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会议室厚重的橡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巨大的撞击声让整个房间都为之一震,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
满屋子衣冠楚楚的官员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惊得目瞪口呆,齐刷刷扭头望去。
门口,逆着走廊的光线,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深灰色的军装沾着油污和尘土,风纪扣扯开着,露出里面的衬衣。
他一手叉腰,一手还保持着踹门的姿势,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毫不掩饰的的暴怒!
正是周志远!
一股机油味随着他一同涌入会议室,瞬间冲散了雪茄和香水的味道。
“匹夫之勇?撞大运?瞎猫碰到死耗子?”
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狠狠剐过徐天放和马明远的脸。
“老子在前线跟鬼子真刀真枪玩命的时候,你们这帮光吃饭不干活的废物!在干什么?在办公室里喝茶?在舞厅里搂着娘们跳舞?还是在琢磨着怎么给老子背后捅刀子、告黑状?”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厚重的军靴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在场众人的心脏上。
段休带着两个同样杀气腾腾的卫兵紧随其后,堵住了门口。
“张仲良!麻生一郎!两个日寇!就藏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一个混到了行营后勤处副处长!一个当了营长!拿着伪造的军令,差点瘫痪了整个武汉的水运命脉!
要不是老子在码头把他们毙了,现在那些国之重器、几十万等着撤走的百姓,全他妈得喂了长江里的王八!”
周志远走到会议桌前,双手猛地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目光扫视全场。
“你们呢?啊?中统!军统!汉口养着你们几千号人!拿着最高的经费!享受着最好的待遇!结果呢?结果他妈的就是一群饭桶!废物!蛀虫!”
“周志远!你放肆!”一个行营的官员拍案而起,气得浑身发抖,“这里是行营重地!容不得你撒野!”
“撒野?”周志远猛地扭头,眼神如电般刺过去,“老子在前线撒的血够把你们这间屋子灌满!
你们他娘的倒是在后方撒起野来了!撒的是什么?是谎!是推卸责任的屁话!是坑害同胞的阴谋!”
他猛地直起身,指着徐天放和马明远的鼻子,“你们口口声声敌人狡猾?放你娘的狗臭屁!是你们太蠢!太无能!是你们这帮坐办公室的官老爷,骨头早就被酒色财气泡软了!连狗都不如!”
徐天放和马明远被骂得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尤其是周志远那句“连狗都不如”,简直在明目张胆的,狠狠践踏他们的尊严。
周围那些或惊愕、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更是让他们如芒在背。
“周志远!你...你血口喷人!”马明远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手指哆嗦着指向周志远,“你一个带兵的丘八,懂什么情报工作?你以为抓特务是打仗冲锋吗?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来抓!你能抓到一个,我马明远名字倒着写!”
“对!姓周的!你少在这里借题发挥!耍横谁不会?”徐天放也彻底撕破了脸,脸红脖子粗地吼道,“你不过就是运气好,撞破了张仲良!
有本事你现在就去抓!抓日谍给老子看看!你要是能做到,老子当场给你磕头赔罪!要是做不到,就闭上你的臭嘴!滚回你的码头去!”
“好!”周志远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怒极反笑,“好得很!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那些或惊疑、或冷笑、或等着看好戏的官员们,最后定格在眉头紧锁的刘专员脸上。
“专员!诸位长官!都听见了?中统的马主任,军统的徐副科长,亲口说的!我周志远要是能再抓到日本特务,他们就当众给我磕头赔罪!引咎辞职!滚出武汉!”
他话音一顿,深吸一口气,“要是我周志远抓不到——不用你们赶!我周志远自己脱下这身军装!向在座所有人,磕头认错!从此滚出军界!!”
这赌注太重了!
重得让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志远身上,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觉得他疯了,也有像徐天放、马明远那样,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和阴狠——抓日谍?
还是在现在这种风声鹤唳、日谍必然高度警惕的情况下?
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莽夫是在自寻死路!
刘专员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也没想到局面会失控到这种地步。
他试图缓和:“杨团长,徐副科长,马主任,大家都是为了党国,何必意气用事?这赌约未免太过儿戏......”
“儿戏?”周志远猛地打断他,“刘专员!这不是儿戏!这是有人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撞大运的莽夫!
骂我们前线将士流的血是瞎猫碰死耗子!这口气,我咽不下!我们313团几千兄弟流的血,更咽不下!
今天这赌约,立也得立,不立也得立!”
