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如同困兽,在办公室里踱步,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他试图梳理脉络,分析杨志那恐怖情报的来源,却毫无头绪。
一种强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两天后。
汉口日租界,领事馆附属小楼。
法医和宪兵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古龙水的甜腻,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
松本一郎亲自站在书房门口,脸色铁青,看着里面那具被白布半遮着的尸体。
“将军...”宪兵队长声音发颤,“森村书记官...死于勒颈窒息,但现场...被伪装成了自杀未遂。凶手...凶手留下了这个...”
他递上一个证物袋,里面是半张边缘焦黑的货单残页,上面隐约能看到“磺胺”、“同济仓库”的字样。
还有那本摊开的硬皮本,上面潦草的日文遗言“他們發現了...帝國...恥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松本脸上。
松本没有接证物袋,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森村那张因窒息而扭曲变形的脸上,然后又缓缓移到书桌上那本被撕掉关键几页的硬皮本上。
那几页,记录着武汉行营机要处那个至关重要的译电员的名字!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将军!不好了!”一个通信兵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上楼梯,声音带着哭腔,“汉口码头...下河街...陈金贵...尸体在趸船旁被捞起,溺毙!
身上有捆绑痕迹!他藏在仓库夹层里的大批磺胺和...和准备运往前线的桐油配额单...被...被烧了!只留下这个!”
通信兵递上一张烧得只剩一角的桐油配给单,上面陈金贵的签名依稀可辨。
松本的身体晃了一下。
“将军!安清同乡会急报!”又一个情报官面无血色地冲进来,“王...王副师长!在赌场被人枪杀!一枪...一枪穿心!
现场极其混乱,凶手...凶手戴黑帽,开了一枪打爆钱罐制造混乱...但...但我们在尸体旁发现了这个!”
一块沾着油污、边缘有灼烧痕迹的深蓝色棉布片被递到松本面前。
松本认得那布料!
那是帝国海军陆战队便衣常穿的内衬!
他猛地看向书桌上那张焦黑的同济仓库货单残页,又看看手里这块海军陆战队布片,再看看那本写着遗言的硬皮本...
一个可怕的、荒谬的、却又能完美解释一切的画面在他脑中炸开!
内讧!清洗!
失败者留下的“证据”指向了更深的潜伏者!
杨志...他不仅知道名单,他甚至...他在利用帝国自己的内部倾轧来精准地清除目标!
他在玩火!他在把帝国的间谍网当成他肆意涂抹的画布!
“八嘎雅鹿——!!!”
松本一郎终于彻底失控,野兽般的咆哮震得整个小楼嗡嗡作响。
他一把掀翻了旁边沉重的橡木茶几,茶杯文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他双眼赤红,额头青筋暴跳,拔出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对着天花板疯狂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杨志!杨志!我要把你碎尸万段!碎尸万段啊——!!!”
枪声在室内回荡,震耳欲聋。
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尘。
副官高桥和周围的宪兵吓得魂飞魄散,扑倒在地,死死抱住头。
打光了弹匣里的子弹,松本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猛地将滚烫的手枪狠狠砸在地上,看着那扭曲的枪身,眼中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疯狂怒火和无边的恐惧。
那个叫杨志的男人,像一片笼罩在武汉上空的、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恐怖阴云。
他不仅摧毁了帝国的情报网络,更是在精神上,给了他这个特务头子致命的一击!
“高桥!”
松本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冰冷决绝。
“嗨...嗨咿!”
高桥连滚爬爬地站起来。
“以华中派遣军特务机关最高权限,向畑俊六司令官发报!
武汉间谍网络已被支那军官杨志彻底摧毁!
核心人员悉数玉碎!帝国在武汉已成‘盲眼’!”
松本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请求...不!是要求!要求前线各师团,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攻占武汉!不能再给这个恶魔任何时间!给我把武汉...碾碎!”
“嗨咿!!”
高桥几乎是吼出来的,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电讯室。
他知道,松本将军彻底疯了,武汉前线的士兵们,要用血和命来填平这个情报深渊了。
松本的狂怒如同一剂猛毒,注入了华中派遣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
命令层层下达,如同一剂铁锤砸向每一个师团、联队。
“不惜代价!”
“最短时间!”
“碾碎武汉!”
