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嘉盛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将东西包好,“快!把所有东西,都收起来!马上送回码头给团座!”
民生码头,指挥所。
气氛依旧凝重,但装运工作在卢作孚的全力调度和士兵的严密警戒下,正以极高的效率进行着。
巨大的龙门吊发出沉重的轰鸣,将汉阳铁厂的核心部件稳稳吊向“渝光”轮的货舱。
周志远站在仓库门口,注视着这一切。
段休和吴嘉盛几乎前后脚带着人,押着搜出的几大箱子“战利品”,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报告团座!张仲良家搜出电台一部,密码本一套,密写信稿、微型胶卷若干,还有大量现金!”
段休声音激动,带着后怕。
“报告团座!马国栋家搜出日军尉官军服、军刀一套,武汉周边军事详图,潜伏人员联络名单一份,还有这个!”
吴嘉盛将那个硬壳文件夹和名单双手呈上。
周志远接过文件夹,直接翻到那份名单页。
他的目光在“张仲良/银狐”和名单上其他几个化名上一扫而过,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已了然于胸。
他随手将名单递给身旁脸色煞白的卢作孚:“卢先生,您看看。”
卢作孚颤抖着手接过,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惊喜交加。
那清晰的记录、详尽的联络方式、刺眼的日文军衔......一切都印证了周志远那看似“鲁莽”的杀戮背后,是何等惊人的洞察力和雷霆手段!
“这......这......”卢作孚声音发颤,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想起刚才张明远那副义正言辞的嘴脸,想起他挥舞的“行营命令”,只觉得一阵阵反胃。
“把电台、密码本、军服、名单,都摆到刚才那两具尸体旁边。”周志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码头上所有人都看看,老子毙的,到底是什么货色!”
“是!”段休精神大振,立刻指挥士兵将那些触目惊心的铁证——小巧冰冷的电台、写满日文符号的密码本,以及写满化名和联络暗号的名单——一件件,摆放在张仲良和麻生一郎尸体旁。
当那套日军军服和军刀在阳光下显露真容时,整个码头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炸弹!
“天哪!鬼子衣服!”
“真的是日本特务!”
“电台!看那电台!”
“还有名单......那个张处长名字在上面!‘银狐’?大尉?”
“我的娘哎......刚才我们还差点信了他们......”
工人们的惊呼声、议论声如同海啸般爆发开来。
先前对周志远“草菅人命”、“胆大妄为”的惊疑和恐惧,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后怕所取代!
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些被缴械的俘虏兵,此刻更是吓得瘫软在地,有人甚至失禁——他们竟然一直跟着一个日本军官,还差点执行了破坏转移的任务!
就在这时,一辆挂着军统牌照的黑色轿车和一个穿着督察处制服的小队,气势汹汹地冲到了码头封锁线外。
“让开!军统武汉站徐天放副科长、行营督察处王处长,奉命前来调查杨志团长枪杀军官一案!速速放行!”
一个军统特务趾高气扬地冲着哨卡吼道。
段休得到报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亲自走到封锁线前,故意大声道:“哦?调查?正好!我们团座刚查抄完杀人犯的老巢,搜出了点有趣的东西。两位长官请看!”
他侧身让开,手一指码头中央那两具尸体和旁边摆开的铁证!
徐天放和王处长下了车,本打算兴师问罪。
但当他们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套刺眼的日军尉官服、电台、密码本以及摊开的名单上时,两人脸上的正气凛然和官威瞬间凝固了!
徐天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头皮瞬间炸开!
他看到了名单上那个刺目的“张仲良/银狐/大尉”,也看到了旁边那套军服肩章上的尉官星!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写的那封告杨志是日本特务的密信......此刻就像一个巨大的巴掌,狠狠地扇在他自己脸上!
火辣辣的疼!
王处长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刚才收了徐天放的“活动费”,拍着胸脯保证来“主持公道”......
这他妈主持个屁!这是捅了马蜂窝,捅到了日本间谍窝!
“这......这......”徐天放嘴唇哆嗦着,指着地上的证据,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周志远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站在段休身边,冷冷地看着这两位不速之客,“徐副科长,王处长,二位来得正好。
这两个日军间谍,一个代号‘银狐’,军衔大尉;
一个真名麻生一郎,军衔中尉。
他们伪造行营命令,妄图沉船封江,瘫痪我武汉转移命脉,配合日军下一步进攻。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二位是来协助调查的?那就请吧,现场和证物都在。”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和罪证。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不......不敢......杨团长......误会,纯属误会!”