他逼视着徐天放和马明远:“怎么?怂了?刚才不是叫得挺欢吗?现在怕了?怕老子真抓到特务,让你们当众磕头滚蛋?”
“放屁!谁怕了!”徐天放被激得跳脚,但心底终究有鬼,眼珠一转,立刻补充道,“赌就赌!不过姓周的,你休想耍滑头!必须得抓五个有价值的日军间谍才行!
不然,只有一两个的话,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以前知道的存货!
必须是从现在开始,重新发现、确认并抓捕的!而且必须是真正有价值的情报人员,不是什么小鱼小虾!
时间...时间就限定在...在武汉撤退完成之前!”
他把时间压得极紧,几乎不可能。
马明远也立刻跟进:“没错!必须是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新目标!现场抓捕!人赃并获!少一个,都不算你赢!”
这条件苛刻得近乎无耻。
连一些旁观的官员都微微皱眉,觉得这两人是在强词夺理,刻意刁难。
周志远死死盯着两人,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屈辱和压力。
实际上,这当然是装的。
有脑海里三维地图在,方圆五公里范围内的地形和人员标识都毫发毕现,历历在目。
所有的日军士兵或者间谍都会被标记出来。
所以,找几个日本特务,还不是手拿把攥。
实际上,前面两个特务也算是提醒了他,既然自己有能力把这些特务找出来,那么就该好好的清理一下。
不是为了眼前的废物,而是为了前线牺牲的将士们,为了这武汉云云众生。
当然,也不能便宜了这帮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废物。
他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沉默让徐天放和马明远心中大定——看!这莽夫怕了!他根本做不到!
“好!”周志远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似乎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愤,“五个就五个!新目标!人赃并获!武汉撤退完成之前!”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立字据!请刘专员和在座诸位长官做个见证!谁他妈要是事后反悔,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段休立刻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他太了解团座了,团座踹门那一刻,他就知道今天这事不能善了。
刷刷刷,几笔就把赌约写了下来。
徐天放和马明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得意和残忍。
他们不相信周志远能做到,这莽夫完了!
两人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志远接过笔,手似乎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颤抖,在赌约上重重签下“杨志”两个字,力透纸背!
签完名,他猛地将笔掼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等着磕头滚蛋吧!”他丢下这句话,看也不看满屋子神色各异的脸,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军靴踏地的声音,如同沉闷的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段休和卫兵紧随其后,砰地一声带上了那扇被踹坏的门。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十几秒。
“疯子...真是个疯子...”有人喃喃自语。
“五个日谍...怎么可能...”有人摇头叹息。
徐天放松了口气,随即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他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
马明远则扶了扶眼镜,恢复了那副矜持的官僚模样,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他总觉得,周志远最后那个“痛苦”答应下来的表情,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但那又如何?
五个日谍,新目标,人赃并获,时间紧迫...神仙也难办!
他压下心头那点不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好了!”刘专员重重敲了下桌子,脸色极其难看,“闹剧到此为止!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大敌当前,转移为重!谁再敢节外生枝,别怪我不讲情面!”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离开。
徐天放和马明远也夹在人群中,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匆匆离去。
他们得赶紧回去布置,一方面盯紧周志远,防止他“作弊”,另一方面,也得想想万一...
万一那疯子真走了狗屎运...
不!绝不可能!
走廊尽头,周志远走到僻静的拐角处,脸上那股悲愤欲绝的痛苦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嘲讽和掌控一切的漠然。
他停下脚步,闭上双眼。
嗡!
脑海中,方圆五公里范围的三维立体地图瞬间展开!
无数代表生命的光点如同星辰般亮起。
蓝色的友军,灰色的平民,以及...那极其稀少、却如同滴在白纸上的墨点般刺眼的——红色光点!
意念如同精确制导的雷达波,瞬间锁定了会议室方向。
代表刘专员等人的蓝色光点正在移动、分散。
而混杂在几个尚未离开的官员仆从、速记员之中的...两个极其微弱、却散发着冰冷敌意的猩红光点,如同黑夜中的鬼火,清晰地标注在三维地图上!
【目标1:速记员-山口良子(化名:林小婉),日军特高课潜伏人员“夜莺”,军衔:军曹】
【目标2:清洁工-小野正男(化名:王老实),日军华中派遣军情报部外围线人,代号“鼹鼠”】
周志远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至极的弧度。
“五个?”他无声地自语,冰冷的眼神扫过地图上那两个代表着猎物的小小红点。
“老子要是想,今晚就能给你们凑齐一桌麻将!”
