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鬼’王三(老五茶馆跑堂,军曹):
负责监控长江航道船只进出,尤其是军用和重要民生物资运输船,向日军潜艇部队提供精确坐标。
电台密码本及近期发送记录完整缴获。
‘李约翰’(仁济西药房经理,中尉):
重点搜集战时药品流向及储备点,策划并实施了多起针对后方医院和药品仓库的破坏活动(包括同济药厂仓库失火事件)。
其办公室保险柜中搜出的破坏计划书和炸药藏匿点清单(已由工兵排起获)是铁证。
‘乌鸦’老吴头(流浪汉):
长期潜伏在汉阳兵工厂旧址,利用高度视野监控厂区及周边码头动态,标记重要目标。
其简陋窝棚中搜出的观察记录本详细记录了近期转运船队离港时间及护卫力量。
......
更让刘专员头皮发麻的是,这些卷宗不仅仅是冰冷的文字记录。
后面附着的,是审讯笔录的影印件。
上面清晰记录着冯启东如何精准点出对方的真名、军衔、代号,以及那些日谍在极短时间内,在烙铁、铁钳、水刑等残酷手段下,精神防线彻底崩溃,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招供的详细过程。
供词逻辑严密,细节详实,互相印证,形成了一个庞大而清晰的间谍网络脉络图。
“一百一十七份......”刘专员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一夜之间......一百一十七个......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他......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猛地想起昨天白天得到的汇报,杨志那副“闲逛散心”的模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不是放弃,那是在丈量刑场!
是在给每一个猎物打上死亡的标记!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个人,恐怖如斯!
不能得罪,万万不能得罪!
“专员,”秘书小心翼翼地敲门进来,脸色同样苍白,“军统的徐副科长、中统的马主任,还有警察局的李局长、英国领事馆的史密斯先生、法国领事馆的杜邦先生都到了......在会客室,脸色......都很不好看。
另外,徐副科长和马主任要求......要求立刻见您。”
刘专员深吸一口气,努力想平复心绪,但手指的颤抖却怎么也止不住。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襟,拿起最上面那几份最具冲击力的卷宗,沉声道:“让他们都过来吧。该来的,躲不掉。”
行营会客室。
气氛凝重。
徐天放和马明远坐在长条沙发的一侧,两人脸色铁青,眼神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和一丝绝望。
徐天放坐姿僵硬,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边缘的皮革;
马明远则不停地用食指推着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不定。
警察局的李局长额头冒着虚汗,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着。
他管辖的地盘上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一夜之间被军队“代劳”抓了上百个日谍,他这个警察局长简直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昨晚的电话就被打爆了,全是各个辖区报告混乱和抓人的消息,他当时还以为是兵变!
英国领事史密斯和法国领事杜邦并排坐在另一张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史密斯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但一口没动;
杜邦则烦躁地用指节敲击着膝盖。
他们一大早就接到了各自租界巡捕房的紧急报告,详细描述了昨夜发生在租界边缘地带的武装冲突和“入侵”行为,提出了强烈的外交抗议。
门开了,刘专员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秘书,秘书怀里抱着那厚厚一摞卷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刘专员身上,以及他秘书怀里的东西。
“刘专员!”徐天放第一个按捺不住,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杨志呢?他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他这是公然践踏法纪,武装冲击城区,制造混乱!他眼里还有没有党国?有没有......”
“徐副科长,”刘专员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他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走到主位,示意秘书将卷宗放在巨大的会议桌上。
那“咚”的一声闷响,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一跳。
刘专员随手拿起最上面那份标着“‘算盘’刘先生”的卷宗,翻开,直接推到徐天放面前的桌面上。
“你要的解释?看看这个。”
徐天放下意识地低头,目光扫过那清晰的照片、身份信息、代号、军衔,以及后面附着的几页审讯笔录影印件。
上面“小野正雄少尉”的真名,以及他如何利用当铺传递情报、收买内线的详细供述,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了他的眼睛。
“这......这不可能......”徐天放失声叫道,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怎么可能知道......”
“不可能?”刘专员冷笑一声,又拿起“‘水鬼’王三”的卷宗,同样翻开,推到马明远面前。
“马主任,你也看看这个。‘水鬼’,军曹,潜伏在你的眼皮子底下——码头三区老五茶馆的跑堂!
电台就藏在他睡觉的床板下面!他负责给日本人的军舰发信号!
这份是昨晚截获的他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密码本复印件和部分电文底稿!”
