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士兵迅速上前,撕开他的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个模糊的船锚状刺青。
“确认,‘水鬼’,军曹。”段休冷声道,用脚踢了踢地上昏迷的躯体,“绑了!电台带走!仔细搜!”
汉正街,“福源当铺”。
紧闭的铺面门板被三颗精准的手榴弹同时炸开!
烟雾弥漫中,数条身影顶着横飞的木屑冲入。
“刘先生!你的事发了!赶紧出来受死!”
带队排长的吼声在当铺大堂回荡。
回应他的,是二楼楼梯口射下的一串急促的子弹!
子弹打在青砖地面和厚重的柜台上,火星乱迸。
“隐蔽!”
士兵们瞬间散开,依托柜台和立柱还击。
“哒哒哒...哒哒...”驳壳枪特有的连发声和汉阳造步枪沉稳的点射交织。
楼上火力很猛,用的是德制MP18冲锋枪(花机关),显然这个被堵在这里日谍是条大鱼。
“妈的!压制住!来两个人,从侧面绕后!”
排长躲在柜台后,听着头顶木楼梯被子弹打得木屑横飞,大声命令。
两个身手敏捷的士兵迅速从当铺侧面的小门钻入后院,攀着墙角的杂物堆爬上屋顶,悄无声息地揭开瓦片。
“轰!”
一颗冒烟的手榴弹从屋顶的破洞精准地丢了进去。
“手雷!”
楼上传出惊恐的日语尖叫。
轰隆一声闷响,伴随着惨叫和家具碎裂声。
楼下的火力瞬间哑火。
“冲!”
排长抓住时机,带人猛冲上楼。
二楼一片狼藉。
一个穿着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账房先生”倒在血泊中,右腿被炸断,手里还死死抓着一支打光了子弹的枪,眼神怨毒地盯着冲上来的士兵。
“少尉‘算盘’?名不虚传,够硬。”排长一脚踢开他手边的枪,蹲下身,粗暴地撕开他的衣襟,露出内袋里一个精巧的微型密码本和一枚菊花纹章。
“带走!给他止血,别让他死了!”
法租界边缘,“仁济西药房”。
这里的战斗异常短暂,却极度凶险。
当士兵们破开经理室的门时,“李约翰”经理正背对着门,似乎在整理文件。
听到破门声,他猛地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手中赫然握着一个已经拔掉保险销的九七式手雷!
拇指正死死压着保险握片,只要一松手,延时引信就会启动!
“都别动!”李约翰的汉语带着怪异的腔调,眼神疯狂,“退出去!否则同归于尽!”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瞬间僵住,枪口死死锁定他,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这狭窄的空间里,一颗手雷足以让所有人非死即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噗”声!
像是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射击。
李约翰的眉心陡然爆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他眼中的疯狂瞬间凝固,身体晃了晃,紧握着手雷的手无力地松开。
“小心!”
士兵们瞳孔骤缩!
离得最近的一个老兵反应快到极致,一个鱼跃前扑,在冒着烟的手雷落地前的刹那,捡起手雷从窗户扔了出去!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在墙角响起,气浪掀翻了旁边的桌椅,碎玻璃和木屑乱飞。
窗外,魏大勇缓缓放下手中加装了消音器的驳壳枪,冰冷的目光扫过楼下闻声赶来的法租界巡捕,对身边的士兵低吼:“快!进去救人!抢东西!洋鬼子来了!”
士兵们如梦初醒,冲进去扶起受伤的战友,迅速从李约翰的尸体上搜出证件、密写药水和几份标注着药品运输路线的文件。
又砸开保险柜,将里面的金条、大洋和更多文件一扫而空,在法租界巡捕的哨子声和叫骂声中快速撤离。
武昌粮道街,“王记米铺”后院地窖。
这里没有激烈的枪战。
当地窖盖板被猛地掀开,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和刺刀对准下面时,化名陈二狗的伙计正瑟瑟发抖。
“别...别杀我...我就是个伙计...”他吓得语无伦次,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伙计?”带队的班长冷笑,用手电筒扫过地窖角落一堆用油布包裹的崭新电池、几卷备用胶卷和一个简易的潜望镜,“带走!这‘耗子’打洞的本事不小!”
汉阳兵工厂旧址附近废弃仓库。
这里更像是单方面的屠杀。
代号“乌鸦”的化名流浪汉“老吴头”根本没来得及反抗。
当他从一堆破棉絮里惊醒,试图去抓藏在砖头下的匕首时,一只穿着厚重军靴的大脚已经狠狠踩在了他枯瘦的手腕上。
“咔嚓!”
