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沉沉裹着汉口码头。
江水拍打朽木栈桥的呜咽声,成了这片死寂里唯一的动静。
周志远蹲在废弃龙门吊的钢铁骨架阴影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驳壳枪冰冷的握把。
粗糙的布鞋底踩在冰冷的铁锈上,发出细微的沙响。
下面不远处,两个黑影正吃力地拖着一个沉重的麻袋,往趸船边缘挪动,麻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扭动。
“噗通!”
沉闷的落水声被更远处轮船启航的汽笛粗暴盖过。
江面只泛起几圈涟漪,迅速被黑暗吞没。
“第三个。”魏大勇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一根扭曲钢梁后传来。
他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怀里紧抱着那杆裹着油布的九七式狙击步枪,枪口微微调整,透过简易的缺口瞄具,死死锁住码头区灯火通明的“陈记药铺”后门。
冯启东幽灵般出现在周志远另一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冰冷的兴奋:“名单上的‘硕鼠’,陈金贵。明面上是爱国商人,背地里用他的船队给鬼子运磺胺,同济仓库那把火,他的‘生石灰’里掺了东西。”
他递过来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份残缺的货单和一张模糊的照片——陈金贵正和一个留着仁丹胡的日军军官在日租界酒馆里推杯换盏。
“证据留了一半,够让日本人‘自己’发现。”
周志远没接,只微微颔首。
浑浊的雾气在他眼前流动,仿佛无数冤魂在无声呐喊。
他目光越过混乱的码头,投向那片霓虹闪烁的日租界,那里,才是今晚真正的猎场。
“走。”
三人的身影如同滴入墨水的雨点,悄无声息地融入浓雾弥漫的街巷。
湿冷的青石板路反射着远处昏黄的路灯,像一条条通往幽冥的道路。
偶尔有醉汉的嚎叫或巡夜警察疲惫的脚步声传来,都被浓雾和墙壁扭曲、吸收。
租界入口,两盏惨白的瓦斯灯下,站岗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士兵裹着大衣,步枪斜挎,昏昏欲睡。
空气里飘着清酒和鱼生的味道,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武汉即将易主,这里的“主人”们正处于一种病态的亢奋中。
目标不在外围的喧嚣里。
周志远带着冯启东和魏大勇,像三条贴着墙根的壁虎,绕到租界深处一栋挂着“大日本帝国驻汉口领事馆”牌子的附属小楼。
这里更安静,也更森严。
二楼靠东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映出一个伏案疾书的身影轮廓。
“森村健次郎,领事馆三等书记官。”冯启东的声音在周志远耳边响起,气息几乎不闻,“特高课安插的钉子,专门负责甄别和策反‘归化’人员。‘算盘’刘先生招供名单里,好几个都是他的‘杰作’。
他手里有份更完整的‘鼹鼠’名单,埋在武汉各要害部门。”
魏大勇已经在对面一栋三层西式小楼的屋顶平台边缘架好了枪。
九七式狙击枪细长的枪管在夜色中如同死神的钓竿。
他调整着呼吸,冰冷的金属贴着脸颊,十字分划稳稳套住了二楼那个伏案身影的头部。
周志远和冯启东则沿着领事馆小楼后墙的排水管道,如同灵猫般无声攀援而上。
冯启东指尖夹着几片薄如柳叶的特制钢片,在窗闩缝隙处轻轻拨弄。
轻微的“咔哒”一声,在夜风的掩护下微不可闻。
窗户被推开一道缝隙,浓郁的古龙水和纸张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
书房内,森村健次郎穿着和式睡袍,背对着窗户,正伏在宽大的橡木书桌上,就着台灯的光线,用一支精致的钢笔在一本厚厚的硬皮本上记录着什么。
书桌一角,放着一把保养得锃亮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枪套敞开。
周志远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滑入室内,落脚点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冯启东紧随其后,反手轻轻带上了窗户。
森村似乎察觉到一丝气流的变化,握笔的手微微一顿,疑惑地抬起头,下意识地想去摸桌上的手枪。
太迟了。
周志远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欺近,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森村摸向手枪的右手腕,拇指狠力一按麻筋。
森村闷哼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酸软无力。
与此同时,周志远右手捂住他的口鼻,手臂如同铁箍般勒住他的脖颈,将他死死按在宽大的皮椅靠背上。
动作迅猛、精准、冷酷,没有丝毫多余。
森村健次郎的瞳孔因剧痛和窒息瞬间放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挣扎声,身体像离水的鱼般徒劳扭动。
他想看清袭击者的脸,但只能看到对方冰冷如岩石的下颌线条。
冯启东没有闲着。
他迅速走到书桌前,目光锐利地扫过。
那本摊开的硬皮本上,清晰地用日文写着几个名字和职务,其中一个赫然是武汉行营机要处的译电员!
