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村猛地一拳砸在沙盘边缘,震得上面的小旗一阵乱颤。
他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一夜之间!九江至德安公路沿线,三支运输队被全歼!两处兵站哨卡被摧毁!
物资损失不计其数!你们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哪里冒出来这么多装备精良、战斗力如此强悍的游击队?情报部门都是饭桶吗?”
作战课长吉本贞一少将额头冷汗涔涔,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司令官阁下息怒!
根据现场遗留的旗帜和袭击者特征判断,应该是活跃在鄱阳湖东岸的‘赤匪’游击队所为。
他们...他们似乎得到了某种加强,火力凶猛,战术狡猾,专挑我后方空虚之处下手...
而且行动异常迅速,打了就跑...”
“赤匪?加强?”冈村宁次冷笑,眼中寒光闪烁,“一夜之间,多点开花,行动如此精准高效,这仅仅是游击队?
这背后一定有支那正规军的影子!
他们在报复!在搅乱我们的后方!”
他烦躁地踱了两步,“第101师团进攻受挫,第106师团在南浔路正面与薛岳主力寸步难行,陷入苦战!
后勤再被切断,前线士兵吃什么?用什么打仗?
必须立刻剿灭这些该死的耗子!”
就在这时,一个通讯参谋快步走进来,双手呈上一份电报:“司令官阁下,麻生联队急电!”
“麻生秀明?”
冈村宁次对这个名字自然耳熟能详,他强压怒火接过电报。
“第十一军司令部冈村司令官阁下钧鉴:
职部奉命于101师团侧后XX区域构筑预备阵地。
然自昨夜起,驻地周边及通往九江之补给线区域,匪患骤然猖獗!
匪徒装备精良(疑有大量自动火器及迫击炮),战术刁钻,行动迅捷如风。
昨夜至今晨,职部已侦知至少三起针对皇军运输队及兵站之恶性袭击事件,损失惨重。
匪徒气焰嚣张,甚至逼近我联队警戒区域进行袭扰,严重威胁我部安全及后勤通道畅通!
此地地形复杂,山林茂密,职部初来乍到,兵力虽足,然清剿散布之匪徒恐力有不逮,且恐影响既定预备队任务。
为彻底肃清后方隐患,确保前线作战物资供应及预备队安全,职部恳请司令部批准,由我联队主动出击,对该区域之匪军实施专项清剿作战!
职部定当全力以赴,务求根绝匪患!
请司令官阁下明断!
麻生联队联队长麻生秀明中佐急叩”
电报措辞恭敬,但字里行间透露出情况的严重性以及麻生联队“主动请缨”的决心。
冈村宁次捏着电报,反复看了两遍。
麻生秀明的报告与他接到的其他遇袭情报完全吻合,印证了后方匪患的严重性。
这个麻生家的公子哥虽然是个“摆设”,但他手下的部队毕竟是新锐的生力军,而且就驻扎在匪患区域附近,由他们去清剿,确实是最直接的选择。
既能解决问题,又能给麻生秀明一个“镀金”的机会,顺便也验证一下这支新编联队的战斗力。
“哟西...”冈村宁次紧绷的脸色稍缓,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麻生联队驻地周边区域,“命令!”
吉本贞一立刻挺直身体,拿出记录本。
“批准麻生联队所请!
命其即刻抽调主力,对驻地周边,特别是九江至德安公路沿线及XX、XX、XX(遇袭区域坐标)等匪患严重区域,实施严厉之清剿作战!
务必查明匪军主力,予以彻底歼灭,恢复后勤线畅通!
行动期间,其预备队任务暂缓,清剿完毕立即归建!
另,通报第101、106师团及沿线守备部队,全力配合麻生联队清剿行动!”
“哈依!”