王处长反应稍快,连忙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摆手,“杨团长明察秋毫,揪出此等巨奸,实乃党国之幸!
卑职......卑职是听闻有宵小作乱,特来查看,唯恐惊扰了杨团长和卢先生的转移大计!
既然......既然杨团长已雷霆扫穴,卑职等就不打扰了!
告辞!告辞!”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已经呆若木鸡的徐天放,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回了车里。
黑色轿车狼狈不堪地调头,仓惶逃离码头,速度比来时快了何止一倍。
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车影,再看看码头上那堆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的铁证,以及工人们投向周志远那充满敬畏和感激的目光。
段休心中对团座的佩服简直无以复加。
这哪里是莽撞?
这分明是算无遗策,一石数鸟!
既清除了致命的毒瘤,又震慑了宵小,更在所有人心中树立起了无可撼动的权威!
他早就从其他人里得知了徐天放等人的小动作。
毕竟这世上从来不缺少锦上添花的人。
当然,也有更多落井下石的人。
嗯,他段休就准备好好的扔几块石头!
至于那些告状信?
此刻恐怕已经成了催命符,正飞向徐天放和王处长自己的头顶!
“继续装船!”
周志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依旧。
他看也没看地上那两堆注定被江水冲刷或草席裹埋的垃圾,目光重新投向了那艘正在装载一批精密仪器的“民望号”。
江风吹动他军装的衣角,猎猎作响。
卢作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用力挥手:“加快速度!最后一船,务必在天黑前离港!”
机器的轰鸣和工人的号子,再次成为码头上最强劲的旋律,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暴从未发生。
然而,风暴的余波并未平息。
当那些铁一般的证据照片和抄家报告,通过第九战区和侍从室的特殊渠道,以最快的速度呈递到重庆黄山官邸时,引发的是另一场无声的风暴。
两天后,一份以“常先生”名义签发、措辞极其严厉的电报,同时飞抵武汉行营、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和军统局本部:
“查:前武汉行营后勤处副处长张仲良,实为日寇特高课高级潜伏间谍‘银狐’,军衔大尉;
中央军独立营营长马国栋(化名),实为日寇华中派遣军情报部特遣队长麻生一郎,军衔中尉。
此二獠,潜伏日久,窃据要职,阴结敌寇,伪造军令,妄图破坏我战略转移大计,动摇国本,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313团团长杨志,临机果决,明察秋毫,于民生码头当场格毙二逆,并搜获电台、密码、间谍名单等铁证如山!
其忠勇果敢,洞烛奸邪,挽狂澜于既倒,实为党国干城!
特此明令嘉奖!
着武汉行营、第九战区全力保障杨志所部转移协调之权,凡有阻挠破坏者,无论职级,授权杨志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望各部以此为鉴,严查内奸,整肃纲纪,确保转移工作顺利进行!
此令,常凯申。”
这份电报如同一道无形的惊雷,震得所有人心头发颤。
那些递了告状信、特别是像徐天放那样上蹿下跳、诬告杨志是“日本特务”的人,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重庆那份措辞严厉、明令嘉奖的电报,像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武汉行营和军统、中统某些人的脸上。
军统武汉站行动科办公室,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
副科长徐天放瘫在宽大的皮椅里,额头冷汗涔涔,手里捏着那份刚译出的嘉奖电文,指尖抖得厉害。
桌上烟灰缸里,刚摁灭的半截“三炮台”还在袅袅冒着青烟,旁边散落着几张被揉得不成样子的信纸——正是他之前炮制准备告杨志黑状的那份。
“操他娘的!”徐天放猛地一拳砸在硬木桌面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老子这回...真他妈是撞鬼了!”
他想起抽屉里那两根沉甸甸的小黄鱼和张仲良姨太太哭红的眼睛,肠子都悔青了。
那封告杨志是“日本特务”的密信副本,此刻就锁在抽屉里,像颗随时要炸的雷。
他越想越怕,一把拉开抽屉,抓起那几页纸就要撕。
“徐副座,使不得!”旁边一个心腹特务眼疾手快按住他,“撕了显得不专业!这东西...得烧!烧干净!”
