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股未说透的压力,指挥部里每个人都感受到了。
松浦的眼神死死钉在九江防线上:“休整?不!耻辱只能用敌人的血来洗刷!命令!”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疯狂的决绝,“所有部队,立刻结束休整!波田支队,106师团全体,给我不计代价!发动全面总攻!
我要在三天之内,看到九江城头插满旭日旗!我要用张发奎的溃兵,铺平通往武汉的道路!
告诉各联队长,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九江!”
这道命令,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几天来来回奔波,早已疲惫不堪的日军士兵身上。
短暂的休整期被粗暴打断,士兵们迈动双腿,在军官的厉声呵斥下,顶着夜雨,疯狂地扑向九江外围的每一处战壕。
九江防线,瞬间被卷入一片血与火的风暴眼。
九江城防司令部。
张发奎将军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眉头拧成了川字。
参谋们脚步匆匆,不断将前线各处的告急电文送来。
“报告!鸡公岭失守!守军第190师一个营,全体殉国!”
“报告!马回岭阵地遭敌毒气弹袭击,守军伤亡惨重,正在后撤!”
“报告!日军波田支队集中重炮,猛轰我狮子山主阵地,工事损毁严重!”
“报告!106师团一部迂回,正猛攻我左翼隘口镇,守军第15师伤亡过半,请求紧急增援!”
每一份报告都像重锤砸在张发奎心头。
他能从电文的字里行间,感受到前线那山崩海啸般的压力。
日军完全疯了!
攻击毫无章法,就是用人命堆,用炮弹砸!
士兵们顶着马克沁重机枪的死亡火网,像蝗虫一样往上冲,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击。
这种“玉碎”式的打法,给装备和兵员素质本就不占优的守军带来了巨大的伤亡和心理压力。
“命令所有部队,死守阵地!一步不退!把预备队第155师给我顶到狮子山去!告诉王师长,人在阵地在!”
张发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知道这命令意味着什么。
但他更清楚,九江若失,武汉门户洞开。
然而,真正的致命一击,并非来自正面的狂攻。
鄱阳湖西岸,姑塘以南。
夜雨如注,湖面漆黑一片,只有风声呜咽。
这里是预11师的防区。
几处简陋的滩头哨所里,哨兵裹着湿透的军衣,抱着步枪,在泥泞的哨位里打着瞌睡,或者围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低声嘀咕着牌九的点数。
连日来的高度紧张和日军正面攻势的激烈,让他们潜意识里认为。
在这冰冷的雨夜,至少湖上是安全的。
军官呢?团部里烟雾缭绕,几个连长、营长正围着烟榻,吞云吐雾,享受着片刻的“神仙”时光。
对湖面巡逻的懈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在这片麻痹大意的死寂中,死神悄然降临。
一艘艘没有灯光的日军大型折叠舟和汽艇,如同贴着水面的幽灵,借着雨幕和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破开波浪,直扑姑塘以南的浅滩。
船上是波田支队最精锐的台湾步兵第1联队的士兵,他们口衔竹片,防止发出声响,雨水顺着钢盔流淌,眼神里只有嗜血的兴奋。
“噗嗤...噗嗤...”折叠舟的船头轻轻撞上泥滩。
训练有素的日军士兵如同狸猫般跃下,踩着没过脚踝的冰冷湖水,迅速散开,扑向那些毫无防备的哨位和警戒阵地。
“谁?”一个哨兵似乎听到了异响,迷迷糊糊地端起枪。
回答他的,是黑暗中骤然闪现的刺刀寒光和压抑的低吼!
“呃啊!”短促的惨叫声被风雨声吞没。
紧接着,是更多沉闷的利器入肉声和微弱的挣扎声。
几个警戒哨位里的士兵,甚至来不及扣动扳机,就在睡梦或牌局中被抹了脖子。
滩头,迅速被日军控制。
后续的船只源源不断地靠岸,更多的士兵、重机枪、迫击炮被运送上岸。
日军工兵熟练地架设通讯线路,建立临时指挥部。
整个登陆过程,如同一次无声的屠杀,预11师布置在湖岸的薄弱警戒力量,在短短一小时内就被彻底清除,连一个有效的警报都没能发出。
直到凌晨四点!
