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新兵练出来,把缴获的武器弹药熟悉透!别光顾着高兴,把本事练硬了,开春才有更大的仗打!”
“是!”
周志远和李云龙异口同声,腰板下意识地挺直了。
旅长满意地“嗯”了一声,拿起酒壶,给三人的空碗里重新满上。
屋外,是晋西北深冬呼啸的寒风;
屋内,是暖意、酒气和一种暂时击退强敌后的松弛。
再加上一旁作陪的政委沈非愚,四人举碗相碰,粗瓷碗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仿佛在庆祝着这寒冬里来之不易的片刻喘息。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太原城,侵华日军华北方面军第一军司令部驻地。
高大的建筑在冬夜里显得格外阴森肃杀,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在厚重的院墙和铁丝网上来回扫视。
司令部作战室内,气氛却与这冰冷肃杀的外表截然不同,而是充满了火山爆发前的压抑与灼热。
浓烈的烟草烟雾在惨白灯光下翻滚。
巨大的晋西北作战形势图铺在长条桌上,代表皇军的蓝色箭头在代表八路军的红色标记前显得那样虚弱无力。
河源补给线被切断的叉叉、平安县城陷落的黑色骷髅标志,像一道道耻辱的鞭痕,狠狠抽在在场每一个将佐的脸上。
地图旁散乱堆着几份电报,最上面一份的字迹几乎被指甲抠破:“平安县失守!野村大队全员玉碎!重要越冬棉衣仓库被劫掠一空!”
筱冢义男中将站在地图前,背影如同一尊裹在军装里的石像。
他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着。
那封平安县的报丧电文,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烫得他心尖抽搐。
他猛地转过身,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噤若寒蝉的参谋们,那目光里压抑的怒火,几乎要点燃这令人窒息的空气。
“诸君!”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像砂纸摩擦着粗粝的岩石,打破死寂,“短短半月!河源粮仓被搬空,平安县城陷落,野村大队成建制消失!
我们过冬的棉衣,现在穿在了八路身上!
帝国的颜面,我第一军的威名,被踩在晋西北的烂泥里!告诉我,这耻辱,怎么洗刷?!”
死一样的沉默。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砰!”一声闷响。坐在筱冢左侧的参谋副长田边盛武少将,猛地将拳头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跳起。
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
“耻辱!奇耻大辱!筱冢司令官阁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八路已经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撒尿!
再不动用雷霆手段,整个山西的治安战将彻底崩坏!必须报复!
立刻!马上!用最凶狠的手段,把周志远、李云龙这些泥腿子的脑袋剁下来,挂遍晋西北的城头!”
他几乎是在咆哮,唾沫星子飞溅。
坐在田边对面的兵站总监小林浅三郎少将,那张精于计算的脸上愁云密布。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田边君,愤怒解决不了肚子和后背的问题!
报复?拿什么报复?平安县一役,我们丢了多少物资?河源方向被他们反复袭扰,后勤线千疮百孔!
现在各大队、中队上报的存粮,只够勉强维持十天!
棉衣缺口超过一万五千套!士兵们在寒夜里抱着冰冷的步枪,连件像样的御寒衣物都没有!
后勤仓库里老鼠都饿得打转!师团级扫荡?部队集结需要的粮食呢?弹药基数呢?士兵冻死在扫荡路上,谁来负责?
是田边君你,还是我这个管后勤的倒霉蛋?”
他手中一叠厚厚的物资匮乏报告被他摔在桌上,发出哗啦的声响,像一记冰冷的耳光。
“八嘎!”田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霍然站起,隔着桌子怒视小林,“小林君!你是被八路吓破胆了吗?后勤困难?哪个战场没有困难!
难道因为后勤困难,我们就该眼睁睁看着八路坐大?看着他们穿着我们的棉衣,吃着我们的粮食,继续袭击我们的据点和运输队?你这是懦夫的逻辑!”
他用手指用力戳着地图上代表晋西北几处八路军根据地的红色区域,“看看这些地方!周志远的兵工厂!李云龙的巢穴!不彻底摧毁他们,明年春天,他们会武装起多少个团?
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就是洪水猛兽!现在付出任何代价,都比将来被他们彻底赶出山西要好!哪怕是饿着肚子打,也要打!用刺刀和鲜血,把他们的骨头碾碎!”
“饿着肚子打?”小林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冷笑,带着浓浓的嘲讽,“田边君,你是要让帝国的士兵们,饿着肚子,穿着单衣,在零下的严寒里,顶着八路的子弹去冲锋吗?
