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不时传达着催促。
当先头营接近一个名叫黄石岩的山谷时，异变陡生！
“咻——轰！”
一发突如其来的炮弹尖啸着落下，在队伍前方不远处猛烈爆炸！
腾起的烟柱和飞溅的碎石土块让队伍一阵骚动。
“卧倒！有埋伏！”
经验丰富的基层军官立刻大喊。
然而，这并非小股骚扰部队的冷枪冷炮。
几乎是炮声刚落，山谷两侧的山坡上，如同变魔术般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土黄色身影！
九二式重机枪特有的沉闷撕布声、歪把子轻机枪的急促点射、三八式步枪密集的“啪勾”声，瞬间交织成一片死亡风暴，居高临下地泼向山谷中的301团先头营！
“哒哒哒哒哒”
“啪勾！啪勾！啪勾！”
子弹如同密集的冰雹，打得岩石火星四溅，树木枝叶纷飞。
毫无防备的国军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纷纷中弹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妈的！是鬼子主力！”张灵甫在马上看得真切，脸色瞬间煞白。
对面山坡上展现的火力强度和士兵的战术动作，绝非小股部队！
那娴熟的交叉火力配置，那精准的掷弹筒轰击，分明是日军野战部队的主力！
“快！抢占左侧高地！机枪连！压制右侧山坡！迫击炮！给我反击回去！”
张灵甫反应极快，嘶喊着下达命令，同时翻身下马，拔出手枪寻找掩体。
但日军显然占据了绝对的地利和先机。
他们早已在此设下口袋阵，火力点布置得极其刁钻。
国军仓促间组织的反击被死死压制在山谷底部。
掷弹筒发射的小型榴弹不断在国军士兵聚集处炸开，造成大量伤亡。
“报告团座！二营长阵亡！”
“三连被压制在河沟里，伤亡过半！”
“左侧高地爬不上去！鬼子火力太猛了！”
坏消息不断传来。
张灵甫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哪里是驱散小股敌人？
这分明是撞进了日军主力的伏击圈！
就在这时，更坏的消息传来：
旅长周志道率领的旅部及后续部队在距离黄石岩几里外的另一处山隘，也遭到了另一股优势日军的猛烈阻击！
对方火力异常凶猛，显然是日军主力的一部，意图将151旅分割包围！
周志道在旅部临时指挥所里，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激烈枪炮声，看着地图上标示的敌我态势，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终于彻底回过味来！
“他娘的！上当了！薛长官也上当了！”
周志道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这绝不是小股部队！是鬼子的主力！至少一个联队！
不，可能是一个旅团！
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骚扰，是要插到南浔路我们主力的背后去！
我们151旅撞上铁板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立刻意识到，151旅此刻处境极其危险！
如果继续硬拼，很可能被优势日军围歼在这大山里！
“传令！”周志道当机立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301团张灵甫部，不惜一切代价，交替掩护，向旅部靠拢！
旅部及302团，收缩防御，依托现有地形，建立环形阵地！
边打边撤！向王师长、俞军长告急！
我部在岷山黄石岩、小岷山一带遭遇日军绝对优势兵力伏击围攻！
判断为日军第9师团主力一部！
请求火速增援！重复！火速增援！
我部将竭力迟滞敌军，但恐难以持久！”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301团在张灵甫的指挥下，爆发出了顽强的战斗力。
士兵们利用岩石、树木掩护，以班排为单位，顽强地向日军阻击阵地发起一次次反冲击，试图撕开一道口子与旅部汇合。
重机枪手冒着日军的狙击火力，拼命压制着山坡上的日军火力点。
迫击炮弹呼啸着砸向日军阵地。
“弟兄们！冲过去！跟旅座汇合！”
张灵甫亲自端着一支冲锋枪，带着警卫排冲在最前面，不断点射着暴露的日军士兵。
然而，丸山旅团的士兵战斗素养极高，战术配合娴熟。
他们利用地形，层层阻击，火力配置几乎没有死角。
301团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山谷和山坡上，双方士兵的尸体交错枕藉，鲜血染红了岩石和溪流。
与此同时，周志道旅部方向的战斗同样惨烈。
日军利用迫击炮和掷弹筒的曲射火力，不断轰击着国军临时构筑的阵地。
步兵则发起一次次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消耗着守军的兵力和弹药。
周志道指挥部队依托几座相连的小山头，构筑了数道简易防线，拼死抵抗。
他知道，必须撑到援军到来！
74军51师师部。
王耀武接到周志道雪片般飞来的告急电报时，最初也是难以置信。
“日军主力？第9师团？怎么可能出现在岷山？”
他拿着电报的手有些抖。
但周志道是他手下悍将，151旅是51师的绝对主力，如果不是遭遇灭顶之灾，绝不会发出如此绝望的求援！
“周志道不是危言耸听的人！”王耀武猛地站起身，脸色凝重，“立刻命令153旅（李天霞旅）集结！
师属山炮营准备！师部特务营集合！我亲自带队增援！快！”
王耀武的果断，暂时稳定了51师官兵的恐慌情绪。
153旅迅速集结，跟随王耀武，不顾山路难行和可能的敌机袭扰，以强行军的速度扑向岷山方向。