腕骨碎裂。
冰冷的刺刀尖抵住了他的咽喉。
“老东西,挺会装。”士兵啐了一口,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起来捆好。
在他栖身的破棚子里,搜出了望远镜、记录着码头轮船进出时间的笔记本和半块作为信号用的彩色布板。
......
整个武汉三镇彻底乱了套。
枪声如同除夕夜的爆竹,在汉口、武昌、汉阳此起彼伏地炸响,毫无规律,却密集得令人心胆俱裂。
间或夹杂着短促的惨嚎、愤怒的日语咒骂、士兵们粗暴的呵斥和破门砸窗的巨响。
普通百姓吓得紧闭门窗,瑟瑟发抖,从门缝窗隙惊恐地窥视着外面街道上快速跑过的、杀气腾腾的士兵黑影。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抓日谍”、“周阎王疯了”、“兵变了”之类的只言片语在混乱中传播,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行营、警察局、军统站、中统室的电话瞬间被打爆。
惊慌失措的官员、愤怒的租界领事、不明真相的地方乡绅都在咆哮着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报告!313团的人疯了!他们在全城抓人!见人就绑!”
“徐副座!我们的人根本靠不近!他们火力太猛了!见人就开枪!”
“马主任!法租界那边抗议了!说我们的人在租界边上开枪杀人!还抢了他们的药铺!”
徐天放和马明远各自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着手下语无伦次的报告,脸色由铁青转为煞白,最后一片死灰。
他们最初的惊疑和“看笑话”的心态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如果不是兵变的话,那么就是......
“他...他真敢...他哪来的名单?”徐天放对着话筒嘶吼,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百多个...他怎么可能知道...难道...难道他之前都在演戏?他早就掌握了?”
马明远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金丝眼镜滑落鼻梁,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周志远白天的“闲逛”画面在他脑中闪过,此刻想来,那平静的眼神下,藏着的是何等恐怖的谋划!
与城中的混乱血腥形成诡异对比的,是313团临时驻地——废弃厂区。
这里此刻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厂区中央巨大的空地上,如同一个巨大的露天屠宰场,又像一个森严的集中营。
几十名被抓捕回来的日谍嫌疑人被粗暴地按倒在地,双手反绑,用麻绳或铁丝串成一串串。
他们身份各异:商人、伙计、账房、流浪汉、甚至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医生、教师。
此刻全都鼻青脸肿,血迹斑斑,有的断手断脚,有的昏迷不醒,有的眼神怨毒,有的则面如死灰,充满了绝望。
浓重的血腥味、汗臭味、尿骚味混合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士兵们持枪肃立,刺刀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警惕地盯着地上这群俘虏。
他们的脸上没有兴奋,只有执行命令的冷酷。
空地的一角,已经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具盖着破布的尸体——这些都是抓捕过程中激烈反抗被当场击毙的硬骨头。
血水正从破布下缓缓渗出,洇湿了地面。
“报告团座!第一抓捕组,目标‘线头’张有财捕获,轻伤!缴获手枪一支!”
“报告!码头组,目标‘水鬼’王三捕获,重伤昏迷!缴获电台一部!”
“报告!汉正街组,目标‘算盘’刘先生捕获,重伤断腿!缴获冲锋枪一支,密码本一本!”
“报告!药房组,目标‘李约翰’被击毙!缴获文件若干!我方一战士轻伤!”
......
各抓捕小组的军官们大声向站在一座高耸废弃行车架上的周志远汇报着战果。
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冰冷地记录着这场血腥围猎的每一个细节。
周志远背着手,站在高处,俯瞰着下方的场景。
跳跃的火光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扫过每一个俘虏,仿佛在清点猎物。
他的军装下摆沾着尘土和几点深褐色的血迹,更添几分肃杀。
“嗯。”听完汇报,周志远只淡淡应了一声。
这声“嗯”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让下方汇报的军官们心头一凛。
“段休。”
“到!”
“按名单,把有价值的,尤其是刚才汇报里提到有密码本、电台、武器的,都放到后面库房去。让冯启东他们带人,立刻审!撬开他们的嘴!”
“是!”段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立刻挥手。
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兵冲进俘虏堆,粗暴地将那些重点目标拖拽出来,不顾他们的惨叫和挣扎,像拖死狗一样拖向厂区深处那个临时充当审讯室的巨大库房。
“其余人,分开看押!给老子看好!死一个,老子扒你们一层皮!”
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场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是!”
