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启东在一旁问道,他手里把玩着几根不起眼的铜线。
“炸药都安置妥当了?”
“嗯。”魏大勇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按照支队长画的图,承重柱、楼梯间拐角,所有能放炸药的地方,都埋上了!”
他拍了拍身边另一个同样用油布裹着的长条盒子,“引信也接好了,就等摁‘开关’。”
冯启东没再说话,手指灵巧地将几根铜线末端拧紧,接入那个小盒的接线柱上。
盒子上方,一个红色的圆形按钮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的光泽。
这是引爆器,连接着深埋在百乐门建筑主体结构里,足以将这座钢筋混凝土的堡垒送上天的大当量TNT炸药。
“秀才和大嘴呢?”
周志远低声问,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目标。
“在下面一层,盯着后巷和侧翼。”冯启东答道,手指在引爆器的按钮边缘轻轻摩挲,“鬼子巡逻队刚过去一拨,下一趟大概还有十分钟。
曹大嘴的花机关顶着后门方向,秀才在制高点,视野不错,能看到饭店后厨和一部分侧院。”
时间在废墟中缓慢地流淌,每一秒都带着粘稠的焦灼感。
远处百乐门传来的日军口令声、皮靴踩踏声、搬运重物的吆喝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周志远能感觉到身边魏大勇肌肉的紧绷,像一张拉满的硬弓。
冯启东呼吸平稳,只有那双盯着引爆器的眼睛,闪烁着冷静到极点的光。
突然,冯启东的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
几乎同时,一阵皮靴踏在碎石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日语粗鲁的交谈和拉枪栓的“咔嚓”声。
一队日军巡逻兵,大约七八人,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正沿着废墟边缘的小路,朝着他们藏身的这栋残楼走来。
探照灯的光柱偶尔扫过,照亮他们头盔下警惕而凶戾的脸。
空气瞬间凝固。
周志远的手无声地滑到腰后的驳壳枪握把上,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
魏大勇的呼吸屏住了,身体像雕塑般纹丝不动,只有狙击镜后的瞳孔骤然收缩,十字分划下意识地套住了走在最前面那个鬼子伍长的胸口——距离太近了,一旦被发现,狙击枪在这种环境就是废铁。
冯启东的手稳稳地按在引爆器上,但拇指并未压下,他在等待,也在计算。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踏碎石的声音清晰得如同敲在耳膜上。
甚至能听到其中一个鬼子士兵抱怨夜晚寒冷的嘟囔。
探照灯的光柱再次扫过,距离他们藏身的断墙只有不到十米!
“操...”魏大勇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瞬间被脸上的灰泥吸干。
驳壳枪的保险已经被周志远无声地拨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下方的废墟里突然传来几声清晰的野猫叫,声音凄厉而突兀,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喵——!嗷呜——!”
巡逻队骤然停下脚步,几支枪口齐刷刷指向猫叫传来的方向——那是曹大嘴和秀才藏身的下层区域。
“八嘎!野猫!”带队的伍长咒骂了一声,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些许,他挥了挥手,“继续前进!注意警戒!”
脚步声再次响起,但方向却偏离了周志远他们所在的主断墙,朝着猫叫的方向警戒着搜索过去。
探照灯的光柱也随之移开。
废墟深处,曹大嘴捂着嘴,和秀才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带着一丝庆幸。
刚才那几声惟妙惟肖的猫叫,正是大嘴的绝活。
危机暂时解除,但紧迫感更甚。
“不能再等了。”周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鬼子指挥核心肯定已经进驻。启东,准备。”
冯启东眼中精光一闪,手指稳稳地按在了那枚红色的引爆按钮上。
“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远处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百乐门主楼,仿佛要将那栋建筑的每一寸结构都烙印在脑海里。
他按着按钮,却没有立刻按下,而是在心中默数着最佳的时机。
魏大勇迅速调整位置,将狙击枪口重新对准百乐门正门方向,开始寻找有价值的目标——通讯兵、天线、或者看起来像军官的家伙。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稳定,进入了猎杀状态。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细丝。
一秒...
两秒...
三秒...
百乐门正门处,一辆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刚刚停稳,几个士兵跳下车,开始卸下几个沉重的木箱,似乎是通讯器材。
主厅门口,几个挂着参谋绶带的军官正围在一起,对着摊开的地图指指点点。
二楼原本被窗帘遮挡的某个窗口,窗帘被猛地拉开,一个披着军大衣的身影出现在明亮的灯光下,正对着楼下喊着什么,似乎在催促进度。
就是现在!