然而，当王耀武率领的援军前锋（153旅一个团）气喘吁吁地赶到小岷山外围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远远望去，151旅据守的几个山头浓烟滚滚，枪炮声如同爆豆般密集。
日军的膏药旗已经插上了外围的几个小高地。
显然，周志道的部队正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防线岌岌可危。
“立刻展开！攻击前进！接应151旅的弟兄出来！”
王耀武毫不犹豫地下令。
153旅的官兵立刻投入战斗。
他们试图从日军包围圈的侧翼打开一个缺口。
士兵们刚展开队形，日军的炮火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这次不仅是迫击炮和掷弹筒，还有伴随丸山旅团主力的四一式75mm山炮！炮弹的威力远非迫击炮可比，落点精准，爆炸威力巨大。
“轰！轰！”
猛烈的炮火覆盖了153旅进攻的锋线。
刚刚组织起来的进攻队形瞬间被炸乱。
日军依托占领的制高点，用轻重机枪编织出密集的交叉火力网，死死封锁住国军前进的道路。
153旅的士兵被压制在山坡下和洼地里，抬不起头，伤亡直线上升。
“师座！鬼子火力太猛了！攻不上去啊！”
153旅的团长满头大汗地向王耀武报告。
王耀武亲自拿着望远镜观察战场，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看清了对面日军的规模、火力和战术素养。
这哪里是一个联队？
这分明是一个满编的、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日军旅团主力！
周志道的判断没错！
薛长官的情报大错特错了！
“命令部队！就地构筑工事！转入防御！”王耀武咬牙下令，他知道强攻解围已不可能，反而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向军座报告！岷山日军确系第9师团之丸山旅团主力！
兵力雄厚，火力强大！我师151旅被围，危在旦夕！
153旅攻击受阻！请求军主力火速增援！
否则岷山不保，南浔路则必危矣！”
此时，74军军长俞济时终于接到了王耀武和周志道内容完全一致的报告。
他这才恍然大悟，惊出一身冷汗！
“我的天！丸山旅团！吉住良辅的王牌！”
俞济时看着地图上被标注出来的岷山位置，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如果让丸山旅团真的从岷山杀出，捅到南浔路正面几十万大军的背后，那后果不堪设想！
薛岳兵团的防线将瞬间崩溃！
整个武汉会战的南线战场都将土崩瓦解！
“快！命令58师（冯圣法师）！马上集结！以最快速度向岷山方向开进！命令军属炮兵团立即前移，支援51师作战！”
俞济时几乎是喊着下达命令，“军部全体人员，立即准备转移！目标——岷山前线！我要亲自去指挥！快！快！快！”
整个74军这台战争机器被彻底激活了。
58师官兵扛起武器，拖着疲惫的身躯，向岷山方向强行军。
军属炮兵团的重炮被拖拽上崎岖的山路。
俞济时本人也带着军部参谋和警卫部队，心急火燎地赶往岷山前线。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顶住丸山政男这头突然闯入的恶狼！不惜一切代价！
当俞济时赶到王耀武的51师师指时，前线的战况已经恶化到了极点。
丸山政男发现中国军队的援兵不断抵达，非但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更加凶猛地加强了对被围151旅残部的围攻，同时分兵阻击58师的增援部队。
他深知时间站在自己这边，必须在薛岳真正反应过来之前，彻底打垮当面的74军，打通杀向南浔路背后的通道！
小岷山主阵地。
这里已是人间地狱。
151旅残存的官兵，在周志道、张灵甫等人的指挥下，依托最后几座光秃秃的山头，进行着抵抗。
阵地早已被日军的炮火反复犁了无数遍，焦黑的土地上布满了弹坑和扭曲的尸体。
弹药即将告罄，伤员越来越多，哀嚎声不绝于耳。
日军发起了又一次营级规模的冲锋。
在炮火和烟雾弹的掩护下，土黄色的身影如同蚂蚁般漫山遍野地涌上来。
重机枪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串火花。
“上刺刀！准备手榴弹！”
周志道嘶哑着嗓子喊道，他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军装破烂不堪。
残存的士兵默默地给步枪装上刺刀，拧开手榴弹的后盖。
“打！”
随着一声令下，最后一批手榴弹雨点般砸向涌上来的日军。
爆炸声中，士兵们挺着刺刀，跃出战壕，与冲上阵地的日军展开了最后的白刃搏杀！
喊杀声、刺刀碰撞声、垂死的惨叫声响成一片。
每一寸土地都在流血。
与此同时，王耀武指挥的51师主力（153旅及师直属部队），在俞济时带来的军属炮兵支援下，向围攻小岷山的日军侧翼发起了决死反冲击，试图撕开一道口子接应友军。
“为了74军的荣誉！救出151旅的弟兄！冲啊！”
王耀武亲自在后方督战。
士兵们呐喊着，迎着日军猛烈的炮火和机枪扫射，一波又一波地向上冲。
日军的防御异常顽强，交叉火力不断收割着冲锋者的生命。
山坡上倒满了74军官兵的尸体。
58师冯圣法部的先头部队也终于赶到战场，在另一侧投入战斗。
然而，同样遭到了日军强有力的阻击，进展缓慢，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牺牲。
俞济时站在观察所里，举着望远镜的手微微颤抖。
他亲眼看着自己最精锐的部队，在日军优势火力下苦苦支撑，伤亡惨重，却依然无法打破丸山旅团的铁桶阵。
小岷山上的枪声正在变得稀疏......他知道，151旅可能撑不住了。
“军座！151旅周旅长急电！小岷山主峰失守！张灵甫团长负重伤被抬下！周旅长正率残部退守最后一道山梁！他......他说......”