所有士兵轰然应诺,枪栓拉动声响成一片,警告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子刮过剩下的俘虏。
库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马灯摇曳,将扭曲的人影投射在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墙壁上。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血腥味、霉味,还有一种瘆人的铁锈味。
角落里随意堆放着一些沾血的刑具:皮鞭、铁钳、烙铁、粗大的木棒。
被拖进来的十几个重点目标被粗暴地按在冰冷的铁制椅子上,双手被反铐在椅背后,双脚也被铁链锁住。
他们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冯启东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是周志远亲手绘制的那份。
他走到第一个目标——断了腿、脸色惨白的“算盘”刘先生面前。
冯启东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戴上另一只白手套,然后拿起旁边炭火盆里烧得通红的烙铁。
烙铁头在昏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散发出灼热的气息。
“刘先生?或者,该叫你...小野正雄少尉?”冯启东的声音平淡得像在拉家常,却让“算盘”浑身剧震,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对方竟然直接叫出了他的真名和军衔!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算盘”强作镇定,声音却抖得厉害。
“嗤——!”
回答他的,是烙铁狠狠按在断腿伤口上的声音!
皮肉瞬间焦糊,青烟冒起,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和一股烤肉烧焦的恶臭。
“啊——!!!”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撕裂了库房的死寂!
“算盘”身体剧烈地抽搐、扭动,铁椅被他撞得哐当作响,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汗水混合着泪水血水瞬间布满扭曲的脸。
冯启东面无表情,甚至微微偏头,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移开烙铁。
“密码本的母本在哪里?武汉还有哪些高层鼹鼠?”
冯启东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灰。
“算盘”大口喘着粗气,像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神涣散。
剧痛和对方精准无误的点名彻底摧毁了他的心理防线。
“在...在当铺后街...第三个垃圾桶...下面...有个...油布包...”
他断断续续地说完,头一歪,昏死过去。
“记下。”冯启东对旁边拿着纸笔的记录员说了一句,然后走向下一个目标。
这次,冯启东拿起了一把细长的铁钳。
对方看着钳子上冰冷的反光,看着旁边椅子上昏死过去、大腿焦黑的“算盘”,裤裆再次湿透,腥臊味弥漫开来。
“我说!我什么都说!”没等冯启东开口,对方崩溃地哭喊起来,“电台频率...呼号...联络时间...我都说!求求你别用刑!我知道码头仓库还有一批炸药!是准备炸船的!”
......
库房内,压抑的呻吟、崩溃的哭喊、绝望的招供声、冰冷的记录声、以及偶尔响起的、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或骨骼折断的闷响,交织成一曲地狱的协奏。
库房门口,周志远静静地站着,阴影笼罩着他的身影。
他没有进去,只是听着里面传出的各种声音。
冯启东的每一句精准的点名,每一个俘虏崩溃的招供,都如同最悦耳的音符,印证着他脑海中那份名单的绝对正确。
一个浑身是血、精神崩溃的俘虏被两个士兵拖出来,像扔垃圾一样丢在库房外的空地上,旁边立刻有记录员上前核对信息。
周志远的目光扫过这个俘虏的脸,脑海中瞬间浮现对应的信息。
他微微点头,对旁边的段休低声道:“让冯启东加快速度。重点突破几个有电台、有武器、有破坏计划的核心目标的口供,拿到签字画押的供词。外围的小鱼小虾,知道的不多,先捆着,口供后面补。”
“是!”
段休领命,转身走进库房。
周志远抬起头,望向厂区外。
远处的城市里,零星的枪声和骚动还没有完全平息,火光映红了部分天际。
他心中暗自说道,“这也算是我给这个世界一点小小的震撼吧!”
持续了大半夜的零星枪声和混乱终于平息。
空气中,除了尚未散尽的火药味,似乎还飘荡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震撼。
行营,刘专员办公室。
刘专员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脸色异常奇怪。
他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摞连夜整理装订好的卷宗册子。
每一份卷宗首页,都用遒劲有力的字迹标注着姓名、代号、潜伏身份、军衔、主要罪行,以及......鲜红的指印或签名画押。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激动,而是源于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悸。
他刚刚翻看了不到十份,内容已经触目惊心:
‘裁缝’孙茂才(绸缎庄老板,曹长):
长期利用绸缎运输网络传递情报,多次向日军提供国军布防调整信息,导致数处阵地失守。
供词中详细列出了经手的密电内容及接收方呼号。
‘算盘’刘先生(福源当铺账房,少尉):
以当铺为掩护,建立地下情报中转站,利用典当物品夹带微型胶卷,窃取武汉行营及警备司令部部分文件。
其供词不仅交代了自身罪行,还咬出了两个在警备司令部任职、被其收买的低级军官(已被连夜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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