吉本贞一迅速记录,转身去传达命令。
冈村宁次看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虽然损失惨重,但让麻生联队去扫荡这些烦人的“老鼠”,或许能坏事变好事。
一旦成功,麻生秀明的履历上就能添上漂亮的一笔,自己也算对麻生家有了交代。
他此刻全然不知,自己正亲手将一把致命的尖刀,递给了最危险的敌人,并赋予了他名正言顺搅乱整个战区的权力。
麻生联队临时驻地。
伪装成联队部的帐篷里,气氛与第十一军司令部的凝重截然不同。
周志远拿着刚由柴仲良“翻译”过来的第十一军司令部回电,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批准了。”他将电报纸递给旁边如坐针毡的麻生秀明,“麻生联队长,冈村司令官命令我部,即刻对周边‘猖獗’的游击队展开清剿作战。
这可是您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麻生秀明接过电报,看着上面冈村宁次龙飞凤舞的签名和明确的命令,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不由的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倒是真放心...这‘功劳’烫手啊...”
他认命般地将电报放在桌上,“一切...一切按计划行事吧。杨君...请务必保证我妹妹的安全。”
“当然,麻生君是我们尊贵的客人。”
周志远点点头,转向帐篷里的众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命令!”
王阳、雷猛、西村厚也、段休、魏大勇、唐靖川等人立刻挺直身体。
“清剿行动,现在开始!第一大队(王阳部),目标:九江至德安公路,XX段至XX段!
第二大队(雷猛部),目标:昨夜遇袭的XX、XX兵站周边区域!
第三大队(西村厚也部),作为预备队,随时策应!
突击队(魏大勇、唐靖川),分散成小组,前出侦察,寻找‘匪踪’,并负责与‘友邻’部队的‘协调’!”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快速点划,部署“作战”区域,这些区域恰好覆盖了所有段休侦察到的日军后勤节点和部分101师团、106师团防御结合部。
“记住!我们是去‘剿匪’的!动静要大!
搜索要‘仔细’!遇到小股日军巡逻队或后勤部队...嗯...”
周志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如果他们‘误入’我们的‘战场’或者‘妨碍’了我们的‘清剿行动’,产生一些‘摩擦’和‘误伤’,也是在所难免的!明白吗?”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明白!”
众人齐声低吼,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贼喊捉贼的大戏,正式开场!
“出发!”
随着周志远一声令下,庞大的“麻生联队”迅速行动起来。
士兵们扛着枪,推着炮,在军官的呼喝声中,以“清剿”的名义,气势汹汹地开拔,一头扎进了战区后方的地域。
他们当然不是去消灭游击队,他们自己就是这片区域最大的的“匪患”!
九江至德安公路,距离昨夜魏大勇袭击地点约十五公里处。
一支规模稍大的日军辎重队正在一个临时兵站进行休整和补给。
兵站由约一个小队的日军守卫,依托几间民房构筑了简单的工事。
十几辆卡车和骡马车停在空地上,士兵们忙着搬运物资,警戒哨兵警惕地望着公路两端。
突然,公路尽头烟尘滚滚,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和密集的脚步声。
一支队列整齐的日军部队出现在视野中,土黄色的军装汇成一片,刺刀如林,联队旗迎风招展,后面还跟着驮着九二步兵炮的骡马分队!
气势惊人!
兵站守卫小队的军曹松本一郎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
看这阵势,肯定是师团派来加强警戒或清剿昨夜袭击者的部队。
他整理了一下军容,带着两名士兵迎了上去。
“敬礼!松本对着走在队列最前方、骑着高头大马的麻生秀明恭敬行礼,“长官!这里是第106师团辎重第X中队临时兵站!请问贵部是?”
麻生秀明面无表情,按照周志远事先的交代,只是微微颔首,没有答话。
落后他半步的周志远策马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松本和兵站,沉声问道:“我们是麻生联队!奉命清剿该区域猖獗之匪军!
昨夜及今晨,此地附近可发现匪踪?是否有可疑人员活动?”
松本连忙回答:“报告长官!昨夜在西北方向约十五公里处有运输队遇袭,火光很大!
我们加强了警戒,本兵站附近尚未发现匪军踪迹!不过...”
他迟疑了一下,“听说那些匪徒火力很强,行动迅速...”
“哟西。”周志远打断他,“为确保清剿行动顺利及贵部兵站安全,我部需要对兵站及周边区域进行彻底搜查!
