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发奎重重叹了口气，一拳砸在桌面的地图上，“就算杨志真......真没了，也不能让鬼子觉得我们垮了！
告诉弟兄们，鬼子这是虚张声势！给老子狠狠地打！”
放下电话，杨森额头青筋暴跳，对着副官低喊：“接125师师部！找老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让他在敌后的所有眼线，不惜一切代价，给老子查！
查清楚武山虎丘到底怎么回事！
还有，想办法联系上我们在那一带活动的别动队、游击队！
悬赏！重赏！
谁第一个给老子带回杨志的确切消息，官升三级，赏大洋一千！”
他烦躁地挥挥手，像要驱散满屋的晦气，“另外，给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再发一份加急密函！措辞恳切点！请他们务必......务必帮忙确认！”
老杨家好不容易出了一个虎子，不能就这么没了啊！
......
波田到底没有派人去李庄核实真实情况。
因为休整了半个多月的长江南岸的日军，顺势再次发动了声势浩大的攻势。
随着第十一军司令部一声令下，日军兵分两路，再次扑向中国守军。
一路是松浦淳六郎的106师团主力，沿着南浔铁路，目标直指德安。
沉闷的炮声在铁路沿线持续轰鸣，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松浦憋着一股劲，誓要洗刷之前在金官桥和薛岳第一兵团纠缠不下的耻辱。
他麾下的队伍，踏着被反复争夺的土地，以大队、中队为单位，在坦克和重炮的掩护下，轮番冲击着薛岳精心构筑的防线。
每一块高地，每一个村落，都成了血肉磨盘。
另一路，则是波田重一的支队主力，以及配属的海军陆战队。
他们没有走陆路，而是选择了效率更高的水路。
一艘艘悬挂着旭日旗的运输舰、登陆艇，在几艘轻型巡洋舰和驱逐舰的护卫下，劈开长江水，逆流而上。
波田站深知，时间就是战机。
瑞昌，这个扼守长江航道、威胁武汉侧翼的重要节点，必须尽快拿下。
他特意挑选了瑞昌东北方向的港口作为登陆点，这里江面相对开阔，滩涂平缓，利于部队展开。
黎明时分，瑞昌东北港口。
天色微明，薄雾笼罩着江面。
港口方向，国军第12军（孙桐萱部）的守军早已严阵以待。
简易的滩头工事后，士兵们紧握着手中的汉阳造、中正式，紧张地盯着江面上越来越清晰的黑点。
几门迫击炮和仅有的两门三七战防炮，炮口也死死指向江心。
“注意！鬼子上来了！”
观察哨声嘶力竭地喊着。
江面上，日军的炮火准备开始了。
护卫舰艇上的主炮、副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炮弹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长空，狠狠地砸在国军的滩头阵地和港口附近的简易工事上。
“轰隆！轰隆！轰隆！”
剧烈的爆炸此起彼伏，泥土、碎石、木屑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
沙袋被炸飞，战壕被掀开，来不及躲避的士兵瞬间被火光吞噬。
浓烟遮蔽了视线，呛人的硫磺味弥漫开来。
“隐蔽！炮击！”
国军军官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爆炸声中显得微弱。
炮火延伸，开始向港口纵深和可能的增援路线覆盖。
就在这时，马达的轰鸣声在炮火的间隙中清晰起来。
几十艘大小不一的登陆艇，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开足马力，冲破尚未散尽的硝烟和水幕，朝着滩头猛冲过来！
“打！给老子打！”
