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休脸皮厚实,周志远给的台阶一下,立马挺直了腰杆。
他搓着手,嘿嘿笑着:“那啥,周大哥,你看...我这一营的弟兄们还在外头吹冷风呢?是不是......”
周志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对门口的魏大勇道:“大勇,去,把段营长的人都‘请’进来,客气点,别吓着兄弟们。
另外,通知西村、王阳、雷猛,还有靖川,立刻到指挥部开会!”
夜色中,庄外潜伏的一营战士被“客气”地带了进来。
当看到自家营长垂头丧气地跟在周志远身后,而团座大人活生生地出现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随即是狂喜和尴尬——原来报仇报到自家老大头上了!
指挥部里很快挤满了人。
油灯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几张熟悉又兴奋的面孔。
“段休!真...真是你啊!”王阳第一个冲上来,狠狠锤了段休肩膀一拳。
雷猛、唐靖川等人也是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西村厚也站在稍后,看着眼前的重逢场面,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叹。
周志远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目光扫过众人。
最终落在蔫头耷脑的段休身上,嘴角带着一丝玩味:“行了,段营长‘千里寻仇’。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段休!”
“到!”
段休下意识一个激灵站直。
“带着你的一营,好好的和其他人取取经,后面也编入李庄的日军联队!务必好好的叮嘱一下弟兄们,千万别给我掉链子!”
周志远语气严肃。
段休一听能留下来,刚才的尴尬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胸脯拍得震天响:“团长您放心!装孙子咱不会,装鬼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保证让您满意!谁要敢露馅,我亲手拧掉他脑袋!”
“滚蛋!赶紧带人好好去休息吧!”
周志远笑骂一句。
段休如蒙大赦,转身离去。
西村厚也看着段休的背影,有些迟疑地开口:“队长,段营长和他的一营...毕竟初来乍到,咱们马上要按照日军司令部的要求去执行任务。
他们短期内恐怕,对帝国陆军的条令、口令、行为习惯,不见得能完全熟悉起来。
万一与其他日军部队接触,恐怕......”
“怕露馅?”周志远打断他,“所以先把他们的人打散!每个班、每个排,都混编进三个大队!”
他转向王阳、雷猛等人:“你们也一样!原313团两千五的老底子,西村的三百突击营的队员,加上新投诚的一千三百日军士兵,同样打散,按班、排、连重新混编!
原则就是,每个最小作战单位,必须保证有足够多的‘老底子’和熟悉日军条令的骨干压阵!
新投诚的日军士兵,分散安插进去,由我们的人严密管控!”
“对外番号不变,麻生联队下辖三个步兵大队:
第一大队大队长王阳,第二大队大队长雷猛,第三大队大队长西村厚也。
每个大队下辖三个步兵中队,一个机枪中队。
联队直属山炮中队,通讯分队,辎重分队。”
“各级主官,”周志远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全是咱们自己人!堀田优斗调任联队部,负责麻生秀明的‘安全’和对外联络时的‘副官’角色。”
“段休,联队副官兼第一大队副;
柴仲良,联队通讯官;
魏大勇,联队直属突击队队长(由‘山魈’挺进队和部分精锐组成),唐靖川任副手;
冯启东,负责情报工作。”
“麻生秀明,继续当他的‘吉祥物’联队长。
武田信义、小林觉、藤田刚仍分别是联队明面上的三个大队的大队长。
实际上,暂时给他们三个联队部高级参谋的闲职,由西村派人看着。”
命令一条条传达下去。
段休带来的这支生力军,很快被打散,成为了这支联队的一部分。
整个李庄再次高速运转。
灯火通明下,士兵们被迅速打散、整编、换装、领取装备。
突击营的老兵们发挥着关键作用,既是日本战士的榜样,也是中国战士的教官。
段休穿着一身日军军服,浑身不自在,在西村厚也略带无奈的目光注视下,努力板着脸,学着鬼子军官的样子背着双手在队列前踱步。
他手下那些战士,也在抓紧时间学习。
“他娘的,都精神点!现在你们是‘太君’!得拿出太君的样子来!”
段休忍不住用中文吼了一嗓子,引来西村一阵剧烈的咳嗽。
“段桑!”西村不得不压低声音提醒,“请...请说日语!哪怕您说得不标准!”
段休咧咧嘴,憋了半天,“哈...哈依!好好干!米西米西大大滴有!”
西村以手扶额,感觉前途一片黑暗。
就在这样鸡飞狗跳的整编中,一天时间飞逝而过。
又是一天拂晓,天色微明。
李庄内外,肃杀之气弥漫。
一支令人心悸的“日军”队伍在庄外空地集结完毕。
土黄色的军装汇成一片海洋,三八式步枪的刺刀林在晨曦中闪着寒光。
九二式重机枪驮在骡马背上,掷弹筒手、山炮分队各就各位。
队伍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皮具摩擦的窸窣声。
联队旗在最前方由旗手肃立高举。
穿着崭新中佐呢子军服却强作镇定的麻生秀明,骑在高头大马上。
周志远则穿着大尉军服,如同最忠诚的副官,策马落后麻生秀明半个身位,眼神扫视着整个联队。
段休骑在另一匹马上,努力模仿着旁边王阳那种沉着的表情,但紧握缰绳的手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和兴奋。
“出发!”
