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的虎贲营，虽然减员近两成，但剩下的都是真正的百战老兵。
他们故意放慢速度，甚至在几处陡峭的山路上，故意留下新鲜的血迹。
后面紧追不舍的波田支队大队，看到这些“踪迹”，如同打了鸡血，军官挥舞着军刀，驱赶士兵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
然而，等待他们的往往是难以攀援的岩壁，或者干脆是悬崖。
等他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爬上去，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山顶和呼啸的山风。
王阳的人，早已利用岩缝转移到了另一个山梁。
日军士兵瘫坐在泥水里，看着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目标”，眼中充满了绝望和难以言喻的愤怒。
补给跟不上，体力严重透支，士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落。
雷猛的三营则像水中的游鱼。
他们专挑那些雨后形成的的山涧溪流行走。
溪水没过小腿甚至膝盖，刺骨的寒意让战士们牙齿打颤，但没人吭声。
水流是最好的痕迹消除器。
追在他们屁股后面的另一个波田支队中队，沿着溪流追了一段，就彻底失去了方向。
脚印在水边消失，是过河了还是沿河走了？
领头的日军军曹看着眼前几条岔开的的小溪，一脸茫然。
雷猛的人早已在溪流上游的某个隐秘河湾处上岸，钻进密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日军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分兵搜索，效率低下，白白浪费着宝贵的体力和时间。
唐靖川的四营则扮演着毒蛇的角色。
他们潜伏在日军预设的补给线上，或者某个大队临时辎重队必经的山谷。
当一小队疲惫的日军运输兵，押着几匹骡马，驮着弹药和粮食经过时，四营的战士会像幽灵般从两侧密林现身。
“打！”
唐靖川的命令短促有力。
“哒哒哒哒！”
捷克式轻机枪的点射精准地撂倒骡马旁的护卫。
“砰砰砰！”
老兵们的步枪集中针对试图组织反击的军曹。
“轰！”
集束手榴弹在骡马群中炸开，惊得幸存的牲口四处狂奔。
战斗往往在几分钟内结束。
四营的战士如同下山猛虎，迅速扑向散落的物资，扛起成箱的子弹、罐头，甚至拽走没受伤的骡马，然后毫不停留地再次没入山林。
等附近听到枪声的日军援兵赶到，现场只剩下尸体、倒毙的骡马和一地狼藉的空箱子。
抢来的物资，一部分补充自身消耗，另一部分则被巧妙地安置在魏大勇或王阳他们预设的“逃跑路线”上！
三天，整整三天。
武山的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溪谷、每一片密林，都见证了这场猫戏老鼠的好戏。
两千多日军被四个不满编的国军营级战斗群，牵着鼻子在泥泞、陡峭和绝望中疲于奔命。
侦察机徒劳地盘旋，飞行员看到的只有茫茫林海和偶尔冒出的小股部队烟尘。
两个大队的日军指挥官在电台里互相抱怨，指责对方驱赶不力，让“杨志匪部”在缝隙中游走。
士兵们的胶鞋磨破了，绑腿散乱，粮食定量一减再减，只能靠冰冷的饭团和雨水充饥。
怨气在无声地积累，疲惫深入骨髓。
第三天深夜，雨势稍歇，浓重的乌云依然低垂，遮蔽了星月。
武山深处，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篝火被严格地控制在最低限度。
十几小堆微弱的火苗被石块精心围拢，仅仅用来烘干湿透的绑腿和提供一点点暖意。
人影幢幢，除了轻微的咳嗽和压抑的喘息，只有武器偶尔碰撞金属的轻响，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
周志远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身形在火光和阴影的交织下显得异常挺拔。
他闭着眼，仿佛在假寐，但脑海中，一幅半径五公里的立体动态地图正清晰地展开。
山川、河流、密林、道路，纤毫毕现。
更重要的是，地图上，代表着敌我双方人员的光点，如同散落的星辰，清晰地标示着位置和大致动向。
代表己方的蓝色光点，正从四个方向，如同归巢的溪流，无声而迅疾地向他所在的山坳汇聚。
这些光点移动的轨迹异常刁钻，完美地避开了地图上标注的几处代表日军巡逻队或警戒哨的红色光点群。
有些蓝点几乎是贴着红点的边缘滑过，距离近得让人屏息。
却总能利用地形的褶皱、茂密的植被或夜色的掩护，在对方感知的盲区中穿行。
代表追击日军的红色光点群，则显得疲惫而混乱。
两个大队的主力如同被扯散的线团，被魏大勇、王阳他们最后一次“告别演出”引向了更偏远的山谷深处。
地图上，距离山坳最近的几股红色光点，是留在主要山口和通道设置的封锁线，兵力明显稀薄，且因连日徒劳的搜剿而显得松懈。
“团长，柴队长回来了。”
耗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周志远睁开眼，深邃的目光扫过山坳中密密麻麻的战士们。
三天非人的折磨，饥饿、寒冷、疲惫，不仅没有击垮他们，反而像淬火的刀锋，磨砺出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凶悍。
