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紧点!看清楚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姓杨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徐天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压抑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自从那日赌约立下,周志远除了玩命转运,对抓间谍的事只字不提,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心里发毛。
现在他终于动了!
“明白!”
黑影应了一声,把话筒交给身后的人,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融入人流。
另一处临街的茶楼二楼雅间,窗户开着一道缝。
马明远端着盖碗茶,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透过缝隙死死盯着楼下街道上周志远三人的身影。
他身边也坐着两个便装手下。
“主任,姓周的这时候还有闲心逛街?他真不急那五个日谍?”
一个手下忍不住道。
马明远冷哼一声,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急?我看他是急昏了头!要么就是彻底放弃了,出来散散心,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要么......哼,故弄玄虚!给我盯死!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来!”
周志远似乎对身后的尾巴毫无察觉。
他背着手,走得不紧不慢,真的像在闲逛。
偶尔在某个卖热干面的小摊前驻足,花几个铜板买上一碗,就站在油腻腻的摊子边,呼噜呼噜地吃,还跟摊主聊两句天气。
段休和魏大勇站在旁边,一个警惕地扫视四周,一个则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家团座——那吃相,跟饿了几顿似的。
吃完面,他抹抹嘴,又钻进一家门脸破旧的茶馆。
茶馆里烟雾缭绕,三教九流混杂,说书人沙哑的嗓子正讲着《七侠五义》。
周志远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自斟自饮,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听书,又像是在神游天外。
“妈的!他真喝茶听书呢!”尾随的军统特务躲在茶馆对面的杂货铺里,透过门帘缝隙看着,气得牙痒痒,“去告诉徐副座,目标进了‘老裕泰’茶馆,点了壶茶,听上评书了!没见跟任何人接触!”
而得到消息的徐天放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带着火气:“继续盯!我就不信了!”
茶馆里,周志远看似悠闲,识海深处却早已翻江倒海!
嗡!
随着他心念微动,脑海中的三维立体地图瞬间展开,如同一个无形的巨大穹顶,将方圆五公里内的区域完全笼罩!
街道、房屋、桥梁、码头、长江水道......所有地形地貌纤毫毕现。
更令人心悸的是,无数代表生命的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虫,密密麻麻地分布其中。
蓝色光点代表友军或中立平民,灰色光点代表普通民众,而极其稀少、却如同滴在宣纸上的浓墨般刺眼醒目的——猩红色光点!
这些红点,或静止潜伏,或谨慎移动!
【目标1:位置:汉口江汉路‘永盛绸缎庄’二楼卧室。身份:绸缎庄老板-孙茂才(化名),日军特高课潜伏人员‘裁缝’,军衔:曹长】
【目标2:位置:武昌粮道街‘王记米铺’后院地窖。身份:伙计-陈二狗(化名),日军华中派遣军情报部外围线人,代号‘耗子’】
【目标3:位置:汉阳兵工厂旧址附近废弃仓库。身份:流浪汉-老吴头(化名),日军特高课观察哨,代号‘乌鸦’】
......
意念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波,快速扫过一片片区域。
每一个猩红光点被锁定,其伪装身份、潜伏位置、军衔代号等信息便清晰地浮现在周志远的意识中。
他喝茶的动作不变,听书的姿态依旧,但每一次眨眼,每一次手指无意识的敲击,都伴随着对庞大信息的疯狂筛选、记忆和定位。
花楼街的妓院、法租界边缘的诊所、码头区的修船厂、火车站附近的小旅馆......
他带着段休和魏大勇,看似漫无目的地穿街走巷,实则精心规划着路线,如同一只巨大的无形扫描仪,将汉口、汉阳、武昌三镇的核心区域,一块一块地纳入他脑海地图的覆盖范围。
中午,他进了一家还算干净的饭馆,点了几样家常小菜,甚至还破天荒要了一小壶本地烧酒。
菜上齐了,他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抿一口酒,目光透过窗户,落在街对面一家挂着“仁济西药房”招牌的店铺上。
识海中,药房二楼的一个房间里,一个猩红光点正静静地闪烁着。
【目标24:位置:仁济西药房二楼经理室。身份:经理-李约翰(化名),日军特高课潜伏情报官,军衔:中尉。负责药品及医疗物资情报搜集、破坏。】
周志远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眼神平静无波,将“李约翰”这个名字和位置刻入脑海。
“团座,这家的红烧肉味道还行?”
段休看着团座吃得仔细,忍不住问。
“嗯,凑合。”周志远淡淡应了一句,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识海中的地图却丝毫未停,继续向下一片街区推进。
跟踪的特务们简直要抓狂了。
“报告!目标在‘醉仙楼’吃饭!点了红烧肉、清蒸鱼,还喝了酒!妈的,吃得挺香!”