周志远用清晰有力的日语下达了命令。
呜!
凄厉的军号声划破清晨的宁静。
这支足有四千余人的“麻生联队”,缓缓离开了李庄,沿着预定的路线,朝着鄱阳湖东侧的码头方向开拔。
整齐的步伐踏在土路上,扬起漫天黄尘。
骡马拖曳的炮车发出吱呀的声响。
队伍绵延数里,气势惊人。
沿途的村庄死寂一片,百姓早已望风而逃,只留下空荡荡的屋舍。
行军显得很枯燥。
周志远脑海里的三维地图一直笼罩着方圆数里,警惕着任何可能的意外。
经过一整天的强行军,傍晚时分,浩渺的鄱阳湖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夕阳的金辉洒在辽阔的湖面上,波光粼粼。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水汽。
湖岸边,一处规模不小的军用码头映入眼帘。
十几艘悬挂着旭日旗的运输船停靠在栈桥旁。
十几名日军哨兵在码头入口处设卡警戒,码头上还有几支约五六十人左右的日军巡逻队在来回走动。
“联队长阁下,前方就是矶山码头。船只已按第十一军命令在此等候。”
周志远策马上前,在麻生秀明身侧低声用日语说道,同时递过去一个玩味的眼神。
麻生秀明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腰背,微微颔首,“哟西。命令部队,按序列登船,保持秩序!”
命令层层下达。
庞大的联队开始有序地在码头外围集结、整理队形。
周志远则和柴仲良、堀田优斗率先策马走向码头入口的哨卡。
“站住!口令!”哨卡前,一名日军曹长警惕地举起了手,身后的哨兵也端起了步枪。
周志远勒住马,堀田优斗立刻策马上前一步,掏出一份盖着第十一军司令部大印的公函,“八嘎!没看到我们的联队旗吗?
这是麻生联队!
奉冈村司令官阁下命令,前往德安方向执行作战任务!
这是调令和身份证明!还不让开!”
那曹长被堀田的气势震慑住,又看到那份货真价实的命令文书,以及远处那庞大的的部队,疑虑顿消。
慌忙立正敬礼:“嗨依!失礼了!麻生联队各位长官请!船只已准备妥当!”
哨卡迅速移开。
周志远等人策马进入码头区域。
那支巡逻队的军曹也带着人跑了过来,恭敬地向麻生秀明和周志远敬礼,并主动询问是否需要协助登船。
麻生在周志远的示意下,摆手拒绝。
登船命令下达。
在各自军官的喝令下,士兵们排着相对整齐的队列,按照预定顺序,迅速地登上停泊的运输船。
繁忙的脚步声回荡在栈桥上。
周志远站在栈桥边,看着最后一批士兵登船。
段休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凑到他身边,心有余悸地小声道:“他娘的,吓死老子了...真刺激啊!”
周志远瞥了他一眼,低声道:“少废话,管好你的人。上船!”
他自己则和麻生秀明兄妹、柴仲良、魏大勇等人登上了领头的运输船。
随着最后一道缆绳解开,运输船缓缓离开码头。
运输船的引擎沉闷地轰鸣着,破开鄱阳湖傍晚微澜的水面。
周志远站在船舷边,目光沉沉地扫过船舱里挤得满满当当的士兵们。
一张张面孔混杂着疲惫、紧张和强装的镇定,王阳、雷猛、西村厚也等核心骨干分散在关键位置,严密地掌控着秩序。
段休站在不远处,努力模仿着鬼子军官的站姿,只是偶尔扭动一下脖子,似乎有什么东西总是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
“大勇,”周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引擎声淹没,但魏大勇立刻敏锐地靠了过来。
“上岸后,外围警戒哨加倍,尤其是多注意一下其他日军的动向。柴仲良!”
“到!”
“电台要尽可能的保持活跃状态,能收集多少信息,就收集多少。特别是关于日军近期作战计划的情报,第一时间送到我手里。”
“明白!”柴仲良重重点头。
东岸码头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码头工事比西岸的矶山码头更加完备,探照灯的光柱已经开始在湖面和滩头来回扫视,隐约可见工事里日军士兵活动的身影。
船队缓缓靠岸,栈桥搭上船舷,发出一阵沉闷的碰撞声。
“保持队形!按序列下船!肃静!”
