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大步走了过去,军靴踏在木制栈桥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股刚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无形煞气,让封锁线外的两拨人下意识地都收敛了气势。
“杨团长!”马明远率先开口,脸上挤出公式化的笑容,拱了拱手,“恭喜杨团长再立奇功,揪出日谍巨奸,为党国除害!兄弟我奉上峰严令,特来接收张、马二逆通敌之铁证。
中统上下,必将以此为契机,深挖细查,务求将武汉日谍网络连根拔起,绝不辜负杨团长缴获之功!”
他话说得漂亮,把“接收”说成了“以此为契机”,仿佛功劳还是周志远的,中统只是帮忙。
徐天放也赶紧上前一步,声音带着点刻意的高亢:“杨团长!军统武汉站也接到死命令!要求我们务必拿到电台密码和间谍名单原件!
我们行动科有最专业的侦讯和追踪人才,定能顺着线索,把剩下的耗子都揪出来!这活儿,非我们军统不可!”
他语气急切,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周志远。
周志远目光平静地在两人脸上扫过,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他们心底的算计和慌乱。
他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沉默让徐天放和马明远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行。”周志远终于开口。
徐天放和马明远脸上同时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甚至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轻蔑——看来这杨志也怕同时得罪军统和中统两尊大神!
“段副官。”周志远转头。
“在!”段休上前。
“去,把东西拿来。”周志远吩咐道,随即又看向马明远和徐天放,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明显了,“两位长官都是党国干才,一心为公
。证据嘛...给你们没问题。不过嘛,东西就一份,你们两家都想要...”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两人瞬间又紧张起来的神情。
“这样吧,”周志远慢条斯理地说,像是在分糖果,“电台、密码本、麻生一郎的军服军刀,还有张仲良家里的密写信稿和胶卷...徐副科长,你拿回去。
军统行动专业,这些技术性强的玩意儿,你们研究研究,说不定能破译出更多东西。”
他指了指徐天放。
徐天放一愣,随即心头狂喜!
电台密码才是核心啊!
他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杨团长英明!我们军统一定全力破解!”
马明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志远没看他,目光转向段休刚捧过来的一个硬壳文件夹和那份摊开的间谍名单副本:“至于这份名单原件,还有马国栋住处搜出的潜伏人员联络表、武汉周边军事详图...马主任,归你们中统了。
中统在武汉根深蒂固,人脉广布,按图索骥,顺藤摸瓜抓人,想必更是手到擒来。”
马明远先是一怔,看着那份写着“武汉地区潜伏人员联络表(部分)”的名单原件,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名单!这可是能挖出一串“鼹鼠”的宝贝!
比电台密码更实用!他脸上立刻阴转晴,甚至带上了一丝矜持的得意,对着周志远也拱了拱手:“杨团长深明大义,处事公允!马某佩服!中统定不负所托,将这些害群之马一网打尽!”
徐天放瞥了一眼那份名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想想电台密码在自己手里,似乎也不亏,便没再吭声。
周志远看着两人眼中闪烁的贪婪和自以为得计的兴奋,心中冷笑。
他挥挥手,像是打发走两个无关紧要的小贩:“东西拿好,抓紧去办差吧。码头重地,转移任务紧急,就不留二位喝茶了。”
“是是是!杨团长您忙!您忙!”徐天放和马明远如获至宝,各自抱着分到的“证据”,带着手下人,心满意足又迫不及待地匆匆离去。
徐天放抱着装电台密码本的木匣子,脚步轻快,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破译密电、揪出大鱼的场景。
马明远则紧紧攥着那份名单,手指在上面几个化名上摩挲着,盘算着先从哪个“账房先生”或“裁缝”下手。
看着两拨人消失在码头外的烟尘中,段休凑到周志远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有些不忿:“团座,真给他们了?这帮孙子,明显是来抢功的!还他妈说什么运气好...我呸!”
周志远目光重新投向江面上忙碌的船只,嘴角那抹冷意更深了:“给他们?给他们添堵罢了。名单上的人,能混到现在没被他们揪出来,是蠢的吗?
电台密码...没有原始底档和特定呼号频率,军统那帮半吊子,几天之内能破译个屁?
让他们折腾去。省得他们闲得蛋疼,老在老子眼前晃悠,碍手碍脚。”
他拍了拍段休的肩膀,“盯着点装船进度,天黑前,‘江安号’必须启航!”
军统武汉站,地下侦讯室。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强光灯烤着桌子中央那部缴获的便携式发报机,几个被临时抽调过来的“电讯专家”围着它,眉头拧成了疙瘩,额头上全是汗。
“妈的,这频率跳得太快!跟泥鳅似的!”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技术员烦躁地抓了抓油腻的头发,手指在笨重的美制侦测仪旋钮上徒劳地拧动着,耳机里传来的只有沙沙的噪音和偶尔几个毫无意义的信号碎片。
“密码本呢?对照着试啊!”徐天放背着手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焦躁像只蚂蚁在他心里乱爬。
已经过去一天了,毫无进展!