通讯参谋的声音带着哽咽，“‘职部已尽全力，愧对军座栽培！
望军座以大局为重，速调主力稳固防线，勿以职部为念！’”
俞济时的心猛地一抽，眼眶瞬间红了。
周志道和张灵甫，都是他74军的悍将啊！
就在这时，日军的炮火突然变得更加猛烈，并且开始向俞济时所在的师指方向和58师的进攻路线延伸覆盖！
丸山显然判断出中国军队的援军主力已到，决心一鼓作气，击溃当面的74军！
“轰隆！”
一枚炮弹在离观察所不远的地方爆炸，猛烈的气浪和飞溅的泥土碎石几乎将俞济时掀倒。
“军座！这里太危险了！”
警卫死死拉住他。
俞济时看着战场上的颓势，看着在日军炮火下苦苦挣扎的部队，看着小岷山方向越来越微弱的枪声，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愤涌上心头。
他知道，败局已定。
再拼下去，整个74军都可能被丸山旅团打残在这岷山之中！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剩下决绝的冰冷。
“命令！”俞济时的声音嘶哑，“51师王耀武部、58师冯圣法部，交替掩护，逐次抵抗！放弃解围小岷山！全线......向......德安西南方向撤退！
建立新的阻击阵地！绝不能让丸山旅团轻易杀到南浔路背后！
快撤！”
这道命令，意味着被围在小岷山最后阵地的151旅残部，被彻底放弃了。
也意味着74军这支精锐，在岷山遭遇战中，被丸山政男的第6旅团打得节节败退，被迫后撤。
......
松浦淳六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望远镜里，庐山青黑色的山体如同巨兽的脊背，牢牢地拱卫着铁路北段。
他麾下的第106师团，已经在李汉魂第29军团、欧震第4军、李玉堂第8军依托庐山及铁路两侧复杂地形构筑的防线前，撞得头破血流。
“八嘎！”松浦猛地放下望远镜，“又是徒劳的进攻！
支那军像地老鼠一样藏在岩石后面，我们的炮弹都喂给了石头！”
他指向地图上金官桥的位置，“命令！主力转向！全力攻击金官桥！拿下这个支点，撕开他们的防线！”
金官桥，扼守在庐山山麓延伸向平原的关键隘口。
70军军长李觉把指挥部直接设在了半山腰一处坚固的岩洞里。
电话线像蜘蛛网一样延伸出去，连接着前沿各个阵地。
“军座！鬼子疯了！至少两个联队压上来，还有坦克！”
电话里，前沿旅长的声音被激烈的枪炮声和爆炸声冲击得断断续续。
李觉脸色凝重，但眼神沉稳：“沉住气！天险在我们这边！告诉弟兄们，鬼子的坦克上不来！
把炮弹省着，等他们的步兵靠近了再打！
滚石檑木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就等狗日的爬坡爬到一半！”
前沿阵地上，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日军的九二式步兵炮和山炮不断将炮弹砸在阵地前的山坡和岩石棱线上，碎石泥土飞溅。
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士兵，在军官的嘶吼和督战队的枪口下，排成散兵线，借助着炮火的掩护，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上仰攻。
几辆八九式中型坦克在稍平缓的地段停下，短管57mm炮和机枪向着暴露的国军火力点猛烈开火，为步兵提供火力支援。
“稳住！放近了打！”
一个满脸烟灰的连长趴在战壕边缘，眼睛死死盯着下方越来越近的黄色身影。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粗麻绳，麻绳另一端连着几块巨大的岩石。
“听我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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