然后让他们的尸体铺满晋西北的山沟?你是在谋杀!是对陛下和帝国最彻底的背叛!没有后勤的进攻,就是自杀!我绝不同意这种毫无理智的疯狂计划!”
他激动地挥舞着双手,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作战室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
筱冢义男依旧沉默着,只是那撑在桌沿的手指,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身后的巨大地图上,那些代表耻辱的红色标记在烟雾中显得格外刺目。
一个年轻的作战参谋捧着新到的电文,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说!”筱冢的声音冰冷。
参谋一个激灵,快步上前,双手呈上电文:“司令官阁下!特高课急电!破译八路军内部通讯片段,关键词:‘河源’、‘张家庄’、‘休整’、‘分散补充’……研判:李云龙部已返回平远,其余缴获物资正分散运往各小股部队及民兵据点……”
这封电报像一桶投入沸油锅的冷水。
田边盛武眼中凶光大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猛地一步踏前,指着地图上的河源县:“司令官!战机!千载难逢的战机!
周、李两部主力分处两地,正是分而击之的最佳时机!八路刚打完仗,正沉浸在分赃的喜悦里!
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敢在如此恶劣的后勤条件下,发动如此规模的惩罚性扫荡!现在不动手,等他们消化完物资,完成整补,就晚了!战机稍纵即逝啊!”
他的唾沫几乎喷到了地图上。
小林浅三郎张了张嘴,想反驳“分散补充”意味着物资更难以集中缴获。
但看着田边那双因狂热而赤红的眼睛,再看看筱冢义男眉宇间那越来越浓的杀气和动摇。
他最终只是颓然地坐回椅子,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知道,疯狂的赌局已经无法阻止。
他疲惫地摘下眼镜,用衣角机械地擦拭着镜片,仿佛想擦掉眼前这令人窒息绝望的现实。
“够了!”筱冢义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论。
他站直身体,那股沉寂已久的、属于军团长官的铁血意志重新回到他身上。
“帝国的尊严,不容再被玷污!八路的狂妄,必须用血来清洗!后勤困难?那就勒紧裤腰带!士兵受冻?那就让他们用敌人的血来暖身!战机已现,不容错失!”
他猛地一掌拍在地图上河源的位置,震得铅笔尺子跳起。
“命令!”筱冢的声音如同寒铁摩擦,掷地有声:
“一、立即抽调第5师团主力,配属独立混成第4旅团之吉野联队、骑兵第1联队一部、野战重炮兵第1旅团第2大队,组成北路讨伐集团!
目标:晋西北!
给我夷平八路军的根据地,彻底歼灭晋西北的八路军主力!由田边盛武少将担任前敌总指挥!”
“二、第11师团抽调两个精锐步兵联队,配属战车中队一个、独立山炮兵第3联队主力,组成南路扫荡集团!目标:晋东南!
碾碎八路军的各处巢穴!由该师团师团长直接指挥!”
“三、小林浅三郎少将!”
小林一个激灵,猛地站起,身体绷得笔直:“哈依!”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征粮!征夫!哪怕是把太原城百姓最后一粒米抢来,把仓库角落的耗子洞掏干净!
我要在部队开拔前,看到最低限度的物资保障!粮食!弹药!尤其是御寒之物!能抢多少是多少,能搜刮多少是多少!同时,命令所有占领区,实行最严酷的配给制!所有物资,优先供给讨伐部队!”筱冢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小林的脸,“完不成……军法从事!”
“哈依!……属下……竭尽所能!”小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四、航空兵!”筱冢的目光转向角落沉默的航空兵联络官,“集中所有能飞的侦察机、轰炸机!从明天拂晓开始,不间断侦察晋西北及周边区域!
发现任何可疑集结或工事,立即标注!
轰炸机群随时待命,接到地面指引,给我把每一颗炸弹都准确地丢到八路的头上!我要用钢铁和火焰,把他们从地洞里轰出来!”
“哈依!”
航空兵联络官立正,声音洪亮。
“五、特高课、宪兵队!”筱冢的声音森寒,“这次行动的罪魁祸首,必须得到严惩!
启动所有潜伏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摸清周、李两部的具体布防位置、物资囤积点!
特别是八路军隐藏起来的兵工厂的位置!行动前,情报必须精准到位!”