一名侥幸在交火中逃脱的预11师士兵,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团部,“鬼...鬼子...登陆了!姑塘...姑塘南边滩头...全是鬼子!弟兄们...都死了!”
团部里的军官们瞬间从烟榻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如纸。
“什么?!”
团长手里的烟枪“当啷”掉在地上。
他冲到电话机旁,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话筒:“喂!喂!师部!师部!紧急军情!日军...日军在我姑塘以南大规模登陆!
滩头...滩头已失!请求...请求紧急增援!!”
电话那头,预11师师部也炸了锅。
四个小时!
日军登陆四个小时后,他们才接到确切的报告!
宝贵的四个小时,足够日军建立起一个稳固的滩头阵地,并开始向纵深推进!
消息传到九江张发奎的司令部,如同晴天霹雳。
“姑塘?预11师是干什么吃的?四个小时!四个小时才报告!他们的眼睛都瞎了吗?”
张发奎暴怒,拳头狠狠砸在桌子上,茶杯震落,碎片飞溅。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脊椎升起。
姑塘登陆,意味着日军一把尖刀捅进了九江防线的软肋,预11师防线随时可能崩溃,整个九江守军的侧后完全暴露!
一旦日军从登陆场向纵深穿插,与正面猛攻的波田支队、106师团形成合围,九江城内的数万大军将插翅难逃!
“命令!命令顾家齐的128师!不惜一切代价!立刻驰援姑塘!给我把登陆的鬼子赶下湖去!夺回滩头阵地!”
张发奎几乎是吼出来的命令,这是他手里距离姑塘最近,也是唯一能快速调动的预备队了。
然而,这道命令,却像把一支注定要断的钝刀,送进了绞肉机。
128师,一支由湘西地方保安团和土著武装整编而成的部队。
士兵多是湘西山民,彪悍勇猛,打山匪、械斗是好手。
但他们严重缺乏正规战训练,装备更是五花八门:老套筒、汉阳造、甚至还有鸟铳土炮,重火力寥寥无几。
军官素质也参差不齐,有的还是原来的寨主、团总,对现代战争的理解近乎于零。
师长顾家齐接到命令时,脸色难看至极。
他深知自己部队的斤两,去打硬碰硬的阵地防御还行,这种紧急驰援、反冲击滩头阵地的硬仗......
但他不敢抗命。
“弟兄们!跟老子走!去姑塘打鬼子!打赢了,大洋、烟土管够!”
顾家齐骑在马上,挥舞着手枪,用最直白的方式激励着部队。
士兵们乱哄哄地集结起来,沿着泥泞的道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姑塘方向奔去。
队伍拉得很长,毫无队形可言,士兵们扛着五花八门的武器,脸上混杂着茫然和紧张,唯独缺乏那种百战老兵面对强敌时的沉稳杀气。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姑塘外围,试图展开队形向已被日军巩固的滩头阵地发起冲击时,正好撞上了波田支队向纵深推进的兵锋!
等待他们的,是日军早已构筑好的完善防御工事和蓄势待发的猛烈火力。
“杀啊!”
几个湘西籍的营连长,带着骨子里的血勇,嚎叫着率先冲了上去。
身后的士兵们也乱哄哄地跟着冲锋,枪声杂乱地响起。
“哒哒哒哒!!”
“突突突突!!”
“轰!轰!”
迎接他们的,是九二式重机枪如同撕布般的连绵咆哮,歪把子轻机枪的清脆点射,以及掷弹筒抛射出的榴弹在冲锋队伍中炸开的死亡之花!