原本就已是强弩之末的武汉外围防线,在日军骤然升级的疯狂攻势下,如同烈日下的薄冰,迅速消融、碎裂。
天空中,日军的轰炸机群如同嗜血的蝗虫,遮天蔽日。
航空炸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成吨成吨地倾泻在守军阵地、交通枢纽、城防工事上。
大地在呻吟,剧烈的爆炸此起彼伏,橘红色的火球裹挟着黑烟冲天而起,将天空染成一片病态的暗红。
坚固的钢筋混凝土碉堡被直接掀翻,堑壕被炸成深坑,来不及转移的火炮连同炮手一起化为齑粉。
硝烟混合着血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在每一寸焦土上。
地面上,日军的坦克集群,九七式中型坦克和九五式轻型坦克轰鸣着,排成楔形突击阵型,履带碾过破碎的砖石瓦砾,碾过战壕里残缺不全的尸体,如同钢铁巨兽般向前碾压。
车载的57mm短管炮和7.7mm机枪疯狂地喷吐着火舌,将任何敢于露头抵抗的火力点撕成碎片。
步兵跟在坦克后面,挺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在军官“板载!”(万岁)的嘶吼声中,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向摇摇欲坠的防线。
“顶住!给我顶住!”
一名国军团长声嘶力竭地喊着,挥舞着驳壳枪,试图组织起溃散的士兵。
话音未落,一发掷弹筒发射的八九式榴弹呼啸着落在他身边。
“轰!”泥土、碎石、血肉碎片飞溅开来,团长和他周围的几个士兵瞬间消失,只留下一个冒着青烟的弹坑。
防线崩溃了。
幸存的士兵们丢盔弃甲,像被驱散的羊群,沿着炸得坑坑洼洼的道路向西溃退。
恐惧写在每一张沾满硝烟和血污的脸上。
撤退的命令早已下达,但日军的攻势太快、太猛,预定的交替掩护、梯次阻击根本无法有效执行。
撤退变成了小规模的溃败。
汉口的街道上,混乱达到了顶点。
满载士兵和物资的卡车、马车、牛车,与拖家带口、背着简单行李的难民混杂在一起,堵塞了每一条通往西边的道路。
哭喊声、叫骂声、催促声、伤兵的呻吟声、远处越来越近的炮声和零星的枪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绝望的末日交响。
“让开!让开!军车先行!”
“我的孩子!谁看到我的孩子了!”
“别挤了!再挤要死人了!”
“鬼子要打进来了!快跑啊!”
维持秩序的宪兵和警察徒劳地挥舞着警棍,声音早已嘶哑,在汹涌的人潮面前显得渺小而无力。
不时有流弹从远处飞来,击中街边的建筑或不幸的行人,引发新一轮的恐慌和踩踏。
就在这末日般的混乱中,几道身影却逆着人流,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一片狼藉的汉口警察局。
警察局早已人去楼空,大门洞开,文件、桌椅翻倒一地,玻璃窗碎了大半。
领头的正是周志远。
他脸上沾着些灰土,身上的靛蓝粗布短打也蹭了几处污迹,但眼神锐利,冷静得与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
身后跟着冯启东、魏大勇、曹大嘴和一个绰号叫“秀才”的队员——他是独立支队里有名的文化人,写得一手好字。
“大嘴,门口守着,有动静示警。”
周志远低声道,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大厅里异常清晰。
“明白!”
曹大嘴端着花机关冲锋枪,闪身隐入大门旁的阴影里,枪口警惕地指向外面混乱的街道。
周志远带着冯启东、魏大勇和秀才直奔户籍科。
户籍科的门锁着,但只是普通的挂锁。
冯启东上前,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钢条和一个小巧的L型扳手,三两下就撬开了锁芯。
推门进去,一股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巨大的铁皮文件柜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无数的户籍册页。
“找空白户籍页,还有户籍印章!”
周志远迅速下令。
几人立刻分头翻找。
冯启东目标明确,直奔科长办公桌的抽屉。
魏大勇和秀才则快速翻检地上的散页和倾倒的柜子。
“找到了!”
秀才从一堆散落的文件中翻出几本未启用的空白户籍册,纸张崭新,“还有这个!”
他又从一个打翻的抽屉里摸出几个硬木雕刻的户籍专用印章,有“汉口市警察局户籍专用章”、“汉口市XX区户籍登记章”等字样。
“好!”周志远接过空白册页和印章,“秀才,看你的了。按我们之前商定的名单和地址,填五十份,城内城外的都要有。
城内的名字、籍贯、年龄、职业、迁入时间都要仔细,迁入时间统一往前推一年半到两年。地址就填我们买下的那些房子。”
“放心,支队长!”
秀才立刻坐到一张还算完好的办公桌前,从背包里掏出毛笔、墨盒和一沓写满名字地址的纸条。
他深吸一口气,蘸墨、落笔,动作沉稳而迅速。
蝇头小楷工整清晰,一个个看似普通、毫不起眼的“汉口居民”身份在他笔下诞生:
王福贵,湖北黄陂人,码头搬运工;李秀兰,河南信阳人,裁缝铺帮工;赵有田,湖南湘潭人,茶馆跑堂......