岸上的国军指挥官眼睛赤红，挥舞着手枪怒喊。
“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
守军的轻重机枪、步枪终于开始还击，子弹泼水般射向越来越近的登陆艇。
船体钢板被打得叮当作响，火星四溅。
一些冲在前面的日军士兵被击中，惨叫着跌落江中，溅起一片水花。
但更多的日军士兵，在艇上轻机枪和掷弹筒的火力掩护下，蜷缩着身体，等待靠岸那一刻。
“砰！”
一艘登陆艇重重地撞上了滩涂。
“杀啊！板载！”
舱门猛地砸下，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的日军士兵，如同开闸的洪水，嚎叫着涌了出来。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的滩涂，顶着守军密集的弹雨，亡命地向前冲锋！
“顶住！用手榴弹！”国军阵地上一片混乱。
士兵们奋力投掷着手榴弹，爆炸在冲锋的日军人群中掀起血浪。
但日军人数太多，冲锋的势头太猛。
后续的登陆艇源源不断地靠岸，卸下更多的士兵和装备。
“噗嗤！”
刺刀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日军士兵冲上了阵地，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三八式步枪配上刺刀的长度优势在近身混战中显露无遗。
国军士兵虽然悍勇，但拼刺技术和训练水平存在差距，往往一个照面就被刺倒。
“撤！撤到第二道防线！”
眼看滩头阵地即将被淹没，指挥官无奈地下令后撤。
波田支队在付出不小代价后，终于在港口建立了稳固的登陆场。
后续的部队、重武器、给养开始源源不断地上岸。
波田本人也踏上了被血浸透的滩涂，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和被拖走的己方尸体，对身边的参谋冷冷道：“命令部队，稍作整顿，立即向瑞昌城区进攻！
日落前，我要看到城头插上旭日旗！”
瑞昌城，顿时陷入一片火海。
孙桐萱的第12军官兵依托城垣和城内建筑，进行了极其顽强的抵抗。
巷战异常惨烈。
每条街道、每座房屋都成了战场。
日军依靠强大的火力，特别是随步兵跟进的九二式步兵炮和掷弹筒，一点点地啃噬着守军的阵地。
炮弹和炸药包将一栋栋房屋炸成废墟，火焰在断壁残垣间蔓延。
“机枪！左边那个窗户！压制住！”
“手榴弹！扔！”
“二排长！带人从侧翼包抄那栋小楼！里面有机枪！”
国军士兵利用熟悉的地形，不断发起短促反击和袭扰。
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哀嚎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然而，兵力、火力、制空权的巨大劣势，让他们的抵抗越来越艰难。
日军步兵在坦克（多为轻型坦克和装甲车）的掩护下，步步紧逼。
汤恩伯的第32军团奉命紧急驰援。
部队在通往瑞昌的道路上遭到日军航空兵的猛烈轰炸扫射，损失不小，行进速度大受影响。
当他们终于抵达瑞昌外围时，城内部分区域已落入敌手。
第3集团军（孙桐萱部）和第32军团在城郊及部分城区与日军展开了反复的拉锯争夺，一度遏制了日军的攻势，甚至夺回了一些失地。
但波田支队得到了加强的海军舰炮支援，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般落在国军的反击部队头上，造成巨大伤亡。
瑞昌守军的血快流干了。
就在这关键时刻，江面上再次出现了庞大的船队。
吉住良辅中将率领的日军精锐第9师团主力抵达瑞昌水域！
这支常设师团的加入，瞬间打破了战场脆弱的平衡。
