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撕裂了祠堂内短暂的宁静,周志远握着粥碗的手指瞬间收紧。
他抬眼看向那台发出刺耳声响的电话机。
柴仲良几乎是同时从电台前弹起,手已经下意识的按在了腰间的刺刀柄上。
角落里沉睡的魏大勇鼾声骤停,庞大的身躯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
祠堂里所有假寐的战士都在一瞬间绷紧了神经。
“摩西摩西,这里是李庄联合清剿指挥部,请讲!”
周志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拿起听筒,用流利的日语应答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傲慢的男声:“李庄,这里是106师团部作战课。
下面我的话,你要一字不落的听清楚:
经师团长阁下亲自协调,明日上午九时整,将有一批重要作战物资及一支特别配属小队运抵你处!”
周志远眼神一凝,握着听筒的手心微微沁汗,但声音依旧平稳恭敬:“嗨!物资?特别小队?请课长阁下明示!”
“八嘎!问那么多做什么!”对面的参谋显然不耐烦,“物资是专门配发给山地清剿部队的‘特殊装备’,包括百式冲锋枪、新式掷弹筒、山地步兵炮组件以及大量特种弹药!
特别小队是师团长从关东军借调来的‘山岳挺进队’,八十人,全是山地战专家!
他们携带了最新研制的山地联络电台!
这是师团长费尽周折才争取到的支援!
你们的任务,就是确保物资安全接收、小队妥善安置!
明白吗?”
周志远听到这里,一股兴奋感油然而生。
百式冲锋枪!山地炮!掷弹筒!还有一支携带最新电台的山地精锐!
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他强压着内心的波澜,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和惶恐:“嗨!嗨!属下明白!感谢师团长阁下厚爱!
李庄全体官兵,必定竭尽全力,确保物资万无一失,让山岳挺进队的精英们宾至如归!
也请课长阁下放心!”
“哼!最好如此!这批装备和小队极其珍贵,不容有失!明日准时接收,有任何闪失,唯你是问!
此外,对接的口令和流程稍后会通过电台发送到你处。”
参谋撂下狠话,啪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祠堂内一片寂静。
周志远放下听筒,眼神扫过祠堂内所有惊醒的战士。
柴仲良、魏大勇、王阳、雷猛、唐靖川、牯牛......
每个人的眼瞳里都燃烧着和他一样的火焰——那是饿狼看到肥羊的光芒。
“都听见了?”
“听见了!团长!”
“冲锋枪!山地炮!掷弹筒!还有八十个带着新电台的小鬼子!”
“妈的,小鬼子这是给咱们送年礼来了!”
周志远脸上的笑容一闪而逝。
“是年礼,也是催命符!八十个山地战专家,带着新电台,一旦让他们在庄子里扎下来,我们这点伪装,在他们眼皮底下能撑多久?
半天?一个小时?还是立刻露馅?”
兴奋的气氛瞬间冷却。
所有人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批“支援”是双刃剑,接好了,313团鸟枪换炮;
接不好,就是催命的阎王帖,暴露只在顷刻之间!
“必须吃掉他们!”周志远斩钉截铁,“连人带装备,一口吞下!一个不留!”
“怎么吞?团长!”王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八十个精锐鬼子,不是那些留守的辎重兵!硬碰硬,就算赢了,动静也太大,山里那两个大队鬼子立刻就能扑回来!”
“不能硬来。好在咱们有丰富的经验!”
“下药?”
柴仲良立刻会意。
“对!蒙汗药!下在伙食里!”周志远点头,“这是代价最小、动静最小的法子。”
他目光转向柴仲良:“仲良,你记得稍后给106师团部回报时加点私料。
就说李庄外围发现小股‘支那残匪’活动迹象,请求师团部运输队加强警戒,并请山岳挺进队务必提高警惕,注意沿途及驻地安全。
措辞要显得我们非常重视他们的安全,但又暗示外围确有零星威胁。”
柴仲良眼睛一亮:“明白!这叫欲擒故纵!越是提醒他们小心,他们到了‘安全’的据点,反而可能放松一丝!
而且还能让师团部觉得我们很尽责!”
“聪明!”周志远赞许道,“耗子!你立刻紧急联系313团部!让冯启东、曹大嘴,带上所有精通日语的战士,用最快速度!
今天天黑前,必须赶到李庄!告诉他们,让冯启东和曹大嘴把他们吃饭的家伙事全带来!”
“是!”
“其他人!”周志远环视众人,“立刻开始‘大扫除’!
王阳,带人把庄子里所有战斗痕迹,尤其是祠堂和大院门口的,再给我仔仔细细清理一遍!
唐靖川,你的人负责维持庄内‘秩序’,巡逻密度翻倍,岗哨精神头要足,但别太紧张,自然点!
牯牛,你的掷弹筒组,带足弹药,隐蔽到庄子西南角那片废弃的砖窑里待命!
万一......我是说万一计划有变,需要强攻,那就是你们上场的时候了!
魏大勇!”
“在!”