各级军官的命令在队列中传递。
整支“麻生联队”展现出一种训练有素的表象,士兵们扛着步枪、弹药箱,推着驮载机枪和迫击炮的骡马,沉默而有序地踏上土地。
周志远紧跟在强作威严的麻生秀明身后,目光扫视着码头周围的日军防御工事、火力点配置和人员状态。
刚在码头外侧开阔地完成集结,一名佩戴着第十一军司令部臂章的通讯兵就气喘吁吁地跑到队列前。
他对着麻生秀明敬礼,双手呈上一份封着火漆的电报:“麻生联队长阁下!第十一军司令部急电!”
麻生秀明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周志远。
周志远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麻生这才清了清嗓子,“哟西,拿来。”
他接过电报,挥手让通讯兵离开,然后转手就把电报递给了周志远。
主打一个彻底配合。
周志远撕开火漆,快速扫过电文。
内容极其简短,却字字透着岗村宁次的算计:
“麻生联队:你部抵达后,即刻于101师团后方XX区域(附坐标)构筑阵地,担任师团预备队。
务必保持隐蔽,非有命令不得擅自行动。
后续作战任务另行通知。
第十一军司令部,岗村宁次。”
周志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将电报递给身边的柴仲良和西村厚也等人传阅。
段休凑上来看了一眼,低声骂道:“他娘的,预备队?让咱们蹲在后面看戏?这老鬼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西村厚也眉头微蹙,低声道:“队长...这像是...在给麻生大佐‘预留’功劳。
101师团是主攻部队,一旦他们撕开支那军的防线,作为预备队的我们投入战场,就能以较小的代价获取突破的功绩。
这次任务好像是专门来给麻生大少爷...镀金的。”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岗村宁次扶持麻生秀明上位的心思昭然若揭。
“镀金?”周志远冷笑一声,“他倒是‘贴心’。传令下去,按司令部命令执行!
西村,你负责督促部队构筑防御工事,按照标准野战防御条例来,做得像样点,别让外人挑出毛病!”
“嗨依!”
西村厚也立刻应命,转身去安排。
很快,整个部队就到了预定的驻地。
周志远和其他人打了一声招呼后,准备在驻地附近转转。
特别是想看看附近‘友军’的情况。
孤军深入,群狼环伺,由不得他不小心!
段休、魏大勇和柴仲良紧随其后。
他们很快登上了联队预备阵地侧翼的一处无名高地。
站在这里,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几公里外,就是101师团正在展开进攻的喧嚣战场。
炮弹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映亮了半边天空,沉闷而连绵的爆炸声如同滚雷般阵阵传来。
隐约可见日军土黄色的潮水在炮火掩护下,不断地冲击着远方中国守军依托山岭构筑的防线,轻重机枪的嘶吼声和步枪的爆豆声交织在一起。
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惨烈的搏杀气息。
而在101师团后方,就是他们即将构筑工事的区域,相对平静。
但也处于对方远程炮火的理论覆盖范围内。
“他奶奶的,打得真热闹。”魏大勇放下望远镜,咂咂嘴,“咱们就在这儿干看着?”
“看着?”周志远目光扫视着整个战场。
脑海里的三维地图也开始顺势展开。
从101师团的进攻阵型、火力配置,到后方隐约可见的炮兵阵地、辎重车队集结点,乃至更远处中国守军阵地的轮廓。
“岗村想让我们‘捡便宜’,那咱们可不能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
大勇!”
“在!”
“看到那个方向了吗?”周志远指向101师团侧后方一处林木茂密的山坳,“101师团的野炮兵阵地,至少有12门75山炮。
他们的弹药堆积点就在阵地左翼,距离炮兵阵地约300米。
记下坐标。”
“是!”
魏大勇立刻掏出小本子和铅笔,飞快地记下。
“柴仲良!”
“到!”
“立刻回指挥部!给留在老家的沈政委发封电报!报个平安的同时,也送份小礼物。”周志远语速极快,“内容......”
他略一沉吟,“‘渔夫’电:急。日军101师团主攻方向,德安西北,坐标XX,XX。其野炮阵地坐标XX,XX,约十二门75山炮,弹药堆积点坐标XX,XX。
另,其辎重车队主要集结点坐标XX,XX。
建议:集中远程火力优先打击炮兵及弹药点,迟滞其进攻节奏。
另,我部已按计划抵预定位置待命。
‘长缨一号’。”
柴仲良复述一遍,确认无误,转身飞快地向山下临时搭起的联队指挥部跑去。
“段休!”
“在呢,团长!”
“从队伍里挑一批侦察好手,换上便装,从侧翼绕出去。
给我摸清楚101师团和106师团补给线的具体路线、节点哨卡、巡逻规律!”
“明白!”段休精神一振,很快也转身离开。
......
长缨根据地,独立支队部。
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政委沈非愚正伏在木桌上,看着对面的陈明,对照着密码本,逐字翻译着刚接收到的电文。
当“长缨一号”的代号出现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