冯启东的拇指,用尽全身的冷静与决绝,狠狠地压了下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预告。
只有一种源自地底深处的、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轰鸣,如同沉睡的巨兽在胸腔里咆哮。
轰隆隆——!!!
百乐门大饭店那宏伟的、镶嵌着罗马柱的门厅,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猛地向上拱起!
巨大的雕花玻璃门连同沉重的门框,如同脆弱的玩具般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从内部撕裂、抛飞!
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承重柱根部,肉眼可见地扭曲、崩裂,大块的水泥和钢筋如同炮弹破片般向四面八方激射!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一连串沉闷而致命的爆炸声,如同地狱的鼓点,从建筑内部各个要害位置同时爆发!
轰!轰!轰!轰!!!
主厅中央那盏巨大的、象征着昔日奢华的水晶吊灯,在狂暴的冲击波席卷而来的瞬间,无数破碎的玻璃片化作致命的霰弹,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下方那些围在地图旁的参谋军官们,脸上的得意和从容甚至来不及转换成惊恐,就被这狂暴的金属与玻璃风暴瞬间吞没。
惨叫声被更巨大的爆炸声淹没,血肉之躯在冲击波下如同破布娃娃般被撕碎、抛起,狠狠砸在布满沙袋的墙壁上,留下刺目的猩红印记。
支撑着整个主厅天花板的几根粗大承重柱,在根部炸药精准的爆破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然后如同被巨斧拦腰斩断的巨树,带着断裂的钢筋和纷飞的碎石,轰然倒塌!
整个主厅的天花板失去了支撑,如同天塌一般,裹挟着沉重的预制板、管道、灯具残骸,如同山崩般砸落下来!
烟尘、火光、碎石、残肢断臂......瞬间将富丽堂皇的大厅变成了血肉磨坊。
“敌袭!!!”
“八嘎!哪里爆炸?”
“指挥部!保护将军!”
饭店外围的日军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内部的毁灭性打击彻底打懵了。
门口的沙袋工事后,机枪手刚想调转枪口,一块巨大的、带着火焰的预制板从天而降,连人带枪砸成了肉泥。
惊慌失措的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有的试图冲进火场救人,有的则惊恐地向四周黑暗处盲目射击。
“噗!”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撕开厚布的闷响,混杂在巨大的混乱喧嚣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百乐门楼顶那个刚刚架设好的、还在徒劳旋转的探照灯,应声而灭。
玻璃罩炸裂,灯头歪斜下去。
魏大勇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手指平稳地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跳出,新的子弹顶入枪膛。
十字分划在硝烟弥漫的混乱中,冷静地搜索着下一个目标——一个正对着步话机嘶吼、试图组织救援的通讯兵。
噗!
那名通讯兵的头颅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向后一仰,步话机脱手飞出,身体软软栽倒。
“撤!”
周志远的声音在爆炸的余音中响起,清晰而短促。
没有丝毫犹豫,三人如同受惊的狸猫,猛地从断墙后弹起,朝着废墟深处预定的撤离路线狂奔。
“下面的!撤退了!动作快点!”
冯启东边跑边对着下方低吼。
早已准备好的曹大嘴和秀才立刻从下层钻出,曹大嘴端着那支弹鼓硕大的花机关冲锋枪,像一堵移动的肉墙般断后,警惕地扫视着后方和侧翼。
秀才则抱着一支中正式步枪,动作略显紧张,但也紧紧跟上。
他们沿着残破建筑的阴影、倒塌的墙壁形成的天然掩体,向着远离百乐门的方向疾奔。
身后,百乐门的灾难还在升级。
最初的内部爆破引发了连锁反应,电路短路引燃了易燃物,火势迅速蔓延开来,浓烟滚滚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凄厉的警报声、日军绝望的呼号声、伤兵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建筑结构持续坍塌的轰隆声......交织成一首为侵略者奏响的的安魂曲。
“站住!什么人?”
“开枪!别让他们跑了!”
混乱中,还是有反应过来的日军发现了他们这伙在废墟中狂奔的身影。
一队大约十人的巡逻兵,在一个曹长的带领下,从侧翼的一条断巷里冲了出来,三八式步枪的枪口喷吐出火光!
砰!砰!砰!砰!
子弹呼啸着擦过断壁残垣,打得碎石飞溅。
“操你姥姥的!”
曹大嘴怒吼一声,猛地刹住脚步,转身,花机关冲锋枪那粗大的枪口瞬间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枪弹如同泼水般扫向追兵!