第9师团下辖的步兵第6旅团（旅团长丸山政男少将）作为前锋，迅速在海军舰艇的炮火掩护下，于港口附近实施登陆。
丸山旅团装备精良，士兵训练有素，战斗意志极其旺盛。
登陆后的丸山旅团并未过多停留，立刻兵分两路，如同两把尖刀，凶狠地插向瑞昌外围的国军防御要点。
鲤鱼山，扼守瑞昌东北门户。
守军一个营依托山势和简陋工事拼死抵抗。
“放近了打！瞄准鬼子军官！”
营长趴在战壕里，脸上沾满了硝烟和尘土。
日军的进攻队形异常娴熟，散兵线拉得很开，轻机枪和掷弹筒精准地压制着国军的火力点。
几辆轻型坦克也开了上来，用37mm炮和机枪扫射国军阵地。
“轰！”
一枚掷弹筒榴弹准确地落在一挺正在怒喊的国军马克沁重机枪掩体旁，机枪组顿时哑火。
“上！占领高地！”
日军军官挥舞着军刀。
潮水般的日军士兵涌上山坡。
刺刀的白刃战再次爆发。
国军士兵虽英勇，但面对源源不断的生力军和坦克的直接威胁，伤亡惨重。
激战半日，鲤鱼山易手。
拿下鲤鱼山，丸山旅团马不停蹄，直扑笔架山。
这里是瑞昌城东南的最后一道屏障。
守军同样打得艰苦卓绝，甚至组织了数次敢死队反冲锋，试图夺回失地。
但丸山旅团步炮协同极佳，炮兵观测员引导着后方山炮和野炮，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般落在国军反击部队的冲击路线上。
成建制的敢死队往往在冲锋途中就被猛烈的炮火炸得七零八落。
在波田支队和丸山旅团的合力猛攻下，瑞昌城防彻底崩溃。
一面旭日旗被插在了瑞昌县政府残破的屋顶。
波田重一站在硝烟未散的城头，望着城内处处冒烟的废墟，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眉头紧锁。
瑞昌是拿下了，但代价不菲，而且......那个“杨志”的死讯，始终让他心头蒙着一层阴影。
占领瑞昌，按原定计划，丸山政男的第6旅团应该立刻挥师向西南方向攻击，目标是切断粤汉铁路这条大动脉，彻底孤立武汉。
然而，丸山站在瑞昌城头，听着通讯参谋汇报各条战线的情况，尤其是南浔路方向传来的战报，让他感到极其困惑和不满。
“什么？106师团和101师团（伊东政喜的师团）还在南浔路正面和薛岳死磕？寸步未进？”
丸山放下望远镜，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轻蔑，“松浦淳六郎和伊东政喜这两个家伙在搞什么名堂？
堂堂两个常设师团，被薛岳挡住了这么久？
简直丢尽了帝国陆军的脸面！”
他踱了两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南方，那片连绵起伏的岷山山脉。
地图上清晰地显示，岷山山脉正好位于南浔路正面国军主力（薛岳第一兵团）的侧后方！
一个大胆得近乎狂妄的念头瞬间涌上丸山政男的心头：
如果我率第6旅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瑞昌方向直接穿插进入岷山山脉，一路向南猛插，岂不是能直接捅到南浔路正面国军的脊梁骨上？
将薛岳的主力彻底合围？
这个念头带来的巨大诱惑让丸山血脉贲张。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上天赐予他立下不世之功的机会！
西南方向切断粤汉路固然重要，但那是后续大战略。
而眼前，如果能以雷霆之势击溃薛岳兵团主力，为整个武汉会战打开局面，这份功劳将无人能及！
“地图！”丸山低喝一声。
参谋迅速铺开地图。
丸山的手指在地图上瑞昌的位置用力一点，然后沿着崎岖的山路，一路向南划过岷山山脉，最终狠狠地戳在南浔路守军防线的后方。
“命令！旅团主力，立即转向！目标——岷山！直插薛岳后背！”
“旅团长阁下！”参谋长吃了一惊，急忙提醒，“可是......方面军和师团部的命令是向西南切断粤汉路......”