马明远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
他死死盯着卷宗上王三那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照片,以及旁边清晰标注的电台照片和电文样本。
老五茶馆!他手下的人还经常去那里喝茶!
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金丝眼镜都蒙上了一层雾气。
“还有这个!”刘专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种近乎荒诞的悲愤。
他抓起标着“‘李约翰’”的卷宗,直接翻开到后面附带的照片页——那是仁济西药房被炸毁的窗户,以及从废墟中搜出的九七式手雷碎片、微型密码本、密写药水瓶,还有那份标注着同济药厂仓库位置和计划用燃烧弹制造“意外”的破坏计划书影印件!
最后是一张法医拍摄的李约翰(真名小林次郎)眉心中弹的特写照片。
刘专员将卷宗重重拍在桌子中央,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徐天放和马明远:“徐副科长!马主任!你们口口声声说抓日谍是天方夜谭!
说周志远是撞大运!是莽夫!你们信誓旦旦说他抓不到五个间谍!
确实,他没有抓到五个,他他娘的抓了一百一十七个!
名单、身份、位置、代号、军衔、电台、密码本、武器、破坏计划......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这位也罕见的破防开始骂娘了。
他猛地指向卷宗上同济药厂的字样,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那场大火差点烧掉价比黄金的盘尼西林,差点烧死里面的工人!就是这个畜生策划的!你们告诉我,谁是饭桶?谁是废物?谁他妈连狗都不如?”
最后一句咆哮如同炸雷,在死寂的会客室里轰然回响。
徐天放和马明远被这劈头盖脸的证据和斥责砸得头晕目眩,浑身僵硬。
徐天放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马明远的手死死抓住沙发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金丝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扒光示众的羞愤。
李局长看得目瞪口呆,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一百多个日谍!就在他眼皮底下!
他感觉自己这个警察局长当到头了。
史密斯和杜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震惊了。
、他们虽然不完全懂中文,但那份卷宗上的照片、武器、文件,以及刘专员那狂怒的咆哮和徐、马二人面如死灰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尤其是那份标注着法租界边缘地点的破坏计划书和日本军官的照片,让他们意识到,昨夜发生在租界边上的激烈交火,并非无理取闹的兵变,而是一次针对极端危险分子的致命清除!
他们之前准备好的严词抗议,此刻卡在喉咙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这......这些证据......都是真的?”史密斯放下咖啡杯,用不熟练的中文问道,语气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如果那个药房经理没有被及时击毙,他在法租界边搞事情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千真万确!”刘专员斩钉截铁,他指着那堆卷宗,“每一份都有详细物证、口供画押!所有俘虏和尸体都在313团临时驻地!
各位若有疑问,可以亲自去查验!看看那些日谍身上的刺青,听听他们怎么招供的!”
他特意看了一眼史密斯和杜邦,“当然,对于昨夜行动波及租界边缘地带,造成贵方困扰,我代表行营表示遗憾。
但情况紧急,目标极度危险且持有致命武器,贵方巡捕房当时未能及时有效控制局面,我方人员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为了保护更多生命财产安全,才采取了果断措施。
所有行动细节和必要性,在这些卷宗里都有体现!稍后我们会提交一份详细的书面说明。”
史密斯和杜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事已至此,再揪着“程序”问题不放,不仅显得不识大体,还可能被反衬得无能。
史密斯清了清嗓子:“刘专员,我们理解在战争时期打击间谍活动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贵方此次行动的......成果,令人震惊。
我们会将详细情况报告国内。
但请务必保证此类涉及租界安全的行动,能提前进行必要的沟通。”
“一定。”刘专员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心里却松了口气。
洋鬼子这关暂时算过了,他们更在意的是实际威胁的消除和面子。
压力瞬间全部回到了徐天放和马明远身上。
“刘专员......”马明远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无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些证据......固然详实......但周志远他......他动用私刑!严刑逼供!这......这不符合程序!所得口供未必......”
“不符合程序?”刘专员猛地打断他,“马明远!你跟老子讲程序?你们军统中统抓人,哪次不是先打个半死再问话?
你们那地牢里的花样,比这少吗?对付这些丧尽天良、策划炸船烧药、害死我们无数将士百姓的日本畜生!
你他妈跟老子讲程序?”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卷宗上那些破坏计划:“看看他们想干什么!瘫痪水运!炸沉轮船!烧掉救命药!
给鬼子军舰指路!跟他们讲程序?等他们把这些事都做成了,再来跟你们汇报吗?