冲在最前面的湘西汉子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泥泞的土地。
一个胸前挂着银项圈的彪悍排长,刚用汉阳造撂倒一个露头的鬼子机枪手,就被侧面射来的密集子弹打成了筛子。
他至死还圆睁着双眼,手紧紧抓着胸前的银项圈。
“啊!狗日的!机枪太凶了!”
“趴下!快趴下!”
“连长死了!排长也死了!”
缺乏重火力压制,没有有效的战术协同,士兵们仅凭血勇的冲锋,在日军严密的交叉火网面前,成了活靶子。
惨重的伤亡瞬间摧毁了本就脆弱的士气。
“顶不住啦!”
“撤!快撤!”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士兵们转身就跑,完全不顾军官的呵斥和阻拦。
队形彻底崩溃,丢盔弃甲,漫山遍野都是溃兵。
顾家齐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他拔出手枪朝天连开几枪:“不准退!给老子顶住!谁敢退老子毙了他!”
但溃败的洪流岂是几枪能阻止的?
溃兵们绕过他的马头,哭喊着向后方涌去。
几个试图阻拦的卫兵也被冲倒在地。
128师,这支刚上战场的生力军,在日军凶狠而高效的火力打击下,不到一个小时就彻底崩溃了。
他们的溃败,不仅没能夺回滩头,反而让日军的登陆场更加稳固,并向纵深急剧扩张。
稳固了姑塘登陆场,日军如虎添翼。
停泊在江面上的日军海军炮舰,开始将黑洞洞的炮口转向内陆。
“开火!”
随着旗舰上的信号旗落下。
“轰轰轰轰!!”
沉闷而恐怖的巨响撕裂了雨幕。
大口径的舰炮炮弹带着毁灭的尖啸,划破长空,狠狠砸向九江防线守军的纵深阵地、预备队集结地、交通枢纽和炮兵阵地。
大地在狂暴的轰击下剧烈颤抖。
坚固的碉堡被直接命中,如同纸盒般被撕碎抛起;
隐蔽的炮兵阵地被覆盖,火炮零件和炮手残肢混合着泥土飞溅;
集结中的援军队伍被炸得人仰马翻,死伤枕籍。
这种来自水面、射程远、威力巨大的炮火覆盖,给守军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震撼和实质性杀伤,严重干扰了调动和增援。
106师团在舰炮的强力掩护下,沿着南浔铁路线,如同出闸的猛虎,向德安方向迅猛推进。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切断九江守军向南的退路,同时威胁南昌。
松浦淳六郎站在装甲指挥车上,看着地图上代表106师团进攻箭头的不断延伸,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湖口的耻辱,要用德安、甚至南昌的血来洗刷!
与此同时,波田重一看着地图上九江城的位置,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他手下的波田支队和海军陆战队,在舰炮的持续怒吼声中,开始大规模登上运输舰艇。
一艘艘悬挂着旭日旗的舰船,引擎轰鸣,犁开浑浊的江水,排开战斗队形,浩浩荡荡地沿着长江主航道,逆流而上。
波田重一站在“安宅号”炮舰的舰桥上,江风带着水汽和硝烟味吹拂着他冰冷的面颊。
“全速前进!”他的命令通过旗语和无线电传遍舰队。“拿下九江,剑指武汉!让支那人,在帝国海陆军的威光下颤抖吧!”
长江江面上,这支杀气腾腾的舰队,承载着日军下一步的战略野心,劈波斩浪。
而九江城,这座浴血奋战了多日的要塞,在日军正面强攻、侧后登陆、后路遭胁的三重打击下,已然风雨飘摇。
陷落的丧钟,似乎已在炮声中隐隐敲响。
张发奎站在九江城头,望着东面姑塘方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手中那份命令第2兵团放弃九江、退守金官桥一线的电文,仿佛有千斤重。
一天后,九江陷落......
直到彻底攻占九江、姑塘以后,日军才暂停攻势。
中日双方在长江南岸的主力部队开始各自舔着伤口,准备着下一轮大战的到来。
......
