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脸色一变:“团座!这......”
“听我说完!”周志远打断他,“你亲自挑选最可靠的老兵,由冯启东的特战队配合,把这些重家伙,全部秘密转运出城!
地点我让冯启东告诉你,在城外西南三十里,那片叫‘曲池’的丘陵地带,有几个极其隐蔽的天然溶洞和废弃矿坑。
把炮拆解,部件分开,和苏械一起,用油布包好,深埋!做好伪装和标记!
记住,这事要绝对保密!
参与的人,嘴巴都给我缝死!
这批家当,是我们313团,也是未来打鬼子的本钱!
决不能落到鬼子手里,也不能在路上白白损耗掉!”
陈放和冯启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了然。
“明白!团座!人在装备在!人不在......装备也一定藏好!”
陈放咬牙应道。
冯启东则无声地点点头。
“常队长!”
周志远看向角落里的常梦兰。
“在!”
常梦兰立刻站起。
“野战医院和药品,是你负责的核心!盘尼西林和医疗器械,必须优先确保安全转移!
同时,组织医疗队,在主要码头、车站设立临时救护点,应对转移途中可能出现的伤病!
特别是那些老弱!这个时候,医生护士就是定心丸!”
周志远知道医疗和药品的重要性,尤其是那批珍贵的盘尼西林。
“是!保证完成任务!”
常梦兰声音清脆而坚定。
任务分派完毕,众人领命,如同上紧发条般迅速行动起来。
仓库里只剩下周志远和几个参谋。
周志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混乱的城市。
汽笛声、哭喊声、汽车的鸣笛声混杂在一起。
他揉了揉眉心,巨大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忽然,他想起了座谈会上那个唯一支持他的声音——卢作孚。
“备车!”周志远转身,抓起军帽,“去民生公司!”
......
民生轮船公司在汉口的码头和仓库区,此刻已陷入一种超乎寻常的繁忙与混乱。
巨大的趸船旁,民生公司特有的灰色轮船排起了长队,烟囱喷吐着滚滚浓烟。
码头栈桥上,人流如织,喧嚣震天。
扛着大包小裹的逃难民众、神色仓惶试图挤上船的职员、押运着贴着封条木箱的士兵、还有声嘶力竭维持秩序的公司职员和警察,构成了一幅末日逃难图的缩影。
然而,在靠近核心装卸区的一处大型仓库前,秩序却相对井然。
这里由民生公司自己的护卫队在把守。
仓库大门敞开,可以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景象:
巨大的、包裹着防雨油布的机器部件,成箱的精密仪器,贴着“汉口xx机器厂”、“xx大学物理系”、“xx研究所”标签的木箱,甚至还有拆卸下来的车床、铣床,以及用稻草和木架精心固定的大型设备基座。
工人们喊着号子,在吊车的辅助下,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国之重器”装上停靠在专用泊位的货轮。
周志远的吉普车在仓库门口被拦下。
当司机亮出“武汉行营特派紧急运输总协调”的特别通行证和“313团杨志”的名号后,守卫的民生公司护卫队长立刻肃然敬礼,挥手放行,并派人飞奔进去通报。
周志远跳下车,大步走进仓库。
眼前的景象让他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丝。
卢作孚显然没有等上面的命令,早已在动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和信誉,争分夺秒地抢救这些工业命脉。
仓库深处,一处临时用木板隔出的“指挥所”里,卢作孚正俯身在一张摊开在木箱上的清单前,手指快速点划着,语速极快地跟身边几个同样满头大汗的经理和工程师交代着什么。
他身上的藏青色长衫沾满了灰尘和油污,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卢总经理!”
周志远的声音响起。
卢作孚猛地抬头,看到周志远,疲惫的脸上瞬间迸发出惊喜和如释重负的光芒:“杨团长!你来了!”
他绕过木箱,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握住周志远的手,用力摇晃,“好!太好了!我就知道,这事非得你来牵头不可!
上面总算......总算明白了!”
他的手心滚烫。
周志远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卢先生,您行动真快!”
周志远看着仓库里忙碌的景象,由衷赞道。
“不快不行啊!”卢作孚拉着周志远走到清单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项目,语气沉重中带着急切,“你看看,汉阳铁厂的炼钢炉核心部件、重型锻锤基座!
汉阳兵工厂分厂的精密车床、膛线机!
申新纱厂的新式纺织机!
还有同济医学院的全套解剖标本和实验仪器!
武大和华中的图书仪器......
这些都是搬起来要命、丢了更要命的东西!
