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这个帝国中佐,在敌人的营地里当个傀儡联队长?
这简直...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摇了摇头:“呵...‘做客’...杨君,你总是能让人...出乎意料。”
他顿了顿,似乎在消化这个方案,最终,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松了。
他本性中的那份对世事的疏离和倦怠占了上风。
破罐子破摔吧!
他抬起头,脸上竟然露出一丝近乎解脱的笑容,甚至带着点看好戏的促狭:
“好吧。反正这该死的联队长我也当得莫名其妙。不过...”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周志远,眼神带着点古怪,“杨君,我现在倒是有点好奇,更有点...同情接下来要和你对阵的那些家伙了。
谁碰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摇摇头,语气半是调侃半是真心,“千代...”
他转头看向妹妹,眼神变得温和而带着歉意,“委屈你,要跟哥哥一起,在这里当一阵子‘客人’了。
杨君是守信之人,他会确保你的安全。”
他最后这句话,是对周志远的请求,也是给自己的安慰。
麻生千代看着哥哥,又看看周志远,轻轻“嗯”了一声,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但眼中的好奇更浓了。
这两个男人,明明是敌人,此刻的对话却像老朋友在商议一件平常事。
“只要麻生君和令妹安分守己,不对外传递任何消息,在这里,你们就是安全的客人,行动也会相对自由。”
周志远再次强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接着是西村厚也恭敬的声音:“阁下,卑职西村厚也,有要事禀报!”
“进。”
周志远应道。
西村厚也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振奋红光,他先是对周志远敬了个礼,又对麻生秀明兄妹礼貌地点了点头。
这才语速飞快地汇报:“指挥官!新编入的那个大队,初步动员结果出来了!情况...远超预期!”
“哦?说说看。”
周志远听完也来了兴致。
“全大队1200人,放下武器后,经过我们突击营骨干的现身说法和思想动员,当场表示愿意加入我方、调转枪口的,有889人!
藤田大队长...藤田少佐本人,也带着他手下的三个中队长,一起投诚了!”
西村厚也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剩下的,主要是些顽固不化的份子,已经被当作投名状,让刚投诚过来的战士处决了!”
“889人?藤田本人也投了?”
周志远眼中精光爆射,轻轻的拍了拍桌子。
“好!太好了!西村君,干得漂亮!”
这数字大大超出了他的预估。
加上突击营原有的六百多名日本籍战士,以及313团的老底子两千精锐,他手中可用的兵力可是大大充足起来!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踱了两步,思路清晰,语速极快:“立刻整编!以原313团两千精锐为核心骨架,打散重编!
新投诚的889人,和突击营的600多人混编!
正好编成三个齐装满员、战斗力均衡的步兵大队!
每个大队一千人左右!番号...”
他略一沉吟,“对外,暂时沿用麻生联队的编制!
第一大队,‘原波田支队台湾步兵第1大队’,第二大队,‘原106师团113联队第3大队’,第三大队,‘新编湖口防卫大队’!
各级主官,由我们的人担任!麻生秀明中佐,”
他看向麻生,“依旧是对外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
“嗨依!明白!”
西村厚也大声领命,脸上充满了参与创造历史的激动。
麻生秀明在一旁听着,嘴巴微张,彻底无语了。
周志远这手“李代桃僵”玩得也太溜了!
一个日军精锐混成联队,就这么被他明目张胆地“吃掉”了,还吃得骨头渣都不剩,甚至要披着这层皮继续去坑人!
他默默地为冈村宁次和接下来可能撞上周志远的所有日军部队点了根蜡。
麻生千代则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个叫周志远的中国军官说话时,身上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感。
“麻生君,”周志远布置完,心情显然极好,转头看向表情复杂的麻生秀明,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的笑意。
“正事谈完,离晚饭还有段时间。上次在安庆,你那盘棋还没下完就被军务打断,甚是遗憾。
今日李庄‘安靖’,不知麻生君可有雅兴,再弈一局?”
他指了指桌上,不知何时,魏大勇已经悄无声息地在方桌上摆好了一副精致的围棋盘和两个棋罐。
麻生秀明一愣,看着那熟悉的棋盘,再看看周志远脸上的促狭笑容,巨大的荒诞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知道周志远这是在安他的心,毕竟后面和其他日军打交道,他这个联队长可是万万少不了的。
麻生看看身边同样一脸茫然的妹妹,又看看那棋盘,最终,一种近乎黑色幽默的情绪占了上风。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居然也露出一丝笑容,带着点认命的无奈和玩世不恭:
“唉...也罢!这该死的联队长当不成,棋总得下完!杨君,请!这次,我可不会再让你轻易得手了!”