周志远踹开会议室大门的震响仿佛还在行营走廊里回荡。
军靴踏地的沉重节奏却已消失在楼梯拐角。
段休紧跟着自家团座,憋了一肚子火:“团座,那帮龟孙子欺人太甚!五个日谍,还限定时间,分明是挖坑埋您!”
周志远脚步丝毫未停,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埋我?老子在前线啃鬼子硬骨头的时候,这帮废物还在娘们肚皮上耍威风
!现在没空陪他们玩泥巴,正事要紧!卢先生那边,拖不起!”
他猛地推开行营的大门,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远处长江的汽笛声隐隐传来。
赌约?那不过是他顺手挂在徐天放和马明远脖子上的绞索。
眼下,把堆积如山的工厂设备、战略物资、还有那几十万眼巴巴等着撤走的百姓送上船,才是顶破天的大事!
卢作孚民生公司那些轮船的汽笛,每一声都像在抽打武汉的脊梁。
民生码头,喧嚣如沸。
巨大的龙门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吊臂下,汉阳兵工厂一台重达二十吨的精密铣床基座,像头倔强的钢铁巨兽,悬在半空微微晃动。
汗水浸透了工人们黝黑的脊背,口号声在闷热的空气里有些发飘。
“稳住!左边绞盘松一点!妈的,吃劲要匀!”
一个老把式嘶吼着,脖子上青筋暴起。
“卢先生,不行啊!”负责装运的工头老赵抹了把脸上的油汗,冲到卢作孚跟前,声音带着哭腔,“这机器底座太沉,吊索吃不住,再硬来怕要崩!龙门吊也到极限了,轴瓦烫得能煎鸡蛋!”
卢作孚眉头拧成了死结,嘴唇抿得发白。
这台机器是兵工生产的核心,耽误不起!
他下意识望向人群边缘那个身影——周志远正蹲在地上,粗糙的手指捻起一小撮散落的金属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眯眼盯着龙门吊承重轴的位置。
“不是索具问题,”周志远站起身,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是轴瓦过热膨胀,卡死了!再吊,龙门吊得散架!”
他几步走到巨大的吊机基座旁,猛地一拍,“拆!把机器上的非核心配重件全给老子卸下来!能拆多少拆多少!”
“拆?”老赵傻眼了,“这...这精密玩意儿,拆坏了谁担得起?”
“拆坏了老子担!”周志远吼声如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不拆,现在就全喂了长江!段休!带工兵连上!给老子找图纸,找懂行的老师傅!专拆那些死沉又不影响核心的基座、外壳防护板!快!”
命令如山倒。
工兵连的兵和几个懂行的老工人立刻扑上去,扳手、撬棍叮当作响。
汗水混着油污往下淌。
\周志远也没闲着,亲自带人扛来十几条浸透江水的麻袋,一袋袋压在龙门吊承重轴承的基座上降温,嗤嗤的白气直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机器的外壳被小心剥离,露出了更紧凑的内核。
“再试!”
周志远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声音嘶哑。
龙门吊再次轰鸣,这一次,吊索绷紧的吱嘎声小了许多。
那台被“瘦身”的精密铣床基座,终于缓缓地、平稳地落进了“民望号”货舱深处。
岸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卢作孚看着周志远被汗水浸透的后背,紧握的手掌缓缓松开,掌心全是汗湿的凉意。
这个丘八团长,懂的不只是杀人。
转眼,时间又过去三天。
夜色如墨,武昌南郊一处临江的仓库区却火光冲天!
滚滚浓烟如同狰狞的巨蟒直冲云霄,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热浪逼人,木材燃烧的爆裂声和人们惊恐的呼喊混作一团。
“卢先生!是‘同济’药厂囤放药品的仓库!有两箱盘尼西林,刚运进去的啊!”
一个民生公司的管事连滚爬爬地冲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盘尼西林,这可是价比黄金的战场救命药!
卢作孚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周志远一把扶住他,眼神瞬间变得比燃烧的火焰还要炽烈。
“段休!集合警卫排!带上所有家伙!其余人,给老子抢沙土!”他吼声穿透火场的喧嚣,“仓库里的人呢?都出来没有?”
“还有...还有几个库工困在里面了!火太大,冲不进去!”
有人哭喊。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