了,还跟我哭穷?”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缓和了些,“这样吧,看你们这次功劳确实不小,也体谅你们不容易。缴获的粮食,你们两家可以多留一成。其他的,按我说的办。这是命令!”
最后四个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周志远和李云龙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果然如此”和“认命”的意味。
周志远立刻挺直腰板,朗声道:“是!坚决服从旅长命令!独立支队保证按时按量上缴!”
同时用胳膊肘隐蔽地捅了一下还在发愣的李云龙。
李云龙一个激灵,也赶紧扯着嗓子喊:“新一团也没问题!坚决服从!”
只是那声音里,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子心肝脾肺肾都在抽抽的肉疼劲儿。
“这就对了嘛!”旅长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随手把马鞭别回腰间,拍了拍手,“打胜仗是好事,但革命不是光想着自己锅里那点油水!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语气轻松下来,目光扫过周围,“有吃的没?赶了一天路,肚子都造反了。”
“有有有!”周志远连忙应道,对旁边还在发愣的警卫员喊道,“小陈!快去炊事班,让老班长把他藏的好腊肉拿出来,再整几个热乎菜,烫壶酒!旅长辛苦了!”
不大的指挥部里,一张方桌,几条长凳。
中间一盆热气腾腾的炖菜,油汪汪的汤里翻滚着大块的腊肉、干豆角和粉条。
旁边一碟子咸菜疙瘩,一簸箕刚出锅、黄澄澄的玉米面贴饼子,还有一小壶烫好的地瓜烧。
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劣质烟草的味道,在简陋却温暖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旅长坐在主位,脱了军大衣,只穿着里面的灰布军装,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他拿起一个贴饼子,掰开,蘸着浓稠的肉汤,吃得毫不讲究,却自有一种豪迈。
周志远和李云龙分坐两边,也放开了,就着咸菜啃饼子,不时端起粗瓷碗碰一下,抿一口火辣辣的地瓜烧。
“痛快!今天破例了,老子自打受伤以后,已经很少喝酒了!”
旅长咽下一大口腊肉,端起酒碗跟两人碰了碰,辛辣的液体滑下喉咙,他哈出一口白气。
“这仗打得解气!平安县一拿下,等于在鬼子腰眼上狠狠捅了一刀。更别说,还烧了他们的粮,扒了他们的皮(棉衣)!筱冢义男现在,怕是坐在太原的暖气房里,也感觉浑身发冷吧?哈哈哈!”
周志远放下酒碗,擦了擦嘴角:“旅长说的是。鬼子这次损失的不只是平安县一个据点和那些物资。
最关键的是,我们把他入冬前最后一点机动力量和储备,基本给打残了、掏空了。
短时间,他想在晋西北再组织起像样的大规模扫荡,我看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对!”李云龙嚼着饼子,含糊不清地接话,“没粮,当兵的饿着肚子能扛几天冻?
没厚棉衣,零下十几二十度的天,站岗都能冻成冰棍!小鬼子也是肉长的!
他这个冬天,只能缩在乌龟壳里,看咱们在外面活动!等开春?哼,开春咱们更壮实了!”
旅长点点头,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嗯,你们分析得不错。鬼子现在是外强中干。
平安县这一仗,加上之前你们在河源那边断他粮道、伏击他征粮队,这一套组合拳,够筱冢老鬼子喝一壶的。
所以上级也判断,至少在明年开春雪化之前,晋西北的局面,我们能相对主动一些。
你们俩,”他用筷子点了点周志远和李云龙,“趁着这个空档,把部队给我好好整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