说着,他竟真的起身,走到棋盘对面,正襟危坐,伸手抓向装黑子的棋罐,动作间竟隐隐恢复了几分当初在医院下棋时的随意。
横竖是“做客”,当俘虏还能下棋,也算...独一份了吧?
麻生千代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两个刚刚还在决定上千人生死的男人,转眼间竟相对而坐,准备心平气和地下棋?
她那双充满好奇的大眼睛,在哥哥和周志远之间来回转动,最后落在了那黑白分明的棋盘上。
仿佛想从这古老的游戏中,窥见一丝眼前这个神秘中国军人的内心世界。
屋子里只剩下棋子落在榧木棋盘上清脆的“啪嗒”声,和偶尔几句关于“定式”或“手筋”的低语,气氛竟诡异地平和下来。
两天的磨合期在高度紧张的整编中飞逝。
李庄内外,俨然成了一座巨大而忙碌的军营。
穿着同样土黄色日军军服的士兵们操练在一起,喊着日语口令,但仔细看去,却能发现微妙的区别。
一部分士兵眼神锐利,动作刚猛;
另一部分动作则更加刻板。
他们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进行着协同队列、火力配合甚至日语口令的强化训练。
喊杀声、口令声、武器撞击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而充满力量的交响。
周志远穿梭其间,目光扫过每一个方阵,任何细微的不协调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要的是一支外表是“皇军”,骨子里却如臂使指、绝对听命于他的铁拳!
入夜,喧闹的军营渐渐沉入一种蓄势待发的寂静。
麻生秀明兄妹被“礼送”回他们的小院。
周志远独自一人坐在临时指挥部的土炕上,就着一盏昏暗的马灯,闭目沉思。
意识沉入其中,李庄及周边数公里范围内的地形、建筑、甚至每一处岗哨、每一堆篝火旁巡逻士兵的身影,都以一种超越视觉的方式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中。
这是他掌控全局、料敌机先的最大依仗。
突然,他发现,李庄西北方向约三里地的一片稀疏林地边缘,出现了异动!
一队大约四百多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夜色和林木的掩护下,正极其专业地朝着李庄方向快速潜行而来!
他们的动作迅捷、交替掩护娴熟,绝非普通的部队!
更让周志远瞳孔微缩的是,在这支队伍最前方领头那个人居然是......段休!
而这些人赫然是之前留在九江那边的313团一营的战士。
“段休?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带着一营的人?”周志远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
杨志授首的消息...
是了!
他们肯定是听到了那个假消息,以为他周志远(杨志)死了,这是来报仇的!
一股暖流夹杂着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接外围暗哨...对,是我。东北方向三里外小树林,有‘客人’摸过来了。
数量四百左右,领头的是段休。
放他们进来!对,放进庄,放进咱们预设的‘口袋’!
通知魏大勇、唐靖川,按第三号预案,无声控制!
记住,绝对不能开枪!
来人的一根汗毛都不许伤到!”
命令迅速下达。
李庄外围几处看似普通的灌木丛后,几个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哨兵悄然隐没。
庄内,几支由精锐老兵组成的“巡逻队”也悄无声息地改变了路线,隐入黑暗的巷弄和房檐阴影里。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张开,等待着自投罗网的“复仇者”。
这些原本是给其他日军准备的,不曾想,用到了段休等人身上。
段休此刻的心如同被架在炭火上烤。
他伏在一处土坎后,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在夜色中显出模糊轮廓的李庄。
“营长,庄里静得有点邪乎啊。”一个老兵凑到段休耳边,“不像是有人驻扎的样子。”
“管不了那么多了!”段休咬着牙,“狗日的小鬼子,杀了杨大...杨团座。
这个仇,老子今晚就要报!
就算死,也要啃下他一块肉来!
按计划,我带尖刀排摸进去,找到鬼子最高指挥部,给团座报仇!
你们带剩下的人在庄外接应!
万一...万一我们折在里面,你立刻带兄弟们撤!”
“营长!”老兵急得眼睛通红,“要进一起进!”
“少废话!执行命令!”
段休低喊一声,眼中是近乎疯狂的决死之意。
他不再多言,一挥手,带着几十个身手最好的老兵,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翻过李庄那并不高的土墙,潜入了庄内。
然而,一进庄,段休就感觉不对劲。
太顺了!想象中的日军岗哨、巡逻队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庄子里静悄悄,只有远处营房区隐约传来的鼾声。
一种强烈的不安笼罩住了他,但为周志远报仇的怒火烧灼着他的理智,压过了这份警觉。
他凭着直觉,带着尖刀排,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目标直指庄内那处看起来最大的院落——那里,一定是鬼子的联队指挥部!
