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动声色地靠过去,压低声音:“杨团座?”
阴影里,几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显现出来。
正是换回了川军军服的周志远、魏大勇和几名警卫连精锐。
“包大队长,上面...料理干净了?”周志远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包常仁点点头,快速而简洁地将刚才与张德禄达成的交易说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统一的口径——宪兵队从未离开长山,是主动请战殉国;
167师在张德禄带领下独立赶到并解围;以及张德禄同意陆战队和313团同时撤离。
周志远静静地听着,当听到包常仁主动提出让313团也撤下去时,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没想到包常仁会想得如此周全,不仅帮他完美收尾,还主动为他们争取到了撤离的机会,避免了后续与167师过多接触可能带来的麻烦。
“包大队长...”周志远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少有的的触动,“这份情,我记下了。”
“说这些屁话!”包常仁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在夜色中格外显眼,“没你和你的川军兄弟,我包常仁和手下这帮兄弟,这会儿早就喂了长江里的鱼鳖了!
再说了,那张胖子想独占功劳,巴不得我们都滚蛋!正好顺水推舟。”
他顿了顿,神情严肃起来,“老弟,你们真该撤了。波田那老鬼子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认栽!
下次反扑,只会更疯狂更不要命!你们313团打得太狠,伤亡也太大了。
彭泽那边,好歹能喘口气,补充点弹药人手。
留在这里,反而可能被姓张的当枪使。”
周志远沉默地点点头。
借着朦胧的月光,他扫过身边警卫连战士疲惫的面孔,想起白天那些倒在阵地上的袍泽。
六百多人...来时一千二百多条汉子,如今能站着的,只剩下这半数。
是该撤下去舔舐伤口了。
“好。”周志远没有多余的废话,“我们撤。这里...就交给张德禄了。”
他没有说“保重”,到了这个份上,这两个字显得太过苍白。
“放心!老子命硬!鬼子想啃下长山,还得崩掉他满嘴牙!”包常仁豪气地一挥手,“我已经让人通知你团里的人收拢集结了。
动作快点,趁天黑透,抓紧时间走。张胖子那边,我还能再拖一会儿。”
周志远不再多言,朝包常仁重重抱了一拳。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转身对魏大勇低声道:“通知各营连,把所有受伤的弟兄,”
他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无论轻重,都带上。武器弹药,尽量少带。轻装从速,目标彭泽!”
周志远相信,有段休的关系在,313团立的功和受的赏都不会少半分,而补充自然也不在话下。
毕竟,果军就是再苦,一个团的补充,还是洒洒水的.....
“是!团座!”魏大勇低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悲恸,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他立刻带着几名战士,分头去传达命令。
很快,在长山阵地的后方反斜面和几处隐蔽的弹坑群里,313团剩下的官兵们,悄无声息地汇聚起来。
没有人喧哗。
活下来的人相互搀扶着,或者是默默地背上伤势较轻的同伴。
他们小心地将牺牲战友的遗物贴身收好。
整个过程非常迅速。
周志远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幕。
当魏大勇快步走来,低声汇报:“团座,都收拢好了。能走的兄弟,都在这儿了。”
周志远目光扫过这支只剩六百余人的队伍。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激昂的动员,只是从喉间沉沉地吐出一个字:“走!”
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们浴血拼杀了两天一夜的长山阵地。
他们沿着崎岖的山背反斜面,借着夜色的掩护,向彭泽方向退去。
包常仁站在一处被炸塌的工事上,目送着那片身影融入更深的黑暗。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167师士兵挖掘工事的叮当声和张德禄刻意拔高的的喊话声。
包常仁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转身,朝着那片喧嚣走去。
他的深蓝色海军制服在火光的映照下,依旧沾满硝烟和污迹,但脊背挺得笔直。
但现在,他得先陪那位新晋的“英雄”张师长,把这出戏唱下去。
......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彭泽城外临时扎下的营盘。
周志远背手站在刚垒好的简易掩体后,目光扫过正在默默挖设堑壕的六百多313团的战士。
衣衫褴褛,大多数人脸上还带着长山血战后未褪尽的疲惫。
魏大勇提着一杆缴获的三八大盖走过来,“团座,清点完了,目前全团到场613人,此外,还有117名轻伤员和49名重伤员在临时医院里。只不过......”
已经赶回来的雷猛在旁边闷闷地补充:“缺医少药,重伤的弟兄,需要更好的治疗!”