“你的人,是最后的保险!挑选五十个身手最好的战士,吃饱喝足后,隐蔽在祠堂和物资仓库附近的空屋里!
武器上膛,刺刀磨快!
一旦下药失败,或者有任何一个鬼子没被放倒,立刻给我扑出来,用最短的时间,把他们在庄子里解决掉!
绝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发出警报!
明白吗?”
“明白!团长放心!俺保证,他们连裤腰带都来不及解开!”
魏大勇眼中凶光毕露。
命令瞬间传达下去。
刚刚还弥漫着些许松弛气氛的李庄,瞬间进入了一种高度紧张的临战状态。
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战士们动作明显加快,清扫、加固、巡逻、布防......每一个细节都在为明日的“盛宴”做准备。
夕阳染红天边时,庄子北面的土路上,终于出现了十多个快速移动的身影。
打头的正是冯启东,旁边跟着背着个大褡裢的曹大嘴,后面是风尘仆仆的独立支队的战士。
“团长!”冯启东快步走到祠堂门口,“接到命令就一路急行军,没敢耽搁!”
曹大嘴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褡裢,嘿嘿一笑,“团长,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加料不加价!”
周志远看着这两位得力干将,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来得正好!冯启东,有紧急任务给你!
庄子里原来军衔最高的鬼子是个叫松本的中尉,尸体还塞在祠堂杂物间。
我要你用他的脸,立刻制作一张人皮面具!
找一个身高、体型和他差不多的战士戴上,明天一早,他就是‘松本中尉’,负责接待小鬼子!”
冯启东没有丝毫犹豫,“尸体在哪?我马上动手!保证天不亮就给你一个活灵活现的‘松本中尉’!”
“曹大嘴!”周志远看向一脸跃跃欲试的曹大嘴,“你的任务最要紧!明天山岳挺进队的伙食,由你全权负责!
我要你做的饭菜,要香!要能勾起这帮饿狼的馋虫!但同时,要把你的独门配方,神不知鬼不觉地下进去!
还不能让他们提前察觉任何异常!
有没有把握?”
曹大嘴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团长您就瞧好吧!咱老曹别的本事没有,伺候人的嘴那是一绝!
这帮畜生哪开过什么洋荤!到时候,嘿嘿......”
他做了个下药的手势,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咱保证让他们吃得欢,倒得快!”
“好!”周志远重重拍了下曹大嘴的肩膀,“从现在起,炊事班你接管!需要什么食材,庄子里鬼子留下的东西你随便用!
但有一条,所有接触过饭菜的人,嘴巴必须给我封死!
下药的过程,绝不能让小鬼子看见!”
“明白!团长放心,规矩我懂!”
曹大嘴收起嬉笑,郑重地点点头。
夜色渐深,李庄在一种外松内紧的气氛中运转着。
祠堂旁边的侧厢房成了冯启东的工作间。
昏暗的油灯下,松本中尉经受过严刑拷打的尸体被抬了进来。
冯启东脸色平静得可怕,仿佛眼前不是一具死尸,而是一件需要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他先是仔细地清洗掉尸体脸上的血污和泥土,然后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小刀、镊子、细针和瓶瓶罐罐。
他先是用一种特制的药水软化松本面部的皮肤,动作轻柔而精准。
柴仲良选来的战士,叫赵烨,是个眼神沉静的独立支队老兵,日语流利。
此刻正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仔细地观察着松本的脸上。
冯启东拿起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开始制作松本的人皮面具......
时间在油灯跳跃的光影中流逝。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冯启东终于直起腰,长舒了一口气。
他拿起一面缴获的日军小圆镜,递给赵烨。
镜子里,赫然映出“松本中尉”那张带着一丝傲慢的脸!
除了眼神还带着赵烨本身的沉稳外,五官、肤色、甚至皮肤质感,都与死去的松本一般无二!
冯启东又拿出一点油彩,在赵烨眼角和嘴角做了细微的修饰,增添了几分熬夜的憔悴感。
“记住他的神态,”冯启东的声音有些沙哑,“说话时下巴习惯性微微抬起,眼神看人带着点审视和不耐烦,语气要冷硬,带点关西口音。
走路时步子不大,但腰背挺得笔直。”
赵烨对着镜子,努力模仿着,眼神渐渐变得冷硬,嘴角微微下撇,下巴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试着用日语说了几句简单的命令,腔调模仿着松本的口音。
虽然还达不到完全一致,但在昏暗光线下,足以乱真。
“好!非常好!”周志远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看着眼前的“松本中尉”,眼中满是赞叹。
“冯启东,你这手艺,绝了!赵烨,从现在起,你就是松本弘毅中尉!
庄子里所有可能接触鬼子精英小队的岗位,全部换上我们日语最溜的兄弟!
王阳,你的人负责外围哨卡和仓库!
雷猛,你的人负责营区巡逻和祠堂守卫!
所有口令、交接流程,再给我过三遍!
一个环节都不能错!”