冯启东毫不犹豫地抽出其中几页最关键、涉及核心潜伏人员的名单,塞进怀里。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拿起书桌旁衣帽架上挂着的一顶黑色礼帽,小心地戴在自己头上,遮住了大半面容。
周志远感受着臂弯里生命力的迅速流逝,直到森村健次郎的身体彻底瘫软,瞳孔涣散。
他松开手,任由尸体滑落在皮椅里,脖子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歪着。
冯启东走到尸体旁,拿起那把南部十四式手枪,熟练地卸下弹匣,退出里面所有的8mm子弹,只留下一颗在枪膛内。
然后,他抓住森村已经僵硬的右手,将其食指塞进扳机护圈,摆出一个像是自杀未遂的姿势,枪口斜斜对着尸体的太阳穴。
接着,他拿起书桌上那支森村用过的钢笔,在摊开的硬皮本空白页上,用日文潦草地写下几个字,模仿着森村最后时刻的惊恐和仓促:“他們發現了......帝國......恥辱......”
最后,冯启东从怀里掏出半张边缘焦黑沾着血迹的纸片,那是从同济仓库废墟里找到的、被陈金贵“生石灰”掩盖的未燃尽的货单残页。
将它揉成一团,塞进森村僵握着的左手里。
“清理痕迹。”
冯启东点头,用一块特制的绒布快速擦拭掉窗台、窗框、书桌边缘所有可能留下的指纹和皮屑。
他动作极快,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戴上那顶礼帽,遮住脸,对周志远示意。
砰!
一声枪响后,两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从窗户滑出,沿着排水管迅速落地,隐入墙角的阴影。
整个过程,从潜入到离开,不超过五分钟。
几乎在他们落地的瞬间,对面楼顶的魏大勇轻轻扣动了扳机。
“噗!”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撕开厚布的闷响。九七式狙击步枪特有的6.5mm有坂步枪弹,带着高速旋转的动能,精准地穿透了领事馆小楼二楼另一扇亮着灯的窗户玻璃。
“哗啦!”
玻璃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啊!”
一声凄厉的女人尖叫划破夜空。
魏大勇的枪口瞄准的,是领事夫人卧室窗台上摆放的一个昂贵的水晶花瓶。
子弹击穿玻璃后,动能锐减的水晶瓶轰然炸裂,碎片四溅。
他根本不需要再杀人,只需要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为周志远和冯启东的撤离提供完美的掩护和嫁祸的“目击点”。
枪声来自对面楼顶,子弹来自日军制式步枪,目标是领事官邸!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日租界的宁静!
探照灯如同受惊的巨兽,疯狂地扫视着夜空和地面。
海军陆战队的哨声、皮靴奔跑的咚咚声、日语惊慌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
周志远三人早已汇合,在警报拉响前就已如同鬼影般融入租界边缘迷宫般的小巷,朝着下一个目标。
身后,是彻底被搅乱的日租界,一个“自杀”的间谍和一个“被袭击”的领事官邸现场,足够让日本人自己先打成一锅粥。
汉口下河街,一间挂着“安清同乡会”破旧牌匾的大杂院深处,此刻却是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牌九摔在桌上的脆响、粗野的划拳声、女人尖利的调笑混杂着劣质烟草的味道,几乎要掀翻屋顶。
王副师长敞着怀,露出胸口的刺青,一只脚踩在条凳上,唾沫横飞地吆喝着:“下注下注!妈的,姓杨的阎王滚蛋了,这汉口码头,以后还得是老子说了算!等皇军......呸,等太君进了城,少不了兄弟们的好处!”
他脸上那道疤在油灯下泛着红光,得意忘形。
杨志离开的消息,让他感觉压在头顶的大山终于挪开了。
他盘算着怎么把手伸进最后那批待运的桐油里,再狠狠捞一笔。
没人注意到,大杂院高耸的院墙外,几个如同壁虎般紧贴墙面的黑影。
魏大勇攀附在墙头一株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上,九七式狙击步枪稳稳架着,枪口穿过枝叶缝隙,指向院内灯火最亮堂的正屋窗户。
王副师长那敞着怀、唾沫横飞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十字分划中心。
周志远和冯启东则绕到杂院侧面一处堆放破烂和煤堆的角落。
这里恶臭扑鼻,但紧邻着正屋的后墙,有一扇糊着破报纸的气窗。
冯启东侧耳贴在糊着油污的窗户纸上听了片刻,里面正是王副师长的大嗓门和赌徒们的喧嚣。
他朝周志远点点头,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根前端带钩的细长铁丝,小心翼翼地从破报纸的缝隙中伸进去,轻轻拨动里面的插销。
动作轻柔,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咔。”
一声轻响。
插销滑开。
周志远轻轻推开气窗。一股更浓烈的汗臭、烟臭和酒气混合着热浪扑面而来。
他如同没有骨头的蛇,无声地滑了进去,落脚点是冰冷的煤堆。
冯启东紧随其后。
屋内乌烟瘴气,赌徒们围着几张桌子吆五喝六,没人注意角落煤堆的动静。
王副师长背对着气窗方向,正抓着骰子筒用力摇晃,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周志远的目光瞬间锁定目标。
他没有丝毫犹豫,右手闪电般从后腰拔出一支王八盒子。
这枪性能糟糕,哑火率高,但此刻,它是最好的道具。
他抬起枪口,没有瞄准,而是对着王副师长身侧一个装钱的大陶罐。
“砰!”