周志远没说话。
这一路急行军撤下来,全凭一口气撑着。
彭泽并非久留之地,但队伍已成强弩之末,亟需喘息。
突然,一声呼喊打破了营地的沉闷:“来了来了!师部的吉普车!还跟着卡车!”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愕然抬头望去。
一辆蒙满尘泥的美式吉普后面,跟着一辆“道奇”卡车,卷起黄龙般的烟尘,正歪歪扭扭地冲进营地。
吉普车嘎吱一声急停在周志远面前,车门推开,钻出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少校参谋。
他推了推眼镜,眼神飞快掠过眼前这群堪称“叫花子”的队伍,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哪位是杨志,杨副团座?”参谋声音打着官腔。
周志远上前一步,微微点头。
“我是。”
参谋的目光在周志远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展开手中一份崭新的文件,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振奋:
“杨副团座!大喜!第五战区长官部嘉奖电令!你部于长山要塞浴血奋战,阻敌波田支队精锐于阵前,予敌重创,打出了国军的威风!长官部特令嘉奖!”
他身后的卡车后厢板被打开,几个士兵吭哧吭哧地开始往下搬东西。
“兹晋升杨志为陆军上校!原第313步兵团,自即日起,升格为甲种步兵团!编制扩充至三千零九十五人!所缺额兵员、武器、粮秣、被服,着令该团即日开赴九江兵站,尽速补充!望你部再接再厉,奋勇杀敌!”
参谋一口气念完,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将那纸嘉奖令和一纸晋升委任状塞到周志远手里,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红色丝绒小盒子,郑重其事地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铜质的青天白日勋章。
“这是李长官特批,授予杨上校个人的二等云麾勋章!以彰忠勇!”
周志远面无表情地接过勋章盒子,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他的掌心。
他看也没看那勋章,随手合上盖子塞进口袋,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谢长官厚爱。我部伤亡惨重,亟待休整补充。请转达,313团......即刻开拔九江。”
参谋似乎习惯了这种死气,只当是士兵疲惫过度。
他敷衍地点点头,又递过一纸调拨手令,便匆匆钻回吉普车,绝尘而去。
卡车卸完货,也很快开走。
留下堆在泥地上的弹药箱、军服和粮食补给。
东西只能说聊胜于无!
“呸!”魏大勇狠狠啐了一口浓痰,一脚踹在旁边刚搬下来的弹药箱上,箱子晃了晃,发出沉闷的响。
“人都他妈快拼光了,才给这玩意儿?三千人?画饼充饥!”
“有总比没有强。”雷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拍了拍魏大勇的臂膀。
“武器弹药、新军装、正式番号,还有甲种团的编制......杨团座,”他转向周志远,声音压低了,“这可是翻身的本钱!彭泽不能待了,波田老鬼子丢了面子,肯定要发疯。九江目前还算是后方,正好适合弟兄们补充整顿。”
周志远掂了掂手中那份手令和厚厚一沓空白领兵凭条。
“营地不需要再休整了,让大家好好休息,明天天亮咱们就出发,去九江!”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营地的沉寂,“东西全部带走,一粒米一颗子弹都不许落下!”
.......
长江流经九江,江面开阔了许多。
浑浊的江水拍打着木质栈桥。
岸上,九江兵站比彭泽那个临时窝棚气派太多,砖石结构的仓库成排延伸,铁丝网环绕,荷枪实弹的卫兵随处可见。
然而空气里弥漫的依旧是后方惯有的那种松懈、嘈杂甚至些许腐败的味道。
周志远在这里遇到了自己的老熟人,段休。
他经过一番运作,居然把新编第二团作为补充兵,并入了313团。
甚至主动承担起领取各种物资的差事。
段休这“地头蛇”的能量在此时显现无疑。
他带着周志远的命令和手令,在兵站里几个关键人物的办公室之间熟练地穿梭、递烟、低声交谈。
不到两天功夫,原本空荡荡的313团驻地(临时划拨的一个废弃的纺织厂大院)就变得拥挤不堪。
先是段休自己的新编第二团一千多战士,整队并入。
紧接着,段休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淘”来一个被打得几乎散架的西北军残部,番号早没了,只剩三百五六十个兵。
军装脏得看不出颜色,手里家伙更是五花八门。
带队的连长叫王老蔫,一脸愁苦的样子,看见周志远和段休就点头哈腰,眼神躲闪。
最后就是一千多只经过一个多月初步训练的新兵。
周志远站在厂区中央一个半塌的水泥高台上,看着下方人头攒动却泾渭分明的四股人马。
窃窃私语声、不同方言的呼喝声、甚至个别兵痞挑衅的口哨声混杂在一起,乱糟糟一片。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盖过了所有嘈杂。
魏大勇铁塔般的身躯往前跨了一大步,铜铃眼瞪得溜圆,里面的凶光几乎凝成实质,恶狠狠地扫过全场,尤其在那几个吹口哨的王老蔫手下脸上停留了几秒。
“从今天起,你们脑袋上顶着的,是313团的番号!杨长官的军令,就是天!谁他娘的敢扎刺儿、炸毛,拖慢全团手脚......”