随着周志远的命令,早已准备就绪的战士们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无声无息地替换了李庄所有关键岗位上的“守军”。
那些原本由313团战士扮演的“鬼子”带队的人,被悄无声息地撤下,换上了日语更加流利的独立支队精锐。
整个李庄,从里到外,又完成了一次“换血”。
真正的313团主力,除了必要的警戒和伪装人员,全部悄无声息地藏匿起来。
魏大勇带着五十名杀气腾腾的尖兵,分散隐蔽在祠堂周围。
他们如同潜伏的猛虎,只等那雷霆一击的命令。
曹大嘴则带着几个厨艺精湛的战士,一头扎进了鬼子的小厨房。
三口大锅热气腾腾,一口炖着从仓库里翻出的上好牛肉罐头,浓郁的肉香霸道地弥漫开来;
一口煮着香喷喷的白米饭;
还有一口翻滚着用咸鱼干、海带和少量蔬菜熬煮的鲜汤。
曹大嘴一边大声吆喝着,指挥着几个同样换上鬼子伙夫衣服的战士劈柴烧火、切菜淘米,营造出热火朝天的做饭景象;
一边借着搅拌汤锅、查看米饭火候的掩护,将曹大嘴褡裢里那一大包蒙汗药,精准而均匀地撒进了牛肉汤锅和米饭之中。
他动作自然流畅。
随着时间的流逝,诱人的香气更加浓郁了。
上午八点五十分。
李庄南面的土路尽头,终于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和履带碾压路面的沉重声响。
一辆涂着迷彩的九七式中型坦克打头,炮塔上插着小小的旭日旗,后面跟着三辆蒙着帆布的六轮卡车,最后压阵的又是一辆九七式坦克。
车队卷起滚滚烟尘,气势汹汹地驶来。
祠堂临时指挥所内,周志远和柴仲良透过窗户缝隙紧盯着。
两人心头都是一紧。
居然有坦克护送!
看来鬼子对这批物资和人员确实重视到了极点!
好在,只有两辆坦克,而且这里是“后方”据点,它们应该不会多做停留。
路障早已移开。
扮演松本中尉的赵烨,腰挎军刀,带着两名同样穿着日军军官服、神情严肃的独立支队战士,身后跟着一个班的“日军”士兵,在庄口列队等候。
打头的坦克在距离庄口几十米处停下,炮塔顶盖打开,一个戴坦克帽的日军少尉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扫视着庄子和周围环境。
他用旗语示意后面的车队停下。
卡车帆布掀开,一群穿着与普通日军步兵截然不同的士兵敏捷地跳了下来。
他们身板精悍,动作利落,眼神锐利,飞快地散开,依托卡车和坦克建立起简易的警戒线。
身上的军服是更适合山地行动的深橄榄绿色,装备也明显不同:
很多人背着加装了瞄准镜的九七式狙击步枪,腰间挂着山地攀岩用的绳钩,胸前交叉的帆布弹链带鼓鼓囊囊,显然是配发了大量冲锋枪弹匣。
他们的钢盔上也大多覆盖着草绿色的伪装网,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油彩。
一股剽悍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身材不高但异常结实的军官,在一名背着大功率野战电台的通讯兵和两名手持百式冲锋枪的卫兵护卫下,大步向庄口的“松本中尉”走来。
他眼神冷厉地扫过赵烨的脸,又扫视着他身后的队列和庄内的岗楼。
“山岳挺进队,队长,小林正雄大尉!”大尉的声音生硬冰冷。
他没有敬礼,只是微微颔首,带着一种关东军特有的傲慢。
“松本弘毅中尉!李庄联合清剿指挥部留守负责人!小林大尉阁下,一路辛苦!”
赵烨挺直腰板,啪地一个标准的军礼,语气不卑不亢,“物资和贵部,我们已经做好万全准备!请入庄休整!”
小林大尉的目光在赵烨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确认什么,又扫了一眼庄内井然有序的巡逻队和岗哨,紧绷的脸部线条似乎略微放松了一丝。
他微微点头:“松本中尉,物资清点入库,务必妥善保管!我的队员需要热水、食物和至少六小时的休整时间!
下午我们需要熟悉周边地形,建立通讯节点。”
“嗨!请小林大尉放心!热水、热食早已备好!营房也已腾出最好的房间!请!”
赵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无可挑剔。
小林大尉不再多言,对身后的车队挥了挥手。
卡车开始缓缓驶入庄子,在“松本”副官的指引下,开向物资仓库。
坦克并未熄火,打头的那辆炮塔转动,警惕地指向庄外几个方向。
小林大尉带着他的卫兵和通讯兵,跟着“松本中尉”,在那一班“日军”士兵的护卫下,走向为他们准备好的地主大院营房。
其他山岳挺进队员则保持着高度的警戒队形,默默跟在后面,目光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房屋和巷口,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袭。
周志远和柴仲良在祠堂内屏息凝神,看着这支精锐小队从眼皮底下走过。
物资交接在仓库门口进行。
卡车帆布掀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物资。
崭新的百式冲锋枪在木箱里泛着幽蓝的光泽;
分解状态的山地步兵炮组件用油布包裹;
成箱的特制掷弹筒弹药和冲锋枪弹匣堆积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