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
卡车沉闷的引擎声已经熄灭，俘虏营中央的空场上，只剩下十辆卡车排成两列。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几十个鬼子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地上，大多保持着临死前惊愕的表情。
鲜血在低洼处汇聚成暗红色的小泊。
王阳带着一群战俘，正麻利地清理着战场。
他们将尸体拖到营房后面，剥下一切有用的衣物鞋帽，连同武器弹药迅速集中起来。
“动作快点！扒干净！子弹袋、手雷袋、水壶，一个别落下！”
王阳的声音带着些许急迫。
他亲自拖着一具鬼子伍长的尸体，“他娘的，这皮带扣还挺紧！”
柴仲良带着另一部分人，用铲起的浮土和散落的干草，掩盖着地上那些无法完全清理的血污。
周志远站在中央那栋二层小楼的台阶上，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整个营区。
窝棚区那边，近八百名战俘在王阳手下其他军官的组织下，正排着长队，抓紧时间吃饭。
久违的热食下肚，许多人脸上终于透出了一点活气。
尤驰轩快步走到周志远身边，“支队长，战利品清点出来了。五十多个鬼子，长短枪齐全，歪把子两挺，掷弹筒两门，弹药充足。
加上之前解决守备中队缴获的和咱们原有的，能凑合用的三八枪、中正式加起来有二百一十多条，轻机枪七挺，子弹管够。
卡车十辆，状态都不错，油料也足。就是......”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咱们现在能动弹的人，有九百三十七个。
就算把能用的家伙全算上，也顶多武装起两百来号人，还有七百多兄弟是赤手空拳。
这湖口就是个大火坑，城里城外全是鬼子，咱们带着这么多没枪的兄弟，怎么冲出去？”
周志远微微点头，目光投向那些蹲在地上大口喝粥的身影。
他们在几小时前，还是随时可能被折磨致死的战俘。
此刻，求生的本能和对鬼子的刻骨仇恨是他们唯一的支撑，但仅凭这个，无法抗衡鬼子的子弹。
“装备不够，那就去抢！”周志远的声音在尤驰轩耳边响起，“咱们没有，可敌人那里有！
一千多人的目标太大了，不可能悄无声息的从小鬼子这边突围出去。
要回家，就必须打回去才行！
我准备把所有俘虏都武装起来，再想办法返回北岸。
队伍的名字就先叫‘江南突击队’！”
“江南突击队？”
尤驰轩一愣。
“对！”周志远走下台阶，示意尤驰轩跟上，大步走向营区中央的空地。
他直接对着人群大喊，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兄弟们！”
上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有迷茫，有期盼，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悸动和对未来的不确定。
“咱们暂时算是从小鬼子手中活下来了！但这里，还在鬼子的重重包围中！
想活着回家，想给死去的袍泽弟兄报仇，光靠躲藏不行，光靠眼前这点家伙也不行！
咱们得拧成一股绳，团结合作，共同奋战！
从现在起，咱们先临时整编成为一支新的队伍——‘江南突击队’！
老子杨志，就是你们的队长！”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许多人的眼神瞬间亮了，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
他们来自不同的部队，虽然在战场上抗战过，但毕竟做了日军的俘虏。
他们也不清楚，能不能回到国统区。
即使回到国统区，等待他们的又是什么......
这个名字，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身份，一个可以暂时依附的集体。
“王阳！”
周志远喝道。
“到！”
王阳立刻从拖拽尸体的队伍中跑出来，站得笔直。
“任命你为江南突击队第一大队大队长！你手下的战士数量，暂定三百二十，全部换上鬼子的装备！你们就是咱们的尖刀！马上整队！”
“是！”
王阳胸中一股热血上涌，啪地一个立正。
他很快开始在人群中点名。
他来俘虏营的时间比较久，对于俘虏的情况非常熟悉。
被点到的战俘们，立刻丢下手里的活，跑了过来。
尤驰轩带着特战队员迅速将缴获的日军武器分发下去。
拿到武器的战俘们，兴奋的摆弄着手中的武器。
武器在手，他们的精气神瞬间不一样了。
周志远的目光扫过剩下那七百多双眼睛：“剩下所有兄弟，编为第二大队、第三大队！
大队长、中队长、小队长，由王阳提名，我任命！
你们虽然暂时没有武器，但只要服从命令听指挥，一切都会有的！
记住，咱们是一个整体！”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凌厉：“想拿枪？其实很容易！咱们江南突击队的第一口肉，就在嘴边！湖口东南边，离此地不到二十里，驻着一个团的伪军！
这帮给鬼子当狗的畜生，装备不差！那些枪，就是给咱们第二、第三大队预备的！”
“轰！”
人群彻底沸腾了！
“干了！抢他娘的！”
“宰了那帮二鬼子！”
“长官！带我们去吧！没枪老子用牙咬也咬死几个！”
压抑的怒火被彻底点燃。