“哈依!”几个穿便装和宪兵制服的低阶军官肃立领命。
一道道命令从筱冢口中吐出,迅速被作战参谋记录、复述、转化成具体的电文密码。
巨大的作战地图上,参谋们用红蓝铅笔飞快地勾勒着进攻箭头、集结地域、火力覆盖范围。
蓝色的粗大箭头,如同两条择人而噬的毒蛇,带着刻骨的仇恨和孤注一掷的疯狂,分别指向地图上那两个被反复圈点的红色标记。
作战室的空气在短暂的死寂后,被一种更危险的临战气氛所取代,那是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性命前的疯狂。
长缨谷根据地。
支队指挥部那个最大的窑洞里,油灯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冷风扯得忽长忽短,将周志远伏案批阅文件的影子放大,不安分地跳动在糊了旧报纸的土墙上。
笔尖在纸张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与屋外山风掠过枯枝的呜咽混在一起。
突然,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一股大力撞开,裹挟着刺骨寒气和更刺耳的喊声:“支队长!旅部!加急!最高密级!”
冲进来的是参谋处的王朋兴,脸冻得青白,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死死攥着一张薄薄的纸片,眼睛瞪得溜圆。
屋内的空气瞬间安静。
沈非愚政委正端着个搪瓷缸子暖手,闻声手一抖,几滴热水溅出来落在棉裤上。
魏大勇无声无息地已从阴影里踏前半步。
周志远手里的笔停都没停,只是眼皮抬了一下,视线扫过王朋兴紧张的脸。
“念。”
王朋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旅部急电!‘翔鹤’绝密:据内线及空中侦察确证,敌酋筱冢义男因平安、河源连遭重创,恼羞成怒,已孤注一掷!
其调集第5师团主力并配属独立混成第4旅团之吉野联队、骑兵一部、重炮大队,组成北路重兵集团,由田边盛武少将亲率,目标直指我晋西北根据地!
南路亦有第11师团主力配合扫荡!敌意图趁我新胜休整、物资分散之际,以绝对优势兵力,一举荡平我核心区域!
其北路前锋,吉野加强联队四千余人,携重炮十数门,战车十余辆,已秘密开拔,目标指向,正是你河源所部!预计三日内必至!十万火急!立即部署!’”
“四千多人?还带重炮和铁王八?”魏大勇倒抽一口凉气,“狗日的,这是把棺材本都押上了!”
沈非愚放下搪瓷缸,眉头拧成了疙瘩:“形势有点严峻了。我们刚打完平安县,部队分散休整补充,尚未完全整合,缴获物资还在转运途中。
吉野联队是日军的甲种精锐,四千多武装到牙齿的鬼子,还有重炮战车……硬碰硬,我们吃亏太大。志远,是不是考虑……”
他话没说完,却被一阵突兀的的笑声打断了。
“哈……哈哈哈!”
周志远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极反笑,那笑声里透着一种猎人发现最肥硕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兴奋。
他猛地将手中的笔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
“严峻?”他霍然起身,绕过桌子,大步走到墙上那幅标记着密密麻麻符号的晋西北地形图前,手指带着风,“啪”地一声重重拍在代表长缨谷的红色五角星上!
“老沈,和尚!这不是严峻,这是天赐良机!是送到嘴边的肥肉!他筱冢老鬼子被咱们打疼了,打疯了!他以为我们刚啃下平安县这块硬骨头,正忙着剔牙缝呢?
他以为他派个整编联队就能像碾蚂蚁一样碾平我长缨谷?”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燃烧的光芒比油灯还要炽烈,扫过沈非愚和魏大勇惊愕的脸:“老子正愁独立支队半年多没大仗打,筋骨都松了!
他倒好,巴巴地把他的甲种精锐送上门来给老子磨刀!四千多人?
好啊!老子要的就是他这四千多人!要让他这孤注一掷,变成血本无归!”
魏大勇被这突如其来的豪气激得热血上涌,拳头捏得嘎嘣响:“支队长!你说怎么干?俺这警卫大队全营七八百条汉子,正嗷嗷叫呢!
你说砍谁的头,俺保证砍得又快又齐整!”
沈非愚却依旧冷静,他走到地图前,仔细看着:“志远,战略上藐视敌人是对的,但战术上必须重视。
吉野联队不是平安县那个守备大队。他们有完整的建制,野战能力极强,火力更是远超我们。
就算我们集中全部力量,也不过三千出头,还要算上大量新兵。硬顶,伤亡会非常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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