枪声在嘈杂的赌场里并不算太响,但异常刺耳!
近距离下,8mm子弹狠狠撞在厚实的陶罐上!
“啪嚓——哗啦!”
陶罐应声炸裂!
无数的大洋如同暴雨般迸射开来,打得周围赌徒抱头鼠窜,惨叫连连!
滚烫的茶水、破碎的陶片和飞溅的铜钱瞬间制造了一场小范围的混乱风暴!
王副师长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身后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
他猛地回头,正好看到煤堆阴影里,一个戴着黑色礼帽、帽檐压得极低的身影,正举着一把眼熟的南部手枪对着他!
枪口似乎还在冒烟!
那人影见他回头,似乎有些“惊慌”,立刻缩回气窗口,消失不见。
“操!是日本人?”王副师长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联想到最近风声鹤唳的“内鬼清洗”。
他以为是自己私下克扣物资、谎报功劳的事情败露了!
日本人过河拆桥?
还是那个“森村”出事了牵连到自己?
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
他怪叫一声,下意识就去摸别在腰后的手枪,想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王副师长转身摸手枪、身体侧转露出大半个胸膛的瞬间——
“噗!”
院墙外,槐树上。
魏大勇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十字分划稳稳锁定目标心脏位置。
九七式狙击步枪特有的闷响再次响起!
王副师长身体猛地一震!
左胸心脏位置瞬间爆开一团血雾!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踉跄,撞翻了牌桌,杯盘碗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那个汩汩冒血的大洞,喉咙里“咯咯”作响,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身体抽搐了几下,眼神迅速黯淡,瘫倒在狼藉之中。
“杀人啦!”
“是枪!外面有枪手!”
“师座死了!”
赌场彻底炸锅!
哭喊、尖叫、桌椅碰撞声乱成一团。
有人惊恐地指向气窗口,喊着“戴黑帽子的跑了!”
更多的人则被王副师长胸口那触目惊心的枪眼吓得魂不附体,根本没人敢追出去。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一块边缘带着焦黄灼烧痕迹的破布片,被一只“慌乱”的脚“不经意”地踢到了王副师长的尸体旁。
布料的颜色和质地,与日租界宪兵常见的制服内衬极为相似......
当汉口警察局冲进“安清同乡会”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死状凄惨的王副师长,一地狼藉,惊魂未定的赌徒,以及那块被“遗漏”在现场的破布片。
夜色如墨,血腥味混合着江水的腥气,在武汉三镇弥漫。
周志远等人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制造了涟漪后便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个个精心布置的杀戮现场。
华中派遣军特务机关驻地。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被浓重的烟草和焦虑取代。
松本一郎少将,这位以阴鸷冷静著称的特务头子,此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受伤野兽。
他背对着办公室巨大的军事地图,肩膀绷得死紧,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几份刚刚送来的的报告。
松本一郎少将的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几乎要刺出血来。
那份来自汉口领事馆的加急密电,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他的神经上。
“‘水鬼’王三,电台密码本缴获...‘李约翰’,破坏计划书清单起获...‘乌鸦’老吴头,观察记录本搜出...”
他低沉嘶哑地复述着,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音,“一百一十七个...一夜之间...一夜之间啊!”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咆哮出来的,唾沫星子喷在面前躬身肃立的副官高桥中佐脸上。
高桥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一动不敢动。
“废物!一群废物!”松本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饿狼般盯向墙上巨大的武汉地图,此刻仿佛都在无声地嘲笑他。
那些代表着他苦心经营多年,渗透进武汉各要害部门的精英间谍网。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厚重的橡木桌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茶杯应声跳起,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
“支那人的军统中统是饭桶!连我们自己的人也都是饭桶吗?这么庞大的网络,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被一个...一个丘八...连根拔起?”
高桥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干涩:“将军...根据内线最后传出的零星信息,那个杨志...他似乎...似乎提前掌握了极其精准的情报...每个人...身份、位置、代号...准确得...像是他亲自安排的一样...”
“八嘎!”松本粗暴地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借口!都是无能的借口!什么精准情报?难道他是天照大神下凡吗?”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那冰冷的愤怒更深沉了。
“损失是惨重的,但...万幸!万幸那几个最深的‘钉子’没有暴露!刘先生、陈金贵、森村君,还有那个王副师长...他们才是核心!
只要他们还在,帝国的眼睛就没有完全闭上!
武汉的攻略,情报支撑就不会断绝!
立即启用紧急联络渠道,通知他们进入最高级别静默!
他们是帝国在武汉最后的底牌!绝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高桥猛地立正:“嗨咿!属下立刻去办!”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