他想象中的“顺藤摸瓜”连根藤的影子都没摸着。
另一个技术员哭丧着脸,举着那本用油纸包着的日文密码本:“徐副座,这...这密码本像是配另一套特定编码的,光有本子,没有对应的基础呼号和密钥,根本对不上号!
我们试了十几个常用波段和上百种组合...全...全瞎啊!”
那密码本上密密麻麻的假名和数字,此刻在他眼里如同迷宫。
徐天放脸色铁青,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铁皮文件柜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想起临走时杨志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废物!都他妈是废物!没有密钥就找!去查!查张仲良和那个马营长所有通讯记录!查他们接触过的人!掘地三尺也要把密钥给老子挖出来!”
与此同时,汉口旧租界区边缘,一条挂着“顺昌杂货铺”招牌的僻静小巷。
杂货铺后堂,空气中飘散着廉价茶叶和灰尘的味道。
“账房先生”王守义,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穿着半旧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此刻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绒布擦拭着玳瑁眼镜。
他面前的八仙桌上,放着一份当天的《武汉日报》,上面赫然刊登着张仲良和麻生一郎被击毙的消息以及嘉奖令。
报纸旁边,一杯清茶冒着袅袅热气。
一个穿着短打、像是力巴的年轻人急匆匆从后门闪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仓惶:“王先生!‘银狐’和‘蝮蛇’栽了!栽在那个川军团长杨志手里!铁证如山!中统的人刚拿到了一份名单...据说...据说上面有‘账房’!”
王守义擦拭眼镜的手没有丝毫停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慌什么。‘银狐’级别高,知道的人自然多些。我们这种小角色,名单上顶多是个化名代号。”
他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况且,马明远那个蠢货拿到名单,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力巴愣了一下:“抓...抓人?”
王守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嘲讽:“没错。立功心切,必然大张旗鼓。通知下去,‘裁缝铺’、‘烟馆’、‘车行’...所有名单上有代号的联络点,立刻‘清账’。
人,撤;东西,毁;痕迹,抹干净。给马主任留几个空屋子,让他慢慢查。”
“是!”力巴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幽暗的后巷。
武昌码头附近,一片由老旧仓库改造的“劳工之家”大通铺。
空气污浊,汗臭、脚臭和劣质烟草味混杂。
傍晚时分,劳累了一天的苦力们东倒西歪地躺着,鼾声此起彼伏。
角落的铺位上,一个叫“老耿”的汉子,真名耿大彪,化名“车夫”,正闭目养神,耳朵却警惕地竖着。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铺板下藏着的一枚冰冷坚硬的卵形手雷——德制M24柄式手榴弹。
轻微的脚步声在通铺入口响起。
两个穿着黑色绸衫、眼神精悍的汉子走了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通铺里的人。
其中一人手按在腰间的快慢机上。
耿大彪的眼皮微微睁开一条缝,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认出来,那是军统的人!徐天放的手下!
怎么会找到这里?难道是自己暴露了?
军统特务的目光在通铺里逡巡,最终落在了耿大彪身上,似乎确认了目标。
两人对视一眼,手按着枪,一左一右,不动声色地朝他所在的角落包抄过来,脚步放得很轻,尽量不惊动其他人。
就在他们距离耿大彪的铺位还有三四米远时,耿大彪动了!
他猛地翻身坐起,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藏在铺板下的右手闪电般抽出,赫然握着那枚已经旋开保险盖的M24手榴弹!
“操!有炸......”左侧的特务惊骇欲绝,刚吼出半句,手指慌乱地去摸腰间的快慢机。
太迟了!
耿大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他左手猛地扯下拉火绳,嗤——!
导火索瞬间冒出白烟!他没有丝毫投掷动作,就在两个特务扑到眼前的瞬间,他身体向后一仰,用尽全身力气,将哧哧冒烟的手榴弹,狠狠砸在两人之间的水泥地上!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橘红色的火球裹挟着致命的破片和冲击波,在狭窄拥挤的大通铺里轰然炸开!
木屑、碎砖、血肉...瞬间混合着浓烟和尘土,狂暴地席卷了那个角落!
两个首当其冲的军统特务连惨叫都没能发出,身体就像破麻袋一样被撕碎、掀飞!
靠近爆炸点的七八个苦力被冲击波狠狠掀翻,惨叫着被飞溅的破片击中,鲜血瞬间染红了肮脏的铺板。
整个大通铺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哭喊、惨叫、咒骂声响成一片!