“战机稍纵即逝！”丸山粗暴地打断他，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薛岳的主力现在被松浦和伊东那两个笨蛋死死吸在南浔路正面！
他的侧背，尤其是岷山方向，必然空虚！
这正是天赐良机！执行命令！所有部队，轻装简从，只携带必要弹药和给养！
以最快速度进入岷山！我们要打薛岳一个措手不及！”
丸山的野心和独断专行压倒了既定的战略。
第6旅团这支刚刚攻克瑞昌的生力军，没有片刻休整，甚至没有请示上级（事后才补发了一封“为策应南浔路正面作战，本旅团拟向岷山方向进行战术侦察”的电报），便如同离弦之箭，一头扎进了层峦叠嶂的岷山山脉。
丸山亲自率领其最精锐的步兵第7联队（联队长伊佐一男大佐）作为锋矢，快速向南穿插。
岷山深处。
防守这片广阔区域的，是王陵基的第30集团军。
名义上是一个集团军，实际兵力不足，且大多是由四川地方保安部队改编而成，装备极差。
士兵们大多穿着草鞋，背着老套筒、汉阳造，甚至还有不少土枪鸟铳。
重武器更是寥寥无几，弹药补给也严重不足。
他们的任务原本只是警戒次要方向，防止小股日军渗透袭扰。
当丸山旅团主力突然出现在岷山北麓时，王陵基的部队完全懵了。
“啥子情况？好多鬼子！密密麻麻的！”
前沿哨所的川军士兵惊恐地看着山下蜿蜒山路上涌来的土黄色人流，还有骡马拖曳的山炮、迫击炮，以及大量扛着歪把子、九二式重机枪的日军士兵。
“快！报告团部！报告师部！有大股鬼子！好多！朝着我们这边来了！”
哨长声音都变了调。
他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装备精良的日军部队出现在这大山深处。
然而，信息传递需要时间，各级指挥机构的反应更是迟缓。
当王陵基的司令部终于搞明白不是小股骚扰而是日军整整一个精锐旅团主力压过来时，丸山的先头部队已经轻松突破了川军薄弱的前沿警戒线。
战斗（如果还能称之为战斗的话）几乎是一边倒。
“轰！轰！”
日军的九二步兵炮和迫击炮轻易地敲掉了川军临时构筑的、聊胜于无的机枪阵地。
“哒哒哒哒！”
日军的轻重机枪组成交叉火网，将试图依托山梁阻击的川军士兵成片扫倒。
川军士兵手里的老套筒射程近、精度差，根本够不着日军，偶尔打中几枪，对日军造成的伤害也微乎其微。
面对日军排山倒海般的攻势和火力，缺乏重武器和有效组织、士气本就低落的川军部队迅速崩溃。
“顶不住喽！快跑啊！”
“鬼子火力太猛了！撤！往山里撤！”
军官的命令被淹没在溃兵的洪流中。
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所谓的防线顷刻间土崩瓦解。
丸山旅团几乎是以武装行军的速度，在岷山中长驱直入，迅速逼近到威胁南浔路正面薛岳兵团侧背的致命位置！
消息传到薛岳位于德安的第一兵团司令部时，这位素以沉着著称的“老虎崽”起初根本不敢相信。
“什么？岷山方向出现日军主力？一个旅团？胡说八道！”
薛岳把电报拍在桌上，脸色阴沉，“王陵基的部队是什么德性？肯定是他们自己胆小怯战，遇到小股鬼子侦查部队就谎报军情！
被吓破了胆！想推卸责任！”
他完全被南浔路正面松浦106师团和伊东101师团发起的凶猛攻势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认定这是日军的主攻方向。
对于侧翼岷山这个次要方向突然冒出的所谓“主力”，他本能地认为是下属部队的夸大其词。
“命令74军！”薛岳不耐烦地对参谋下令，“派一个团过去！不，稳妥点，派一个加强团！
去岷山那边看看，把那些骚扰的小鬼子给我赶走！
确保我正面兵团的侧背安全！告诉王耀武，动作要快！”
命令下达到国民革命军第74军军部。
军长俞济时和时任第51师师长的王耀武接到命令，同样没太当回事。
毕竟岷山方向一直不是重点，川军的战斗力也众所周知。
“151旅周志道部离得最近，”王耀武看着地图，对俞济时说，“让老周带他的旅去吧，一个旅总够了吧？
对付些骚扰的鬼子散兵，绰绰有余了。”
俞济时点点头：“也好。告诉周志道，动作麻利点，驱散敌人后尽快归建，正面压力很大。”
岷山北麓，151旅旅长周志道接到命令，心中虽然也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但军令如山。
他亲率麾下一个主力团（301团）为先导，旅部及另一个团随后跟进，火速开赴岷山方向，准备执行“驱敌”任务。
八月的岷山，山高林密，雾气弥漫。
301团作为先头部队，在向导带领下，沿着崎岖的山路快速前进。
士兵们穿着草鞋或布鞋，扛着中正式步枪，虽然装备比川军好很多，但长途行军也显疲惫。
团长张灵甫（时任301团团长）骑在马上，神情冷峻，不断催促部队加快速度。
“旅座命令，务必尽快赶到指定位置，肃清小股日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