他猛地从后腰拔出手枪,“咔嚓”一声顶上膛火,“老子认得你,老子手里的枪,可认不得你!”
凶神恶煞的魏大勇,加上他身后警卫排那些同样一脸彪悍、手持精良日械的老兵杀气腾腾的眼神,瞬间把场子镇住了。
那些嗡嗡声像被掐断了脖子,戛然而止。
几个刺头兵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王老蔫更是吓得一哆嗦,差点没坐地上。
段休适时地站了出来,脸上带着圆滑的笑意,打着哈哈:“魏营副,消消气,都是自家兄弟,磨合磨合就好。”
他转向众人,提高了声调:“弟兄们!杨长官带着313团在彭泽、在长山,是用命拼出来的前程!
如今咱们313团是甲种团!上峰给枪给炮给人!窝里横算什么本事?是爷们的,把力气留着,跟小鬼子使去!
听杨长官的,有肉吃,有鬼子杀!”
周志远这才缓缓开口,“段休!”
“到!”
“特任命你为一营营长!”
“是!”
段休挺胸立正,脸上那点油滑瞬间被严肃取代。
“魏大勇!”
“在!”
魏大勇啪地一个标准的持枪立正。
“特任命你为二营营长!”
“谢团座!”
魏大勇吼得震天响。
“雷猛!”
“有!”雷猛从人群中挤出。
“特任命你为三营营长!”
“明白!”
周志远的目光最后落在旁边一个精干瘦削的上尉身上。
“陈放!”
“到!”陈放应声出列。
“直属炮兵连连长!”
“保证完成任务!”
陈放的声音带着技术军官特有的沉稳。
“各营连,立刻按花名册,重新点验、整编!老兵带新兵,武器、弹药、被服,按新编制,到兵站军需处签字画押,一分一毫都给我领回来!”
周志远语速很快,“我只给你们三天!三天后,我要看到三千人的架子搭起来,听到没有!”
“是!”
军官们轰然应诺。
巨大的废弃纺织厂车间被清空了大半,成了临时的训练场。
从兵站领来的装备堆在角落:
两千多把崭新的中正式步枪闪着烤蓝幽光;
十几挺沉重的二四式马克沁重机枪被油布包裹着;
最让老兵们眼热的,是三十多挺崭新锃亮的捷克式轻机枪,还有几十箱墨绿色的木柄手榴弹。
炮兵连那边,陈放正带着一群挑选出来的机灵兵清点擦拭着刚领到的八门民国二十年式八二迫击炮和十来箱炮弹,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训练场立刻变成了沸腾的熔炉。
“蠢货!你他娘眼睛长屁股上了?三点一线!鬼子的脑袋不是西瓜,放你面前你他妈也得打得中!”
二营一个北方老兵班长的唾沫星子喷了新兵一脸,粗暴地拍打着新兵端枪的手肘,纠正他歪斜的据枪姿势。
新兵咬着牙,额头青筋都暴起来了,硬是没吭声。
“手榴弹!引信拧开!拉环套小拇指!看准了再扔!别他娘的跟娘们扔绣球似的,炸到自己人老子先崩了你!”
另一片空地上,几个老兵演示着标准的投弹动作,木柄手榴弹划出短促的弧线,落在几十米外画的石灰圈里。
新兵们排着队,战战兢兢地投掷,大部分都歪歪扭扭地落在圈外,引来老兵们毫不留情的喝骂。
段休的一营也在练拼刺。
拼刺训练极其残酷,用的是裹着厚布条蘸着石灰的木枪,但老兵下手依然又狠又刁。
一个新兵刚被段休手下得力排长一个凶狠的突刺顶在软肋上,疼得蜷缩在地干呕,脸色煞白。
“起来!就这点尿性?在老家摸鱼摸惯了?”
排长一边嘲笑,一边用木枪戳着那新兵的脊梁骨。
那新兵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低吼一声:“格老子的......老子弄死你!”
竟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完全是街头斗殴的架势。
旁边几个同乡的新兵也蠢蠢欲动。
而那名排长也是怒了,立马准备下狠手!
段休正蹲在一边和魏大勇说着话,闻声眉头一皱,刚要起身。
魏大勇已如猛虎般窜了过去。
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那排长刺出的木枪,纹丝不动。
另一只手快如闪电,揪住那扑上来的川兵衣领,像拎小鸡崽一样将他提离地面甩到一边。
魏大勇双眼扫过冲突双方。
“都给老子住手!练拼刺是练杀人技!不是让你们打架的!不服?行!有种的,拿真家伙,跟老子和雷营长带来的老兵练!死伤不论!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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