到时候死的不是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老爷,是前线流血牺牲的将士!是等着撤退的几十万百姓!!”
刘专员越说越激动,胸中积郁的怒火和对周、马二人无能的鄙夷彻底爆发:“周志远的手段是狠!但狠得其所!狠得必要!
没有他这份狠劲,没有他这份......本事!”
他顿了一下,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周志远那神鬼莫测的情报获取能力,“这些藏在你们眼皮底下、被你们当成‘不可能’的毒蛇,现在还在逍遥法外!还在继续祸害!你们还有脸在这里质疑他?”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徐、马二人:“赌约!是你们自己亲口立下的!签字画押!
刘某人还有在座的诸位都是见证!现在,周志远超额完成了!五个?他抓了一百多个!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按照赌约,你们二位,是不是该当众磕头赔罪!引咎辞职!滚出武汉了?”
“轰!”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徐天放和马明远的心口。
“噗通!”
徐天放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回沙发上,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马明远身体晃了晃,勉强扶住沙发靠背才没倒下。
他脸色惨白如纸,金丝眼镜歪斜,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极度的羞辱、恐惧和一种大势已去的绝望。
磕头赔罪?当众?引咎辞职?滚出武汉?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白纸黑字,众目睽睽!
刘专员手里的卷宗就是烧红的烙铁,把他们牢牢钉死在耻辱柱上!任何抵赖都显得苍白可笑。
会客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徐天放粗重的、带着绝望的喘息声。
李局长低下头,不敢再看。
史密斯和杜邦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对眼前这场党国内部权力斗争的残酷性有了更深的认识。
313团临时驻地,废弃厂区。
这里的气氛与行营的压抑截然不同。
尽管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但士兵们的精神面貌却焕然一新。
一夜的雷霆行动,不仅涤荡了隐藏的毒蛇,更涤荡了连日转运积累的疲惫和郁气。
厂区中央的空地上,俘虏已被分批严密看管。
部分伤势过重的被单独隔离进行简单救治(为了口供和后续价值)。
昨夜被拖出来的尸体盖着白布,整齐地排在一旁。
士兵们或坐或站,啃着干粮,低声交谈着。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自豪,还有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
看向那座作为临时指挥台的行车架时,眼神无比炽热。
“嘿,老张,你看见没?段营副带咱们冲进那茶馆后院的时候,那‘水鬼’还想跳窗,被段营副一铲子就劈回去了!那叫一个利索!”
“我们组抓的那个‘耗子’才怂包!地窖盖子一掀,尿都吓出来了!妈的,就这胆子还当间谍?”
“最险的还是药房那边!听说那鬼子经理手里攥着手雷!要不是魏连长那一枪......啧啧!”
“团座给的名单真他娘的绝了!连那老吴头藏在哪个破棚子,床底下有几块信号布板都写得清清楚楚!神了!”
段休和魏大勇正指挥着人手清点缴获的战利品:
十几部大小不一的电台堆放在木箱里;
各种型号的手枪、南部十四式、驳壳枪甚至花机关冲锋枪和配套弹药分类摆放;
密码本、密写工具、情报文件装了满满几大箱;还有搜刮出的金条、大洋、珠宝等财物。
这些需要登记上缴,但士兵们看着也解气
周志远站在行车架上,背对着初升的太阳,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手里也拿着一份汇总后的简报,内容比送到行营的更精简,但核心数据清晰:毙敌XX名,俘获XX名,缴获电台XX部、武器XX件、密码本XX册、重要文件XX份、破坏性物资(炸药等)已清除XX处。
冯启东带着几个审讯骨干,熬得双眼通红,但精神亢奋地走过来汇报:“团座,重点目标的口供基本榨干了,相互印证,可信度高。
几个外围的小鱼小虾还在审,不过他们知道的不多,主要是跑腿望风。
这是汇总的要点。”
他递上一张纸,上面列出了几个新挖出的潜伏点(非核心日谍,多为被收买的汉奸或线人)、以及部分日谍供出的尚未被发现的炸药储藏点(已标在地图上)。
周志远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点点头:“干得好。让兄弟们分批休息,吃口热乎的。警戒不能松,防止狗急跳墙反扑或者有人来‘抢功’。”
“是!”冯启东领命,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团座,行营那边......还有军统中统......”
周志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目光投向行营的方向,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不急。让他们先看看‘成绩单’,消化消化。该来的,总会来。我们等着。”
汉口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