“主任!他们从茶馆出来,在江边溜达了半个时辰,看人钓鱼!现在又进戏园子了!”
徐天放和马明远听着手下一遍遍传来的毫无价值的报告,从最初的兴奋期待,到后来的烦躁不安,再到此刻的惊疑不定和隐隐的......荒谬感。
“这姓周的......到底想干什么?”马明远放下早已凉透的茶,眉头拧成了疙瘩。
难道他真的放弃了?认命了?
出来享受最后两天?可这不符合那丘八的性子!
徐天放则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装!肯定是在装!给我盯死了!我就不信他不露马脚!”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周志远三人终于结束了他们长达近一天的“闲逛”,穿过暮色渐浓的街巷,回到了位于硚口区一片废弃厂区改建的313团临时驻地。
团部所在的破旧二层小楼里,鼾声如雷。
休整的士兵们睡得昏天黑地。周志远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走进他那间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破桌子和几把椅子的“团部”。
他反手关上木门,吱呀一声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打扰。”
他对紧跟的段休和魏大勇低声道,语气斩钉截铁。
得到消息赶过来的雷猛和魏大勇立刻如同门神般分立门口两侧。
屋内,周志远点燃蜡烛。
他走到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桌子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铺开一大张皱巴巴的武汉城区草图。
然后,他拿起一支削尖的铅笔,没有一丝犹豫,笔尖重重地落在纸上!
沙沙沙......
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志远全神贯注,双目紧闭,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与脑海中的三维地图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他下笔极快,毫无停顿,一个个名字,一个个代号,一条条街道地址,一家家店铺名称,甚至包括潜伏者的伪装职业、军衔级别、可能的武器,如同印刷般清晰地出现在草图上。
他的动作流畅得可怕,仿佛那张图早已烙印在灵魂深处,此刻只是将其复刻出来。
脑海中,白天扫描到的上百个红点,它们的位置、身份信息,如同星辰般清晰排列。
每一个名字落下,都代表着一个被锁定的猎物。
时间在沙沙的书写声中悄然流逝。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远处码头的灯光和零星的枪声成了唯一的背景。
汗水顺着周志远的鬓角滑落,滴在粗糙的纸面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但他浑然不觉。
他完全沉浸在一种冰冷而高效的杀戮名单编制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笔落下,周志远猛地睁开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张原本空白的草图上,此刻密密麻麻布满了蝇头小楷,如同撒下了一张覆盖整个武汉三镇的死亡之网。
他拿起纸,凑到鼻子前,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又快速扫视了一遍。
“一百一十七个......”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小鬼子真是下够了本钱。
这还仅仅是方圆五公里核心区域内的主要目标,那些边缘的、信号微弱的“耗子”,他暂时没功夫细究。
确认无误,他小心翼翼地将图纸折叠好,贴身藏入怀中。
然后,他走到门口,猛地拉开了房门。
门口,段休和魏大勇立刻挺直身体。
昏暗中,他们看到团座的眼睛亮得惊人,像黑暗中捕猎的猛兽。
“传令!”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全团!紧急集合!”
呜——呜——呜——!
凄厉刺耳的军号声骤然划破营地的死寂!
沉睡中的313团营地瞬间被惊醒!
如同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士兵们从酣梦中被强行拽起,条件反射般跳起来,摸索着抓起身旁的钢枪,黑暗中响起一片拉动枪栓的哗啦声、皮带扣碰撞的叮当声、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的询问。
“怎么回事?”
“鬼子打来了?”
“快!集合!团座有令!”
不到五分钟,原本鼾声如雷的废弃厂区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三千余名士兵排成整齐的队列,刺刀在稀疏的星光和远处映来的火光下闪烁着寒芒。
所有人都睡眼惺忪,但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肃杀。
长期的战火磨砺,让他们对紧急集合号有着本能的反应。
周志远站在队伍前方临时搭起的一个破木箱上,身影在黑暗中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
段休和魏大勇分列两旁。
没有火把,只有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
“兄弟们!”周志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睡了半天,精神头养足了吗?”
“养足了!”
三千余条喉咙爆发出低沉的回应,带着被惊醒的亢奋和一丝疑惑。
“养足了就好!”周志远猛地提高音量,如同出鞘的利剑,“老子带你们来武汉,是来搬家的!家当快搬完了,可这屋子里,还藏着一百多条毒蛇!
一百多条!等着在我们背后,在那些学生娃娃、厂里师傅上船的时候,咬我们一口!
把我们辛辛苦苦抢出来的东西,沉进江里!把我们的人,留给小鬼子!”
他停顿了一下,冰冷的视线扫过一张张在黑暗中显得模糊的脸。
“现在!老子带你们去抓蛇!”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叠的图纸,高高举起,在黑暗中用力挥舞了一下!
“名单!地点!老子已经标得清清楚楚!一百一十七条毒蛇!一个不少!”