请命令你的士兵配合!所有人员,暂时集中到空地接受询问!
所有车辆物资,我们要进行检查,防止匪徒混入或埋设爆炸物!”
“这...”松本曹长有些犹豫。
虽然对方是友军,级别也高,但直接搜查兵站、集中人员、检查物资,这有点...
就在这时,兵站侧翼的树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
有“三八式”步枪的声音,但更多的是那种如同撕布般的密集连射声和驳壳枪的爆响!
紧接着,几发迫击炮弹呼啸着落在兵站外围的空地上,虽然没造成伤亡,但爆炸掀起的泥土和巨响让兵站里的日军一片惊慌!
“敌袭!是游击队!他们打过来了!”
兵站里顿时响起惊呼。
“八嘎!匪徒竟敢袭击皇军兵站!
”周志远立刻抓住机会,勃然变色,对着麻生秀明“请示”道:“联队长阁下!匪军竟敢在皇军眼皮底下发动袭击!
请允许我部立刻展开清剿!保护兵站!”
麻生秀明点点头。
“第二中队!左翼包抄!机枪中队火力压制树林!山炮分队!目标树林纵深,急速射!驱散匪军!”
周志远拔出指挥刀,指向枪声响起的方向,用日语大声下达命令,声音传遍整个兵站。
“嗨依!”
雷猛扮演的第二大队长立刻领命。
“麻生联队”的士兵们瞬间展现出“精锐”的素质,三个步兵中队快速展开散兵线,机枪中队迅速在兵站外围架起九二式重机枪和歪把子轻机枪,对着那片树林就是一顿狂风暴雨般的射击!
子弹泼水般倾泻过去,打得枝叶纷飞。
更夸张的是,跟随的九二步兵炮也迅速放列,对着树林深处连续轰击,爆炸声震耳欲聋!
兵站守卫小队和辎重兵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支援惊呆了。
看着“友军”如此“卖力”地打击“游击队”,刚刚的疑虑瞬间打消,甚至有些感激。
松本曹长也立刻命令手下士兵:“快!配合麻生联队的友军!守住兵站!”
树林里的枪声在遭到如此猛烈的火力压制后,迅速远去,仿佛“游击队”被打跑了。
周志远看着树林方向,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刚才的“袭击”,自然是段休带着一支小分队搞出来的动静,目的就是制造混乱,坐实“匪情”,并给麻生联队的介入提供完美借口。
他转过头,对着惊魂未定的松本曹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曹长!看到了吗?匪徒就在附近!而且极其猖狂!
为了彻底排除隐患,我部必须对兵站进行彻底搜查!这是为你们的安全负责!执行命令!”
“嗨依!嗨依!一切听从长官安排!”
松本曹长再无二话,连忙指挥手下士兵和辎重兵全部集中到空地,并示意他们配合检查。
“麻生联队”的士兵们立刻如狼似虎地“动”了起来。
一部分士兵“如临大敌”地在兵站外围布设警戒,架起机枪,做出严密防范“匪徒”再次袭击的姿态。
另一部分士兵则“一丝不苟”地开始“搜查”。
“搜查”的过程粗暴而彻底。
“检查”物资变成了翻箱倒柜。
成箱的弹药、崭新的军服、罐头食品、药品被“仔细检查”后,“不小心”弄散弄乱了很多,一些罐头甚至被“无意”中踩扁。
“检查”车辆时,几辆卡车的轮胎被“发现”有可疑划痕,被当场宣布“疑似被匪徒破坏,存在安全隐患,需扣留待查”。
守卫士兵的私人物品也被翻了个底朝天,一些士兵私藏的香烟、清酒甚至少量的钱币,在混乱的“搜查”中不翼而飞。
甚至有几个“麻生联队”的士兵,在“搜查”一辆辎重卡车时,“意外”引发了一个汽油桶的泄露。
为了“防止火灾隐患”,他们“果断”地将这个桶和旁边的几桶油一起“搬离”了现场,结果再也没有搬回来。
整个兵站被搅得天翻地覆,鸡飞狗跳。
松本曹长和辎重队的军官看着这混乱的场面,看着被“扣留”的卡车和“丢失”的物资,脸色铁青,却又敢怒不敢言。
对方是“奉命剿匪”,而且刚刚还“击退”了游击队的袭击。
理由冠冕堂皇,他们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折腾了近两个小时,“搜查”终于“结束”。
周志远一脸“正气凛然”地对松本说:“曹长,隐患已经排查!部分可疑物资和车辆需暂时扣留!