冯启东也没闲着,他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印泥盒,熟练地将印章蘸上印油。
等秀才填好一页,他就接过,仔细地在姓名栏和骑缝处盖上相应的红章。
“汉口市警察局户籍专用章”鲜红的印记盖下,赋予这些凭空捏造的“身份”以官方认证的虚假合法性。
魏大勇警惕地守在破碎的窗边,九七式狙击步枪靠在墙边,手里紧握着驳壳枪,耳朵捕捉着外面街道上越来越密集的枪炮声和越来越近的“板载”呼喊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只有秀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冯启东盖印时轻微的“噗噗”声。
空气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每一分钟,日军的铁蹄都可能踏进这条街。
“团座,好了!五十份,全齐了!”
秀才放下毛笔,长出一口气,额角已经见汗。
周志远接过厚厚一沓伪造好的户籍页,迅速翻看了一遍,字迹清晰,印章鲜红,内容详实,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满意地点点头,将户籍页小心地收进一个防水的油布包里。
副本混入原先的档案。
“撤!”
五人迅速退出户籍科。
曹大嘴早已在门口打出手势——街口已经能看到打着膏药旗的日军尖兵在探头探脑了!
“从后门走!”
周志远当机立断。
他们如同鬼魅般穿过警察局后院,翻过一道矮墙,消失在汉口老城区如同蛛网般复杂狭窄的巷弄深处。
身后,传来日军士兵闯入警察局的嘈杂呼喝声和零星的枪声。
武汉,这座九省通衢的华中重镇,在付出了巨大牺牲、迟滞了日军近五个月后,终于在1938年10月25日,陷落了。
最后的守军按照预定计划,向平汉铁路以西撤退。
日军第十一军波田支队的一个中队,率先从汉口东北角突入市区,膏药旗插上了残破的江汉关钟楼。
武汉三镇,沦陷。
日军入城的场面与其说是胜利的凯旋,不如说是一场野蛮的征服巡游。
坦克和装甲车轰隆隆地碾过被炮火蹂躏得面目全非的街道,履带下是破碎的砖瓦和来不及清理的瓦砾。
步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脸上混杂着疲惫、亢奋和劫后余生的狰狞,在军官的带领下,挨家挨户踹门搜查。
“支那人!出来!”
“皇军进城了!赶紧出来办理良民证!”
“反抗者,死啦死啦滴!”
零星的抵抗依然存在。
某个街角突然响起几声驳壳枪的还击,立刻引来日军机枪的疯狂扫射和掷弹筒的轰击,将那栋本就摇摇欲坠的民房彻底轰塌。
枪声很快平息,只留下弥漫的硝烟和绝望的哭喊。
更多的,是麻木和恐惧。
幸存下来的市民躲在家中,门窗紧闭,听着外面皮靴踏地的咚咚声和粗暴的砸门吆喝声,瑟瑟发抖。
街面上,只有打着膏药旗的日军巡逻队和拖着尸体板车的汉奸“维持会”人员。
在靠近原法租界边缘,有一片相对保存还算完好的区域,其中矗立着一座颇具规模的西式建筑——百乐门大饭店。
它曾是汉口最顶级的娱乐场所,雕花的罗马柱,宽阔的旋转门,巨大的水晶吊灯(虽然大部分灯泡已碎),无不彰显着昔日的奢华。
如今,它成了日军第六师团(熊本师团)指挥部选定的临时驻地。
选择这里,理由很充分:
位置优越,靠近租界区,交通便利;建筑坚固,钢筋混凝土结构,易守难攻;
内部空间宽敞,足够容纳师团指挥部的参谋、通讯、后勤等部门。
更重要的是,它的奢华气派,符合胜利者宣扬武力的需求。
大批日军士兵和工兵正在忙碌。
沙袋被迅速堆砌在百乐门大门和主要窗口,架设起歪把子轻机枪和九二式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
天线被架设在楼顶,通讯兵拖着长长的电话线进进出出。
穿着土黄色呢子军服的参谋军官,胸前挂着望远镜,皮靴踩在光洁但布满灰尘的大理石地面上,趾高气扬地指挥着士兵搬运电台、文件柜和地图板。
大厅里昔日舞池的位置,被清理出来,挂上了一幅巨大的武汉及周边军事地图。
“动作快点!把通讯室设在二楼东侧!”
“警戒哨向外延伸五十米!设置路障!”
“工兵!检查水电线路!确保指挥部正常运转!”
“嗨咿!”
“嗨咿!”
应答声此起彼伏。
在距离百乐门约两百米外,一栋被炸塌了半边的三层商住楼废墟里,几双眼睛正透过墙壁的裂缝,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狗日的,真会挑地方。不过,这一切都在支队长意料之中啊!”
魏大勇放下望远镜,低声啐了一口。
他身上裹着破旧的麻袋片,脸上抹着灰泥,和周围的断壁残垣融为一体。
“地方是好地方,够宽敞,够气派,够他们扎堆。”周志远的声音在阴影里响起,平静无波,“正好,一锅烩了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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