我拼着这张老脸,提前跟各个厂子、学校的负责人沟通,又用公司的全部信用做抵押,赊账、垫资,才勉强让他们同意提前拆卸打包!
可运力......”
他重重叹了口气,指着码头外那些焦急等待的人群和船只,“杯水车薪!远远不够!而且秩序混乱,这样下去,效率太低,还容易出事!”
周志远的目光迅速扫过清单,上面每一项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卢先生,从现在起,民生公司码头,由我313团全面接管秩序和运输协调!
段休副团长马上带人过来!所有装卸、上船顺序,按我们共同制定的优先级来!
您公司的船,加上我协调来的军用船只、征调的民船,统一调度!
谁敢不听指挥、哄抢运力、扰乱秩序,军法从事!”
他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委任状副本和一份手令拍在木箱上:“这是尚方宝剑!行营和战区授权!常先生给的!”
卢作孚看着那两份文件,尤其是上面“全权负责”、“务必配合”、“军法从事”等字眼,眼圈竟然微微发红。
他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好!好!有杨团长你这句话,有这把‘尚方宝剑’,我卢作孚和民生公司,豁出命去,也要把这些‘家底’抢运出去!”
他猛地转身,对着仓库里忙碌的工头和经理们,用尽力气喊道:“都听到了吗?从现在起,一切听杨团长指挥!
听部队的调度!我们跟时间赛跑,跟鬼子抢命!
为了这些机器,为了中国的将来,拼了!”
“拼了!”
仓库里响起一片沙哑却坚定的回应。
周志远和卢作孚都不是讲究虚礼的人。
两人很快俯身在摊开码头平面图上开始商量后续的安排。
段休挤在旁边,用红蓝铅笔飞快地标注着刚协调到的几艘驳船泊位。
“这条‘渝光’轮吃水够深,汉阳厂那台龙门刨床的基座必须上它!”
卢作孚的食指重重戳在图纸一个点上,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后面‘民勤号’跟进,装武大的古籍和实验仪器,这些轻巧但怕压怕潮......”
“放心,卢先生,我的人已经......”周志远的话音未落,一阵急促刺耳的电话铃声扰乱了仓库的喧嚣。
角落里,一部黑色手摇电话机正疯狂地蹦跳着。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卢作孚皱紧眉头,对离电话最近的一个工头示意。
工头抓起听筒,刚“喂”了一声,脸色就变了,捂着话筒朝卢作孚急喊:“卢总!是码头那边......找您的!很急!”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卢作孚心头。
他快步走过去,接过听筒,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是卢作孚......嗯?......什么?”
仅仅几秒钟,他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毫无血色,脸上的疲惫瞬间被巨大的惊怒取代。
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沉船封江?荒唐!......谁的命令?......人呢?......已经派部队过来了?......混账!”
“啪!”
卢作孚竟失态地狠狠将听筒砸在了电话机上。
他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看向周志远的眼神充满了巨大的震惊:“杨团长!祸事了!行营......行营那边有人主张立刻沉船封江!
说是避免船队落入日军之手!
他们已经派了一支部队,正往我们几个主要码头赶来,要强行接管所有船只,执行沉船!”
“狗屁!”
周志远直接怒了。
他刚才还沉稳的身体瞬间绷紧,一股冰冷的暴怒气息猛地扩散开,让仓库里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度。
离得近的几个工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哪个龟儿子下的这种断子绝孙的命令?”
周志远的声音低沉得可怕,眼睛扫过卢作孚,“人呢?到哪儿了?”
“电话里只说......部队已经出发,领头的是行营新调来的后勤处副处长......姓张,还有一个护卫的少校营长......
具体哪支部队没说,但估摸着快到了!”
卢作孚急促地回答。
“段休!”
“到!”
段休一个激灵,挺直腰板。
“带上警卫连,立刻!马上!给老子把码头所有出入口封死!
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
敢硬闯的,管他天王老子,先给老子下了枪捆起来!
码头里面的秩序,交给你的人维持,乱动者,军法从事!”
“是!团座!”段休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喊,“警卫连!跟我走!”
一队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跟着他旋风般冲出了仓库。
“卢先生,跟我走!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吃里扒外的杂种,敢在这时候挖国家的根!”
周志远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枪,咔哒一声顶上火,另一只手抓住卢作孚的胳膊,“去码头!”