花机关恐怖的近战火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鬼子兵如同被无形的重锤连续击中,身体剧烈颤抖着,瞬间被打成了筛子,鲜血狂飙着栽倒在地。
后面的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猛火力打得一滞,慌忙寻找掩体。
“和尚!压制!”周志远头也不回地命令,同时手中的驳壳枪如同手臂的延伸,看也不看,朝着追兵方向“砰砰砰”就是几个精准的速射点放。
子弹打在鬼子藏身的断墙上,火星四溅,逼得他们不敢轻易冒头。
魏大勇早已在一个半塌的窗台后架好了枪。
噗!噗!
九七式狙击步枪特有的闷响如同死神的低语。
一个刚把机枪架在瓦砾堆上的鬼子副射手,头盔上爆开一团血雾,一声不吭地扑倒在机枪旁。
另一个试图探头射击的鬼子兵,肩膀被高速旋转的步枪弹撕开一个大洞,惨叫着翻滚倒地。
精准而致命的远程压制,配合曹大嘴泼水般的近战火力,瞬间将追兵打得抬不起头来。
“走!”
周志远再次低喝。
五人小队毫不停留,借着这短暂的火力间隙,如同五道融入夜色的轻烟,迅速消失在如同迷宫般的汉口老城巷弄深处。
身后,百乐门的大火越烧越旺,照亮了半座沦陷的城市,也将日军第六师团指挥中枢的哀嚎和混乱,永远地钉在了武汉沦陷的耻辱柱上。
混乱的枪声和日语的叫骂声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最终被废墟的沉寂和远处零星的城市噪音所吞没。
......
浓重的硝烟混杂着江水特有的腥气,沉沉地压在沦陷后的武汉三镇上空。
黎明的微光艰难地穿透这层灰霾,勉强勾勒出城市满目疮痍的轮廓。
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的残骸,无声地诉说着刚刚结束的惨烈搏杀。
日军士兵在废墟间巡逻,膏药旗插在昔日繁华的街口,但空气中弥漫的并非纯粹的征服喜悦,而是疲惫、警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压抑。
汉口,原日军第六师团临时指挥部(百乐门大饭店)废墟。
曾经奢华气派的百乐门大饭店,如今只剩下扭曲的钢筋骨架和一堆冒着青烟的瓦砾。
巨大的承重柱如同被巨力掰断的肋骨,狰狞地刺向灰暗的天空。
焦糊味、血腥味和未散尽的炸药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几台军用卡车粗暴地推开堆积的障碍物,停在废墟边缘。
一队队头戴防毒面具的日军工兵和卫生兵,在军官的厉声呵斥下,小心翼翼地踏入这片死亡之地。
他们用铁锹和撬棍翻动巨大的混凝土块,试图寻找可能的幸存者或......高级军官的遗体。
“小心!注意未爆物!”一个工兵小队长嘶哑地喊着,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带着无法掩饰的紧张。
昨夜那场从内部爆发的毁灭性爆炸,彻底粉碎了胜利入城后短暂的亢奋。
没人知道下一个被翻开的石板下,是半截焦尸,还是另一颗致命的炸弹。
松本一郎少将站在稍远一些的警戒线外,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裹着军大衣,但身体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并非因为清晨的寒意,而是源自心底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冰冷恐惧和滔天怒火。
他亲眼目睹了这座坚固堡垒如何在瞬间化为齑粉,里面包括第六师团参谋长在内的一众高级参谋、通讯人员几乎全军覆没。
这不仅仅是第六师团的损失,更是对整个华中派遣军指挥系统的一次斩首性打击。
一名满身尘土的参谋军官踉跄着跑到松本面前,手里捧着一个烧焦变形的金属盒子,依稀能看出是高级文件箱的一角:“将军!在...在主厅位置发现...部分...文件残片...”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松本粗暴地一把夺过盒子,里面是几页边缘焦黑卷曲的纸张,字迹模糊难辨。
他疯狂地翻找着,手指被锋利的金属边缘划破也浑然不觉。
终于,他辨认出其中半张地图碎片,上面标注的正是武汉周边几个极其隐秘的备用物资囤积点!
其中一个,就在距离爆炸点不到五公里的地方!
“八嘎!八嘎雅鹿!!!”
松本猛地将盒子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双眼赤红,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
“杨志!一定是杨志!他肯定还没有走!他连这个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失态地咆哮着,声音嘶哑如同鬼嚎。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透了他的骨髓。
那个幽灵般的中国军官,不仅摧毁了他的情报网,现在连皇军最核心的机密都如同掌上观纹!
昨夜百乐门的爆炸,绝非巧合,这分明是精准的定点清除!
是针对整个指挥中枢的毁灭性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