雨水顺着钢盔边缘滴进后颈,柴仲良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
他像一块与山岩融为一体的苔藓,紧贴着湿漉漉的岩壁。
只有一双锐利的眼睛透过灌木缝隙,死死盯着下方蜿蜒的山路。
雨水将泥浆冲刷成浑浊的溪流,沿着山沟向下流淌,也冲刷掉了一些不该留下的痕迹。
“来了。”
他压低的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但身后趴伏的几名特战队员肌肉瞬间绷紧。
山路拐角处,一队土黄色的身影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尖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密林,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紧随其后的队伍拉得有些松散,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雨衣下摆沾满了泥浆,脸上写满了疲惫和难以掩饰的焦躁。
队伍中间,驮着弹药箱和重机枪零件的骡马喘着粗气,时不时打着滑,引来日军士兵低沉的呵斥。
“是波田支队的小鬼子们。”柴仲良旁边一个老兵低语,雨水顺着他涂满泥灰的脸颊滑下。
“后面那队离得远点,应该是106师团的,狗日的配合还挺默契。”
柴仲良没说话,只是轻轻抬了抬手,示意继续观察。
这已经是日军进山围剿313团的第三天了。
攻占九江以后,日军显然没有忘记给他们带来奇耻大辱的313团。
直接留下了106师团和波田支队的各一个大队进入武山山区进行拉网式围剿。
当然,313团自然不带怕的。
自打团长周志远下令化整为零,四个营各自带着一股鬼子在山里兜圈子开始,这种“捉迷藏”就成了每日的必修课。
“魏大勇!你带二营,把后面那个106的大队往野猪沟引!动静闹大点,但别真打,让他们以为咬住咱主力了!”
“王阳!你的五营伤兵多,走慢点,把破布条子往老鹰崖那边撒!让追你的波田支队尝尝爬山啃石头的滋味!”
“雷猛!三营走水路,沿着那条断头溪往上,把脚印引到绝壁下面,气死那帮龟孙!”
“唐靖川!四营机动,瞅准机会,给落单的鬼子运输队来下狠的!抢了东西就跑!”
周志远的指令有条不紊。
山雨欲来,方显英雄本色。
战士们没有抱怨。
跟着杨团座能打胜仗,已经成了所有战士的工时。
虽然眼下的大环境对国军不利,但也没有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
更何况,313团自打来了武汉,就没有打过败仗。
而周志远也没有隐瞒自己这只部队的处境。
九江丢了,正面战场一片糜烂,他们这支深入敌后的孤军,成了日军的眼中钉。
两个齐装满员的日军大队,两千五百多号鬼子,仗着人多势众、装备精良,还有天上时不时飞过的侦察机。
铁了心要把他们堵死在这片最高不过七百多米的武山山区,要么消灭,要么赶进更深的连绵大山困死。
魏大勇的光头在雨水中锃亮,他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团长放心,俺保管让那帮东洋矮子跑断腿!”
他带着二营的几百号人,故意在追击的106师团大队侧翼暴露行踪,甚至安排几个嗓门大的老兵用生硬的日语夹杂着国骂大声吆喝。
等鬼子被吸引着猛扑过来,二营立刻利用熟悉的地形,像泥鳅一样钻进密林,只留下几处精心布置的宿营痕迹。
熄灭不久还冒着烟的篝火灰烬、随意丢弃的破水壶、甚至故意撕烂的一小片染血的绷带。
等106大队气喘吁吁地赶到,看到这些痕迹,带队的大队长往往眼珠子都红了。
“八嘎!支那人就在前面!追!快追!”
命令声在雨中嘶吼。
士兵们疲惫不堪,却不得不打起精神,踩着泥泞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那若即若离的313团“主力”。
侦察机偶尔掠过,在阴沉的雨云下视野受限,只能模糊地报告“发现小股部队活动迹象”,却无法精确捕捉到擅长利用地形隐蔽的313团战士。
双方的斗智斗勇,在周志远这个开挂男人面前,结局似乎早已经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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