没有武器的战俘们群情激愤，挥舞着拳头，唾沫星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飞溅。
二鬼子，比鬼子更可恨！抢他们的枪，天经地义！
周志远双手下压，示意安静：“王阳的第一大队，就是咱们的拳头！尤驰轩！”
“到！”
“你带特战小队，配合王阳的第一大队行动！柴仲良！”
“在！”柴仲良站了出来。
“你带会开车的兄弟负责把这些卡车找地方藏起来，务必不能让小鬼子找到！
这是咱们跑路的本钱！其他人，马上准备！检查武器弹药！一个小时后，咱们就出发去收拾那个伪军团！”
命令一下，俘虏营瞬间变成了一座战争机器。
王阳的第一大队领到武器的士兵，在尤驰轩和特战队员的指导下，紧张地检查枪栓、压满子弹、将刺刀卡榫扣紧。
柴仲良则带着人，开始搜索附近适合藏匿汽车的区域。
周志远带着特战队员耗子，走到王阳身边，“王阳，他是耗子，是队里最好的侦查员。
夜袭怎么打，你听他安排，尤队长也会配合你们。记住三个字：快！狠！准！别给敌人反应的时间！”
“明白！长官！”
王阳重重点头。
夜色如墨，没有月光，只有稀疏的几点寒星。
凛冽的寒风刮过空旷的田野，卷起枯草和尘土，发出呜呜的声响。
正是适合杀人放火的时候。
一支队伍，在田埂和沟壑间快速穿行。
王阳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枪，走在队伍最前面，紧跟着的是“耗子”瘦小灵活的身影。
后面是三百二十名武装起来的突击队第一大队士兵，以及尤驰轩带领的几名特战队员。
周志远则跟在大队中后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队伍的最后，是近七百名第二、第三大队的战士。
他们空着双手，但脚步同样迅捷而坚定，尽量压低身体，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没有武器，他们的任务就是紧跟战斗部队，准备战斗时的支援或者战斗胜利后搬运战利品。
很快，众人就悄悄运动到了目的地。
周志远伏在田埂下，望远镜的视野里，前方小镇的轮廓在稀疏星光下模糊不清。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
镇子中央，那片相对规整的建筑群，就是他们的目标——镇中学，伪军独立第4团的窝巢。
“耗子。”
“在！”
瘦小的身影无声地贴过来。
“带尖刀组，前出三百米。把外围的钉子都拔了，给主力开道。动作要快，做的干净点。”
“明白！”
耗子应了一声，向后做了几个手势。
四条同样精悍的身影立刻从队列中分离出来，紧贴地面，利用沟壑和荒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小镇边缘摸去。
周志远收回目光，转向旁边的王阳和尤驰轩。
王阳的脸绷得很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栓。
他是一名老兵，打过恶仗，但指挥三百多人夜袭一个团部，还是头一遭。
“王阳，”周志远继续开口，“你带第一大队主力，跟在尖刀组后面五十米。
耗子清掉哨兵，你们立刻控制镇中学大门。
记住，冲进去后，首要目标是东西两排营房，那里面塞满了睡着的伪军。
用手雷开路，火力封锁门窗，别给他们穿衣服拿枪的机会！”
王阳用力点头，喉咙有些发干：“是！长官！”
他回头，对着身后黑压压的队伍，压低嗓子吼道：“都听清队长的话了？进去后，跟紧各中队长，手雷招呼，枪子儿朝里扫！
谁他娘的腿软，老子第一个毙了他！”
士兵们压抑着呼吸，眼神在黑暗中闪烁。
“尤驰轩，”周志远看向特战队长，“你带着剩下的特战队员，跟王阳一起冲大门。
拿下大门后，炮仗带一个小组，直扑东头那栋小楼。”
他指了指远处一个建筑，“那是伪军团部，里面可能有硬茬子。
牯牛，你的火箭筒和歪把子，给我钉死在营房中间的操场，压制任何敢冲出来的敌人！
柴仲良留下指挥没枪的两个大队隐蔽待命，等枪响后，负责外围警戒和堵漏。”
“是！”尤驰轩等人同时低声应道。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远处小镇的方向，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但周志远知道，耗子他们正在阴影中穿行，收割着生命。
突然！
“咕...咕...咕...”三声极其短促、惟妙惟肖的夜枭叫声，刺破凝滞的夜，从镇口方向传来。
成了！周志远眼中寒光一闪。
“王阳！上！”
周志远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刀锋。
“第一大队！跟老子冲！”王阳猛地从田埂后跃起，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枪，第一个冲了出去。
三百多条黑影紧随其后，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悄无声息却又带着惊人的速度，扑向镇口。
尤驰轩、炮仗、牯牛如同离弦之箭，瞬间超过了王阳，直扑中学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
镇口的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其淡薄的血腥气。
几处原本该有哨兵的位置，此刻只有几滩不易察觉的血迹。