柴仲良从阴影里钻了出来。
他几步跨到周志远面前，“团长，摸清了！两个大队的辎重营地，合在一起，就设在野狼峪山口外五里地的李庄！
依托庄子外围几个地主大院修的，有围墙，四角有木头搭的简易岗楼，架着机枪。
庄口设了路障。
守备兵力约一个加强中队，分散在几个院子里。
他们的电台通讯站设在庄子中间最大的那个祠堂里，有固定天线杆。
电话线沿着大路往山里各封锁哨位和指挥部拉。”
他喘了口气，语速加快：“鬼子被我们遛惨了，山里的部队人困马乏，补给压力大。
李庄的守备看着严密，但透着股疲沓劲儿。
岗哨是有，但精神头明显不足。
庄子里的狗都被他们吃光了，我们摸到庄子外围水沟里趴了小半个时辰，除了巡逻队的脚步声，静得吓人。
祠堂门口有两个固定哨，里面电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周志远脑中地图迅速放大，贴近山区边缘。
一个大胆、精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瞬间成型。
“好！”
周志远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个营连长耳中，“都听清楚了！辛苦了这么久，小鬼子给咱们备下的饭菜，该咱们去吃了！”
他目光扫过魏大勇、雷猛、王阳、唐靖川、柴仲良、牯牛等人。
“魏大勇！”
“在！”
“你的二营，挑出所有会说几句鬼子话的，动作利索的，加上柴仲良的特战队！立刻换上我们缴获的鬼子军装！”
周志远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寒芒，“柴仲良，你亲自带队！目标：李庄祠堂！给我渗透进去，用最快的速度，无声拿下电台站，切断电话线！
我要李庄在挨打的时候，变成哑巴和瞎子！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开枪！”
“明白！”
柴仲良应道，眼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的兴奋。
“二营剩下的战士，按预定路线，穿插到李庄东南五里外的那片乱坟岗潜伏！
带上所有重家伙！一旦庄子打响，看到信号弹，立刻构筑阻击阵地！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死顶！不管来的是山里回援的鬼子，还是其他方向的援兵，给我钉死在阵地上至少两个小时！
为搬运物资争取时间！能不能做到？”
魏大勇脸色凝重，用力捶了下胸口：“团长放心！二营只要还有一个人喘气，就绝不让一个鬼子跨过我们的防线！”
“王阳！雷猛！唐靖川！”
“在！”
三人挺直腰板。
“你们三个营，是主攻的拳头！同样让一部分战士换上鬼子皮！跟着我，大摇大摆地从正面去‘换防’！”
周志远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牯牛，把你的掷弹筒组，分散编入主攻队伍！听我号令！”
“是！”
“行动细节，路上再说！现在，立刻换装，检查武器！一刻钟后出发！”
山坳里瞬间动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
缴获的日军军服被迅速套在身上，虽然大多不太合身，但在昏暗的光线下足以乱真。
钢盔扣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武器也做了处理，刺刀等容易反光或碰撞发声的部位，都用破布小心包裹。
战士们互相帮忙，用泥灰涂抹脸颊、脖子和手背，掩盖肤色差异。
整个山坳，弥漫着一种决死氛围。
周志远也换上了一套日军少佐军服，他将南部手枪仔细插进枪套，脑海中三维地图再次展开，一条条代表穿插路线的蓝色虚线被规划出来。
“出发！”
周志远压低声音，手一挥。
近两千名313团战士，如同融入黑夜的幽灵，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山坳，分头扎进浓墨般的夜色和山林之中。
......
通往李庄的泥泞土路在雨后更加难行。
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但黎明前的黑暗依然浓重。
雨停了，但湿冷的雾气从地面升腾，弥漫在田野和林间，能见度很低。
一支约两百多人的“日军”队伍，排着相对松散的队形，沿着大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李庄方向行进。
队伍前列，周志远穿着那身不太合体的少佐军服，脸上同样抹了泥灰，腰挎军刀，神色冷峻。
他身边跟着同样换了装的雷猛和王阳，两人低着头，尽量掩饰着过于彪悍的身形。
队伍中段夹杂着牯牛和他手下扛着掷弹筒的士兵。
整个队伍的气氛显得极其“疲惫”和“低落”。
士兵们低着头，脚步拖沓，枪有的随意地扛在肩上，有的斜挎着，队列也谈不上整齐。
不少人还发出喘息。
这正是周志远需要的效果。
周志远的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
三维地图清晰地显示着周围的一切：
前方三里，就是李庄，庄子外围的岗楼光点清晰可见；
左翼一公里外，有一支约十人的日军巡逻队正沿着田间小路平行移动；
右后方两里，另一支稍大的巡逻队刚刚离开大路，转向一个岔路口。
他选择的路线和时间点，完美地避开了所有不必要的接触。
就在队伍距离李庄庄口哨卡还有不到五百米时，左翼那支平行移动的日军巡逻队似乎听到了动静.