我们会加强周边巡逻清剿力度!你们也要提高警惕!”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应,便命令部队集合。
庞大的“麻生联队”带着“缴获”的汽油和一些“可疑”物资,在松本等人憋屈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兵站,继续向着下一个“匪患严重”区域进发,去执行他们的“清剿”任务。
留下的,是一个被翻得乱七八糟、损失了部分物资车辆的兵站。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在九江至德安公路沿线、在101师团和106师团防御区域的结合部、在一些偏远的物资囤积点附近,不断上演。
“麻生联队”如同一个巨大的的搅屎棍,走到哪里,就把混乱、摩擦和“误伤”带到哪里。
他们以“剿匪”为名:
强行“搜查”沿途遇到的日军小股部队或兵站,借机破坏物资、顺手牵羊。
在“清剿”过程中,他们的“火力侦察”常常“误射”到附近其他日军部队的警戒哨或巡逻队,引发短暂交火和抗议。
他们的“追击”路线总是巧妙地“引导”“匪军”冲向其他日军的防区或补给点,留下满地狼藉后扬长而去。
他们要求附近的日军部队“配合”封锁道路、提供情报,打乱了原有的部署和计划。
他们上报的“匪情”一个比一个夸张,不断地向第十一军司令部索要空中侦察支援、甚至重炮支援坐标,让司令部的参谋们焦头烂额,也让接到“配合”命令的其他日军部队疲于奔命,怨气冲天。
整个第十一军的后方,因为这一支“奉旨捣乱”的“皇军精锐”,变得风声鹤唳,混乱不堪。
后勤运输效率锐减,前线急需的弹药和补给迟迟无法送达。
各部队之间因为不断的“误伤”和“摩擦”,猜忌和不满的情绪在滋生。
而“麻生联队”,则在周志远的指挥下,如同幽灵般在战区后方游荡,一边制造着混乱,一边冷眼旁观着日军的窘境。
并且源源不断地将日军的兵力部署、后勤节点、士气状况等情报,通过柴仲良的秘密电台,发往长缨根据地,再转呈薛岳的指挥部。
德安,国民革命军第1兵团前进指挥部。
巨大的作战地图铺满了整张桌子,上面红蓝箭头交错,标记着敌我态势。
电话铃声、电报滴滴声、参谋的汇报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紧张而有序,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薛岳将军站在地图前,虽然面容依旧严肃,布满血丝的眼睛显示着连日的操劳。
但紧锁的眉头却比前几日舒展了许多。
他手中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标注。
“司令!74军俞军长急电!58师冯圣法部在马回岭西南无名高地,成功击退日军第9师团第18联队石川所部连续五次猛攻!
毙伤敌寇估计不下四百!我部伤亡虽重,但阵地寸土未失!”
一个参谋兴奋地报告。
“好!”薛岳用力一拍桌子,“告诉冯圣法,打得好!74军不愧是铁军!给我钉死了!消耗鬼子!”
“司令!第4军欧震军长报告,其麾下90师在隘口东南成功伏击日军106师团一支迂回大队,歼敌两百余,缴获颇丰!
挫败了日军侧翼包抄的企图!”
“漂亮!”薛岳眼中精光一闪,“欧震这个伏击打得好!打出了粤军的威风!”
一条条战报传来,虽然各处阵地依旧承受着巨大压力,伤亡数字触目惊心,但日军那看似无坚不摧的进攻狂潮,确确实实被遏制住了!
南浔路正面、隘口、马回岭、星子...各个方向都陷入了惨烈的拉锯和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