耗子带着尖刀组，贴在大门两侧的墙壁上，对着尤驰轩点了点头。
尤驰轩没有丝毫停顿，身体猛地撞向大门旁边的围墙。
那围墙是用旧砖和泥土垒的，并不十分坚固。
他双手扒住墙头，双腿用力一蹬，整个人如同狸猫般翻了上去。
炮仗和牯牛紧随其后，动作同样迅捷无声。
墙内是门房旁边一块小小的空地。
一个伪军哨兵正裹着衣服，抱着枪倚在门廊下打盹。
尤驰轩落地时轻如羽毛，两步便欺到哨兵身后。
左手闪电般捂住哨兵的嘴，右手反握的匕首精准地由下至上，狠狠捅进了后心！
刀刃直透前胸，哨兵身体剧烈一颤，随即彻底瘫软。
尤驰轩轻轻将尸体放倒。
与此同时，炮仗和牯牛已扑到了大门内侧粗大的门栓旁。
两人合力，无声无息地将沉重的木栓抬起、移开。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五秒。
门外，王阳带着第一大队主力已经冲到。
看到大门被从里面无声打开，他心中大定，低吼一声：“冲！”
当先端着枪冲了进去！
轰！
三百多名战士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涌入镇中学的大门。
脚步声不再是刻意的放轻，而是变成了一片密集而沉重的沙沙声，中间夹杂着枪械碰撞的金属轻响。
巨大的校场出现在眼前，校场对面，就是东西两排长长的的营房，窗户里没有一丝光亮。
“各中队！按预定目标！上！”
王阳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有些变调。
战士们立刻分成数股洪流。
王阳亲自带着一大队主力，直扑西面营房；
另一队由一名老兵排长带领，冲向对面东营房。
尤驰轩则带着炮仗和一个五人特战小组，如同锋利的箭矢，直插操场尽头那栋孤零零的二层小楼——团部。
牯牛没动。
他带着歪把子机枪射手和弹药手，迅速抢占了操场中央一个用沙袋垒起的简易掩体。
“哗啦！”
机枪脚架砸在沙袋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弹药手麻利地将保弹板压入供弹斗，牯牛则检查着掷弹筒的底座，手指搭在击发杆上，粗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冰冷的杀意。
整个行动从翻墙开门到部队涌入控制校场，快得如同电光石火。
东西营房里，终于被外面异常沉重的脚步声惊醒的伪军，还处于懵懂状态。
“外面......外面啥动静？”
“妈的，吵死了......”
“是不是换哨的......”
就在伪军们睡眼惺忪，嘟囔着抱怨的时候，噩梦降临了！
“扔手雷！”
王阳冲到西营房第一扇窗户下，嘶声大吼！
他自己猛地拔掉手中手雷的保险销，在钢盔上狠狠一磕，手臂抡圆，朝着那扇糊着破纸的窗户猛砸进去！
“轰！”
玻璃和窗棂的碎裂声被剧烈的爆炸声完全淹没！
橘红色的火球在漆黑的营房内一闪而逝，巨大的气浪裹挟着木屑、破布和血肉残肢，猛地从窗口喷涌而出！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轰！轰！轰！轰......！”
仿佛点燃了炸药桶，刹那间，东西两排营房的所有门窗，都被突击队员投掷的手雷覆盖！
此起彼伏的爆炸声连成一片恐怖的地狱交响！
火光在每一个窗口和门口疯狂闪烁，照亮了营房内惊骇欲绝的人影！
浓烟滚滚，灼热的弹片和狂暴的冲击波在狭窄的空间内反复肆虐，收割着生命！
“开火！给老子往死里打！”
王阳丢掉打空了弹仓的三八枪，一把抽出背上的大砍刀，对着还在喷吐硝烟的窗户怒吼！
“哒哒哒哒！”
“砰砰砰！”
早已等待多时的轻机枪和步枪火力，如同狂风暴雨般向营房内倾泻！
歪把子机枪急促的连射声，三八式步枪特有的清脆爆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死亡之网！
密集的子弹穿透薄薄的木墙板，打得里面泥灰飞溅，血雾弥漫！
侥幸没有被第一轮手雷炸死炸懵的伪军，刚从地上或者同伴的尸体下挣扎着爬起来，立刻就被射入的子弹扫倒！
营房内彻底变成了屠宰场。
爆炸的巨响震聋了耳朵，翻滚的浓烟呛得人无法呼吸，致命的弹片和子弹在黑暗中四处横飞，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
惊恐的尖叫、绝望的咒骂、凄厉的哀嚎混杂在一起，令人头皮发麻。
“妈呀！是敌......”
“别杀我！我投降......”
“快跑！从后门......”
混乱中，终于有反应过来的伪军试图反抗或者逃窜。
几个光着膀子、只穿着裤衩的伪军，红着眼，端着刚摸到的步枪，大喊着从营房的后门冲了出来，试图逃向操场另一侧的围墙缺口。
“嗵！轰！”
一直沉默的牯牛动了。
他手中的掷弹筒炮口微微上扬，几乎在那些伪军刚冲出门的瞬间，一枚榴弹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他们前方不到三米处！
猛烈的爆炸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伪军直接掀飞，破碎的肢体和泥土四溅！
爆炸的气浪和横飞的弹片瞬间将后面几人全部扫倒，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哒哒哒！哒哒哒！”
牯牛旁边的歪把子机枪手，适时地打出了两个精准的短点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