对方停了下来，隔着雾气弥漫的田野，朝这边张望。
周志远心头一凛，但脚步未停。
他微微侧头，“荒木君（雷猛），让后面的人打起精神来！别像死了爹娘一样！快到地方了！”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远处观望的巡逻队隐约听到。
雷猛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压着嗓子，对着队伍后面粗鲁地吼道：“混蛋！都给我走快点！到了营地就能休息了！拿出点帝国军人的样子来！”
王阳也适时地低声骂了几句。
这恰到好处的“表演”打消了远处巡逻队的疑虑。
不再关注，继续沿着自己的路线走远了。
周志远暗自松了口气，三维地图里那个代表巡逻队的红色光点缓缓移开。
庄口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
木头搭建的路障横在路上，路障后面，两个沙袋垒成的机枪掩体对着大路。
一个简易的木头岗楼矗立在路旁，上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哨兵的身影和一挺歪把子机枪的轮廓。
庄子土围墙上，也有几个晃动的身影。
“站住！哪部分的？口令！”
岗楼上的哨兵发现了这支靠近的队伍，警惕地探出身子，用日语大声喝问。
掩体后的机枪手也迅速将枪口指了过来。
整个“日军”队伍瞬间停了下来。
所有伪装战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扳机。
王阳和雷猛的手，也悄悄摸向了藏在军服下的快慢机。
周志远脸上却露出一副极其不耐烦又带着点倨傲的神情，他非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步伐，独自一人大摇大摆地朝着路障走去。
边走边夹杂着愤怒的语调骂道：
“八嘎！口令？你们的眼睛瞎了吗？
没看到我们刚从该死的山里钻出来吗？
我们是106师团第113联队第3大队的！
我是大队副官竹内少佐！
奉松浦师团长命令，撤回休整！快把路障搬开！
后面还有大队人马等着进来！耽误了时间，你们担当得起吗？”
他语气凶悍，完全是一副前线军官对后方守备部队的蔑视和呵斥。
他一边骂，一边已经走到了路障前，甚至不耐烦地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拍打着木杆：“快点！我的士兵快累死了！
需要食物和热水！磨蹭什么！”
岗楼上的哨兵和掩体后的士兵被他这气势汹汹蛮横的态度给镇住了。
哨兵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了周志远肩上的少佐军衔，又听到“106师团”、“松浦师团长”、“大队人马”这些词，疑心顿时去了大半。
山里搜剿部队的狼狈他们也有所耳闻。
就在周志远考虑要不要给对方几个嘴巴子来证明自己的身份时，对方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危险，终于有了反应。
“嗨！嗨！”掩体后一个伍长模样的日军连忙应道，对着手下挥手，“快！搬开路障！”
他丝毫不敢得罪一个在前线吃够了苦头的少佐军官。
营地是帝国的，但脸和命是自己的，犯不着，根本犯不着！
木头路障被费力地挪开。
周志远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回头对着队伍吼道：“跟上！快！”
他率先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庄子。
雷猛、王阳等人立刻带着队伍，保持着那种“疲惫不堪”的姿态，低着头，鱼贯而入。
牯牛和他的重火力手也低着头，紧紧跟上。
队伍最后，几个战士看似随意地，却隐隐控制了庄口的位置。
就在周志远带着“大部队”成功骗开庄门，吸引所有明哨暗哨注意力的同时。
李庄的另一侧，靠近祠堂的阴影里，几道比夜色更幽暗的身影，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墙壁移动。
柴仲良亲自带队，魏大勇这个猛将兄此刻也收敛了所有气息，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屠刀。
他们这一队十余人，是313团最顶尖的渗透好手和格斗专家。
每个人脸上都涂着厚厚的泥灰和炭黑，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着寒光的眼睛。
武器是刺刀、匕首、弩箭，还有魏大勇背上那柄在微弱光线下也不反光的鬼头大刀。
祠堂是李庄最大的建筑，青砖高墙，朱漆大门紧闭。
门口左右各有一个固定哨兵，抱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正在打哈欠。
连续几天后方安逸（相对山里）的生活，加上黎明前最困顿的时刻，让他们的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祠堂高高的院墙内，隐约还能听到滴滴答答的电台发报声。
柴仲良伏在一处墙角后，，对身后做了几个极其复杂的手势。
两个特战队员如同狸猫般无声地沿着墙根阴影匍匐前进，目标：两侧哨兵。
柴仲良和魏大勇则盯住了那两扇紧闭的大门。
左侧，一个战士在墙角阴影处停住，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兽皮包裹的小巧弩机。
他屏住呼吸，瞄准了那个正揉着眼睛的哨兵咽喉。
手指轻轻一扣扳机。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