徐天放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划着火柴,幽蓝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页,橘红的火焰映着他惨白的脸和眼底的惊惶。
焦糊味在办公室里弥漫开。
只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能和徐天放混在一起的,更是能成为他心腹的,聪明的有限。
实际上,有递上去的原本在,怎么处理副本,有屁的区别!
“妈的,谁能想到张仲良那王八蛋真是鬼子大尉?还他妈‘银狐’?藏得够深啊!”徐天放喘着粗气,看着最后一点纸灰飘落,“这下好了,老子差点...差点就成包庇日谍了!”
他心有余悸地摸摸脖子,仿佛那冰凉的刀锋已经贴了上来。
“副座,这事儿透着邪乎!”心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那杨志,他凭什么?一个川军团长,刚从前线下来,怎么就能一眼看穿张仲良和马国栋是鬼子?
连咱们军统、中统那么多专业眼睛都蒙在鼓里?我看呐,八成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踩了狗屎运!”
徐天放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对!运气!绝对是运气!要不是他刚好在码头,要不是那俩蠢货撞他枪口上...他凭什么?”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嗓门也大起来,“肯定是这样!必须是这样!不然显得我们军统太无能了!”
他像是找到了说服自己、也说服上峰的理由,焦躁地在屋里踱步,“得找人透个风出去,让上面也这么想...”
几乎同时,汉口法租界附近一栋挂着“长江水运同业公会”牌子的灰色小楼里,中统武汉调查室副主任马明远也收到了同样的电报。
他年近五十,梳着一丝不苟的分头,穿着熨帖的灰色中山装,此刻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脸色比天色还难看。
“主任,这事儿...咱们中统这边,是不是也...有点被动?”身后一个中年文书小心翼翼地开口。
中统在武汉根基更深,与地方士绅、帮会盘根错节,张仲良能混到行营后勤处副处长,中统这边多少也有些“失察”之责。
马明远猛地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被动?哼!是他杨志运气好!一个莽夫,懂什么情报工作?不过是仗着手里有兵,行事粗暴罢了!那两个日谍,潜伏手法算不得多高明,只是恰好被他撞破!”
他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手指习惯性地敲着桌面,“我们的人,只是被他们钻了空子,一时失察!并非无能!”
他拿起桌上那份抄录的间谍名单副本,上面“张仲良/银狐/大尉”的名字格外刺眼。
“这份名单,还有那些电台密码...是关键!必须拿到我们手里!只有我们中统,才有足够的人脉和手段,顺藤摸瓜,把武汉地下这些日谍鼹鼠一网打尽!
这功劳,不能再让那个莽夫和他背后的人独占了!这也能证明,不是我们无能,只是没拿到关键线索!”
民生码头,核心装卸区依旧喧嚣而有序。
巨大的龙门吊臂缓缓移动,将一台包裹着油布、印着“汉阳兵工厂”字样的重型机床基座,稳稳吊向一艘千吨级的民生货轮“江安号”敞开的货舱。
机器轰鸣,工人号子,轮船汽笛,交织成工业撤离的交响。
周志远站在码头栈桥边缘,双手叉腰,军装风纪扣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土黄色衬衣领子。
江风带着水汽和淡淡的机油味吹来,稍稍驱散了些疲惫。
他目光扫过江面上几艘正在排队等待装货的驳船和火轮,眉头紧锁。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子,流得太快了。
“团座,军统和中统的人...又来了。”副官段休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厌烦,“阵仗还不小。”
周志远眼皮都没抬:“谁?”
“军统那边,是行动科那个姓徐的副科长,叫徐天放。中统来的是个副主任,叫马明远。都带着人,在封锁线外面等着呢,说是...奉上峰之命,前来接收日谍案相关证物,以便深挖细查。”
“哼,闻到腥味了。”周志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想摘桃子?还想证明不是自己眼瞎?”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码头入口处。
果然,两拨人马泾渭分明地杵在哨卡外。
军统徐天放带着几个精干特务,穿着黑绸短褂或便装,眼神闪烁。
中统马明远则是一身笔挺中山装,身后跟着几个长衫客和一个穿制服的随从,显得更有“官威”。
两拨人互相之间没什么交流,隐隐带着竞争的火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