“段休!魏大勇!”
“到!”两人轰然应诺。
“按预定分组方案,分发抓捕名单!十人一组,指定目标!行动!”
“是!”
段休和魏大勇立刻跳下木箱,冲入队伍。
一张张裁好的小纸条被飞快地分发下去,上面清晰地写着:
【目标:张记裁缝铺,张有财(化名),日特‘线头’,无军衔。】
【目标:码头三区‘老五茶馆’,跑堂王三(化名),日特‘水鬼’,军曹。】
【目标:汉正街‘福源当铺’,账房刘先生(化名),日特‘算盘’,少尉。】
......
每一个接到纸条的军官,都低头借着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信息,眼神瞬间变得凶狠锐利。
“行动要求!”周志远的声音如同寒铁交击,“出其不意!快!准!狠!尽量活口!反抗者,格杀勿论!记住!你们抓的是鬼子!是畜生!别他妈手软!出发!”
没有激昂的动员,只有冰冷清晰的命令和目标!
“是!!!”
分配到任务的千余条汉子爆发出震天的怒吼,瞬间打破了夜的死寂!
如同无数股黑色的激流,从废弃厂区这个原点,向着武汉三镇各个方向无声地奔涌而去!
沉重的军靴踏在碎石路上,发出密集而压抑的闷响,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
几乎在军号响起的同时,军统和中统的监视点也炸了锅。
“什么?紧急集合?全体出动?姓杨的要干什么?难道是搞兵变?”
徐天放对着话筒咆哮,睡意全无。
“不知道啊!突然就吹号了!黑压压的全冲出来了!分成上百股,往不同方向去了!”
监视点的特务声音都在发抖,被那无声奔涌的黑色洪流吓到了。
“快!派人跟上去!看看他们去哪了!”
马明远也接到了报告,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煞白。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很快,更详细也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消息传了回来。
“报告!有一队冲进了花楼街的张记裁缝铺!破门而入!里面打起来了!”
“徐副座!码头三区‘老五茶馆’被围了!有人开枪!”
......
夜幕下的武汉三镇,被骤然撕裂的寂静取代。
凄厉的军号声余韵未消,废弃厂区涌出的黑色洪流已如无数支离弦的箭,射向城市的各个角落。
沉重的军靴踏在石板路、泥土巷、码头栈桥上,发出闷雷般的轰响,整个城市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花楼街,张记裁缝铺。
“砰——哗啦!”
薄薄的木板门连同门框被一只穿着厚重翻毛牛皮军靴的大脚直接踹飞,碎木片四溅。
屋内,油灯昏暗,一个穿着绸衫、正佯装熨烫布料的中年人瞳孔骤缩,手猛地向柜台下方摸去。
“张有财!别动!”冲在最前面的班长王铁柱,人如其名,壮得像半截铁塔,手里的中正式步枪枪托带着恶风,抢先一步狠狠砸在对方刚摸到柜台边缘的手腕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啊!”化名张有财的日谍“线头”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惨嚎,整条手臂瞬间软塌下去。
剧痛让他面容扭曲,另一只完好的手却疯狂地抓向旁边针线篓里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剪刀。
“找死!”
王铁柱身后的两个老兵反应更快,两把上了刺刀的步枪交叉下压,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卡住“线头”的脖颈和腰腹,将他死死钉在柜台上。
另一个士兵扑上去,膝盖重重顶在他的后腰,麻利地抽出粗麻绳,将其双手双脚反剪捆了个结实。
“带走!团座要活的!”
王铁柱啐了一口,目光扫过柜台下露出的半截南部十四式手枪枪柄,“妈的,还藏着王八盒子!”
码头三区,“老五茶馆”。
茶馆早已打烊,后院的厢房里却还亮着灯。
跑堂打扮的“水鬼”王三正紧张地对着一个小型电台发报,耳机紧扣在头上,手指在电键上飞快跳动。
院外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低吼让他浑身一激灵。
“八嘎!”
他低骂一声,一把扯掉耳机,抄起旁边一把锋利的鱼叉,像受惊的耗子般窜向窗户。
“嘭!”
窗户刚被推开一条缝,一柄沉重的工兵铲带着破风声从外面猛劈进来!木屑纷飞!
“水鬼”怪叫一声向后急退,鱼叉本能地往前一捅。
“当啷!”
火花四溅!工兵铲精准地劈在鱼叉杆上,巨大的力量震得“水鬼”虎口崩裂,鱼叉脱手飞出。
不等他再有动作,两个黑影如猛虎般从破窗跃入,落地无声,正是段休亲自带领的精锐小组。
段休根本不用枪,欺身近前,一记凶狠的肘击狠狠砸在“水鬼”的太阳穴上。
“呃......”水鬼眼前一黑,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口鼻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