终于,他们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个小院的后墙根。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扇糊着纸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就是这儿!”段休眼中凶光毕露,对着手下使了个眼色。
两个老兵立刻蹲下搭起人梯,段休踩着他们的肩膀,像一片羽毛般悄无声息地翻上了院墙,又轻盈地落在院内松软的土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拔出腰间的匕首,锋利的刃口在微弱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他弓着腰,贴着墙根,一步步摸向那扇亮着灯的正屋窗户。
屋内,一个穿着日军佐官呢子军服的背影,正背对着窗户,似乎在灯下看着什么地图文件。
仇人近在咫尺!
段休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复仇的火焰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合身撞向那扇糊着高丽纸的木门!
“小鬼子!拿命来!”
“哗啦!”
一声巨响!脆弱的木门应声而碎!
木屑纷飞!
段休挟着一股惨烈的杀气,如同炮弹般冲进屋内!
手中的匕首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刺那个背对着他的“日军佐官”的后心!
这一下,凝聚了他所有的悲愤和力量,势在必得!
眼看匕首的寒锋就要触及那呢子军服,那个背影却如同背后长了眼睛,就在匕首及体的前一刻,极其随意地向左前方迈了一步。
动作轻松自然得如同在散步,恰好让段休这志在必得的致命一击贴着他的肋侧滑了过去!
段休这全力一击落空,巨大的惯性带着他向前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向那个终于转过身来的“日军佐官”。
昏黄的油灯光线下,一张熟悉的、带着一丝无奈和好笑表情的脸,清晰地映入段休的眼帘。
不是周志远还能是谁?
“周...周大哥?”段休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石化!
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死了的人...活生生站在眼前?
还穿着鬼子军官的衣服?
这...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
巨大的震惊,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
周志远看着段休那副彻底傻掉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他弯腰,慢悠悠地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用指尖随意地弹了弹锋刃,发出“铮”的一声轻鸣。
然后才抬眼看向呆若木鸡的段休,语气带着点调侃,又有点责备:
“段大营长,你这见面打招呼的方式...挺别致啊?差点就让你给‘报仇雪恨’了。”
“你...你没死?”段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那...那小鬼子报纸上...还有这...这身狗皮...”
他语无伦次地指着周志远身上的日军军服,又看看周围,这才发现,魏大勇、唐靖川等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和窗口。
他们全都抱着胳膊,正一脸忍俊不禁地看着他这场乌龙刺杀。
“死?阎王爷嫌我麻烦,不收。”周志远把匕首插回段休腰间的刀鞘,“至于这身皮?好用得很。
冈村宁次刚送了我一个满编大队当见面礼,我总得穿得像个样子,好好‘招待’人家吧?”
段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从震惊、狂喜、到羞恼、再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猛地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清脆的耳光!
“啪!”
“他娘的!老子真是个猪脑子!天字第一号大蠢驴!”
段休懊恼得直跺脚,脸涨成了猪肝色,“听到消息就炸了毛,带着兄弟们傻乎乎地跑来送死...这...这他妈的...”
他越想越觉得丢人,恨不得把自己埋了。
“行了行了,”周志远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带着一丝暖意,“兄弟,这份情,我记下了。
换了是我,听到你出事的消息,也得拎着刀杀过来。”
这话让段休的懊恼稍微平息了一点,但脸上的尴尬和羞臊依旧浓得化不开。
他搓着手,眼神躲闪,吭哧了半天,才抬起头,一脸恳求地看着周志远,眼神里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
“周大哥!你得帮我!这事儿...这事儿太他娘的丢人了!
传出去,我老段以后还怎么混?
还不得被其他人笑话死?”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点耍赖的口气,“这样...你就说...就说我没上当!
我段休是何等人物?哪能被你这点障眼法骗了?
我是将计就计!假装被骗,带着兄弟们千里迢迢摸进来,就是为了投奔你共襄盛举的!
你看,这不就找着了?
这才能显出我老段的本事不是?
就按这个说法和一营的弟兄们说,好不好?
你得给我留点脸面啊!”
周志远看着段休那副又急又臊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他笑着拍了拍段休结实的肩膀,“行!给你留脸!就说你段大营长目光如炬,识破奸谋,深入虎穴,与我胜利会师!成了吧?”
“嘿嘿...这还差不多!”段休一听,立刻眉开眼笑,刚才那股子羞愤欲死的样子瞬间消失,挺直了腰板。
仿佛刚才那个撞门扑空、目瞪口呆的人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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