浓烟弥漫中,耿大彪的身影在爆炸的瞬间似乎被火光吞没。
浓烟尚未散尽的“劳工之家”废墟上,焦糊味混合着血腥气,熏得人作呕。
军统武汉站行动科副科长徐天放脸色铁青,皮鞋踩在混杂着碎木屑和暗红血污的瓦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带来的两个精干手下,此刻只剩下几块勉强能辨出军装碎片的焦黑残骸。
目标“车夫”耿大彪,更是彻底人间蒸发,连根毛都没留下。
“查!给老子查!”徐天放一脚踹飞半截烧焦的门框,歇斯底里地咆哮,唾沫星子溅了旁边噤若寒蝉的下属一脸,“这他妈是亡命徒!疯子!名单上就一个化名‘车夫’,连张画像都没有!怎么查?!让老子去大街上一个个认车夫吗?!”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感觉那枚刚别上不久的少校领章此刻像个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慌。
张仲良(银狐)事件的风波还没完全平息,自己拍胸脯保证深挖细查,结果刚摸到第一个线头,就被人炸得灰头土脸,还搭进去两条命!
这报告怎么写?说目标太狡猾?还是说自己无能?
几乎在同一时间,汉正街“福源绸缎庄”的后院小门被狠狠撞开。
中统武汉调查室副主任马明远铁青着脸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垂头丧气的便衣,人人身上沾着墙灰草屑,狼狈不堪。
院子里空空如也,别说“裁缝”李瑞,连块像样的布头都没剩下。
桌椅板凳都蒙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结着蛛网,仿佛荒废了几个月。
“跑了!又他妈跑了!”马明远咬牙切齿,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阴沉得快滴出水来。
那份好不容易从杨志手里“分”来的名单上,“裁缝铺”这个联络点写得清清楚楚,结果扑了个空!
他仿佛已经看到局本部那些大佬们质疑的眼神——名单都送到你们手里了,人都抓不住?废物!
“主任,这...这太邪门了。”一个心腹手下凑过来,压低声音,“名单刚到手,我们行动够快了,可这‘裁缝’就像提前知道我们要来似的......”
“闭嘴!”马明远厉声打断,脸色更加难看。
他何尝不知道邪门?但这话能往报告上写吗?
那不等于承认自己无能,甚至暗示内部有鬼?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一丝莫名的寒意,“不是我们无能,是敌人太狡猾!
这些日谍,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死硬分子,藏得深,溜得快!
把报告给我润色好,重点突出敌特的凶残和狡猾,以及我们行动的迅速和...遇到的顽强抵抗!”
武汉行营临时指挥中心,一间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罐。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穿着笔挺制服或中山装的官员,军统的徐天放、中统的马明远赫然在列,脸色都不太好看。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政府专员,姓刘,是从上层专门用来了解日军间谍抓捕事宜的大员。
“......综上所述,”徐天放念完那份精心炮制、将“车夫”耿大彪描述成狡诈如狐、悍不畏死的亡命徒的报告,合上文件夹。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此次行动虽未能成功抓捕目标,但充分暴露了日谍的凶残本性和严密的组织性,也证明了我军统人员不畏牺牲、敢打敢拼的精神!绝非我方行动不力,实乃敌特太过狡猾!”
“专员,我中统这边情况也类似。”马明远立刻接口,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中带着一丝无奈,“名单上的‘裁缝铺’我们第一时间封锁、突击。
但目标‘裁缝’李瑞早已人去楼空,现场清理得极其专业,未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可见,潜伏日谍的反侦察能力极强,行动预案完善。
这绝非寻常情报失误,而是我们面对的是一群训练有素、心狠手辣且拥有高度组织性的敌人!”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其他部门的官员们交换着眼神,有人面露忧色,有人则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日谍猖獗,转移工作本就困难重重,情报部门再不给力,这局面就更难收拾了。
刘专员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狡猾?训练有素?这些理由,一次两次尚可,次次如此,如何向上峰交代?民众如何安心转移?”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徐天放和马明远,“张仲良和麻生一郎这两个大特务,又是怎么被那个杨志,一个带兵打仗的团长,给揪出来当场击毙的?嗯?难道真像你们报告中说的,杨团长运气就特别好?瞎猫总能碰到死耗子?”
这话直接掀开了徐天放和马明远竭力维持的遮羞布。
一点情面没留,还把他们的小人之言,直接暴了出来!
徐天放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道:“专员!话不能这么说!杨志那纯粹就是撞了大运!刚好在码头撞见张仲良他们拿着伪造的命令行事,那两人又做贼心虚,这才被他抓了个现行!这种撞大运的事情,可一不可再!”
马明远也阴沉着脸补充:“不错!杨志其人,行事鲁莽冲动,不顾后果!在民生码头的所作所为,看似雷霆手段,实则风险极大!
若非运气好,撞破了那两人,他那种蛮干,很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
情报工作,讲的是抽丝剥茧,是耐心布局,岂是他那种匹夫之勇能比的?抓两个撞到枪口上的特务,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我们......”
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