两人冲出仓库,跳上门口的吉普车。
司机猛踩油门,吉普车如同离弦之箭,在堆满物资的码头空地上颠簸着冲向人声鼎沸的三号码头。
车轮卷起的尘土尚未落下,周志远在疾驰的车中,已悄然启动了那独属于他的金手指。
脑海中的三维地图瞬间展开。
方圆五公里内的地形、建筑、道路纤毫毕现。
更重要的是,密密麻麻代表友军的蓝色和灰色光点中,正有两个的红色光点,快速移动着,目标直指三号码头!
意念锁定那两个红点,人员信息瞬间涌入脑海:
【张明远(化名:张仲良)-日军特高课潜伏人员“银狐”,军衔:大尉】
【麻生一郎(化名:马营长)-日军华中派遣军情报部特遣队队长,军衔:中尉】
居然是鬼子!
而且是两条大鱼!
什么狗屁后勤副处长,什么护卫营长,全是披着人皮的豺狼!
他们根本不是来“沉船封江”,他们是来彻底瘫痪武汉的水上命脉,掐断中国工业最后的转移希望!
甚至......是想制造更大的混乱!
杀意,在周志远胸中汹涌奔腾。
吉普车一个急刹,轮胎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尖叫,稳稳停在距离三号码头入口哨卡十几米处。
哨卡已经被段休带人接管,几挺捷克式轻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外面。
而在哨卡外,气氛已经剑拔弩张!
约莫一个排穿着中央军军服的“士兵”,簇拥着两个长官,正与段休的警卫连对峙。
为首两人,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笔挺的少校军服,腰挎驳壳枪,面容方正,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正是地图上标注的“麻生一郎”,化名马营长。
另一个则穿着考究的毛料中山装,梳着油亮的分头,戴着金丝眼镜,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捏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官威和几分不耐烦——正是“银狐”张明远(张仲良)。
“让开!我们是奉行营紧急命令,前来接管码头,执行沉船封江任务!耽误了军机大事,你们几个丘八担待得起吗?”
张明远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尖利,拿着文件的手指点着段休的鼻子。
马营长则阴沉着脸,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他身后的士兵们也都面色不善。
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气氛一触即发。
“放你娘的屁!”
段休毫不示弱,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老子接到的命令是确保码头物资人员安全撤离!
什么狗屁沉船?没见卢先生和我们团长正在组织装运吗?
谁敢动这些船,老子第一个崩了他!”
“混账!你们313团是要造反吗?连行营的紧急命令都敢违抗?”
张明远气得脸色发白,挥舞着那份所谓的命令。
“行营的命令?”
一个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寒流的声音突然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周志远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卢作孚紧跟其后。
他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所过之处,对峙的双方士兵都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路。
他看都没看那份文件,目光直接钉在了张明远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
“我杨志接到的,是军事委员会武汉行营‘全权负责紧急转移’的手令!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大印!”
周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猛地一指张明远和马营长,厉声呵斥: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个时候跑来摘桃子、下绊子?
还他妈沉船封江?我看你们是嫌鬼子推进得太慢,想帮他们一把,彻底断了我中华民族的工业根基吧?
老子在前线跟鬼子玩命的时候,你们这帮狗日的在后方搞这种幺蛾子!
动摇军心,破坏大计,其心可诛!”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狠,充满了战场上下来不容置疑的霸道,完全是一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性格鲁莽冲动的悍将模样。
尤其是最后那句“其心可诛”,更是杀气腾腾。
张明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弄得心头狂跳,色厉内荏地尖叫道:“杨志!你......你血口喷人!我们是奉令行事!你......你敢抗命?”
马营长脸色剧变,手已经悄悄摸到了腰间的枪柄,眼中凶光闪烁。
他身后那些士兵,手指也同时摸向了扳机!
“抗命?老子抗的就是你们这种祸国殃民的乱命!”
周志远仿佛被彻底激怒,根本不给对方再开口的机会,猛地一挥手,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警卫连!给老子缴了这帮王八蛋的械!
有一个敢反抗的,就地正法!出了事,老子顶着!”
“是!”
段休早就憋着一股火,此刻听到命令,如同猛虎出闸!
警卫连的士兵更是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不许动!”
“放下枪!”
“手举起来!”
暴喝声瞬间响成一片。
警卫连的士兵都是313团的老底子,经历过尸山血海,动作迅猛无比,战术动作极其娴熟。
三人一组,两人如铁钳般瞬间锁住目标的手臂关节,另一人闪电般卸下对方手中的武器,同时熟练地退掉弹匣或打开枪机。
动作干净利落,配合无间。
对付军官的组更是重点照顾,马营长刚想拔枪,手腕就被两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