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包常仁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命令道。
他的目光焦急地在尸体堆中搜寻,心中那个荒谬又可怕的猜想越来越强烈。
士兵们分散开,忍着恶心翻动尸体,检查脉搏。
“报告大队长!都死透了!”
“这边也是......”
“没有发现鬼子尸体!”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指着洼地边缘一处稍高的土坡,“队长!看那边!坡上...坡上那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土坡顶上,面朝下俯卧着一具宪兵尸体,制服同样浸透了血污。
但关键的是,那具尸体旁边,散落着一顶被子弹打穿的宪兵大檐帽,以及一个同样布满弹孔和血迹的皮质证件套。
“扶起来!快扶起来看看!”
包常仁的心跳如擂鼓。
两个士兵立刻跑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尸体翻过来。
一张年轻但惨白的脸暴露在众人视线中,满脸血污,双目圆睁,似乎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愕。
正是他们刚刚才见过的,那位煞神一般的第五战区宪兵执法队队长——“赵振邦”!
“是...是赵队长!”张德禄失声叫了出来,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
他几个小时前才在这位“队长”的枪口威逼下亡命行军,对这张脸印象深刻到了骨子里。
周围的167师官兵也一片哗然,恐惧和难以置信写在每个人脸上——刚刚带领他们反败为胜,如同战神降临的指挥官,转眼间竟然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包常仁几步冲上土坡,蹲在“赵振邦”的尸体旁。
他动作有些僵硬地翻开那个证件皮套,里面硬质的军官证赫然在目,照片栏贴着“赵振邦”的戎装照,姓名、职务、编号一应俱全.
只不过上面同样溅满了血点,有些字迹都被血模糊了。
士兵递过来那把掉在旁边的手枪,枪柄上同样沾着血。
包常仁接过枪,入手冰凉。
他退出弹匣看了看,子弹少了几发。
他又仔细看了看“赵振邦”脸上的伤口,脖子侧面靠近喉结的地方有一处明显的刺刀贯穿伤,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风卷着淡淡的血腥味刮过土坡,吹得包常仁一个激灵。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地上横陈的宪兵尸体。
他已经大概明白了杨志的收尾计划。
眼下只能配合杨团座把戏演下去了!
只是,这杨团座,年纪轻轻,未免太过胆大包天了!
这一切,必须是小鬼子干的!
“狗日的小鬼子!”
包常仁猛地一拳砸在旁边泥土里,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白天飞机炸、大炮轰、毒气熏!晚上还他娘的派特工摸哨!连战区派来督战的宪兵执法队都敢下死手!这仇不报,老子包常仁誓不为人!”
他喊完,深吸一口气,猛地扭头看向惊魂未定的张德禄和一众167师官兵,“都看清楚了吗?赵队长!还有战区这些宪兵兄弟!都是死在鬼子手里!
死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这笔血债,你们167师,得记在心上!”
张德禄和他的部下们被包常仁这突如其来的发作吓得不轻。
“记...记住了!包大队长!”张德禄下意识地挺直身体,“我们167师,跟小鬼子不死不休!这血债,必须用鬼子的血来偿!”
他身后的几个167师军官也慌忙点头,脸色同样难看,惊魂未定。
包常仁眼皮都没抬,只是挥了挥手,“来人!收殓遗体!都是为国捐躯的弟兄,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动作轻点!”
几个陆战队士兵立刻上前,脱下自己的军装,小心翼翼地去覆盖那些躯体。
包常仁一直站在坡上,目光越过忙碌的士兵,投向远处长山主峰阵地上星星点点的篝火和晃动的人影。
167师的那几个团,正乱哄哄地收拢。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扭头看向坡下还在抹冷汗的张德禄:“张团长,借一步说话?”
他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张德禄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题来了。
他硬着头皮,跟着包常仁走到洼地边缘一处稍微避人的残垣后面。
夜风呜咽,吹得残存的帆布噼啪作响。
包常仁没急着开口,摸出皱巴巴的烟盒,自己叼上一支,又递了一支给张德禄。
火柴“嚓”地划亮,昏黄的光晕照亮两人脸上深刻的疲惫。
烟雾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张团长,”包常仁吐出一口烟,声音低沉,开门见山,“这次要不是你们167师及时赶到,长山,包括我包常仁和手下这几百号陆战队的弟兄,早他妈喂了波田的炮弹了。这个情,我记下了。”
张德禄心里稍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包大队长言重了,都是打鬼子,应该的,应该的......”
他心里的不安却在扩大,知道包常仁绝不会只是来道谢。
果然,包常仁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张德禄的耳朵:“但是,德禄老弟,眼下这事儿,麻烦了。”
他指了指身后洼地方向,那里士兵们正抬着盖着军装的担架离开,“战区派来督战的宪兵执法队,整整一队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让鬼子特工给摸了哨,连队长都折进去了。这锅,谁背?怎么背?”
张德禄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嘴唇哆嗦着:“这......这......是鬼子太狡猾啊包大队长!谁能想到他们......”
“鬼子狡猾?”包常仁冷笑一声,打断他,“上峰会信吗?死无对证!活下来的人怎么说?
兄弟,你想过没有,薛佟来师长,参谋长,副师长,还有马团长,四个高级军官,在黑石川被鬼子特工一锅烩了!
紧接着,战区派来督战的宪兵队,又在长山阵地后方被鬼子包了饺子,连队长都牺牲了!
这他娘的整个167师从上到下,在战区长官部眼里,会是个什么形象?畏敌如虎?指挥无能?还是......通敌?!”
最后两个字,包常仁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像把锥子狠狠扎进张德禄的心脏。
张德禄浑身剧震,脸色由白转青,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军事法庭的阴森和冰冷的枪口。
“通敌”这顶帽子要是扣下来,别说他这个临时顶上的副团长,整个167师都得跟着陪葬!
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包......包大队长!救......救命啊!这......这真不关我的事啊!我......我们都是......”
包常仁一把扶住他发软的身体,“德禄老弟,慌什么!天还没塌!”
他顿了顿,烟雾缭绕中,目光紧紧锁住张德禄惊惶失措的眼睛,“我问你,想不想坐稳167师师长这把交椅?
想不想让今天这力挽狂澜的功劳,全落在你张德禄一个人头上?”
张德禄愣住了,巨大的恐惧和包常仁话语里抛出的诱人馅饼在他脑子里激烈碰撞。
师长?功劳?
他一个小小副团长,在师座和几个团长被干掉后,全靠那位凶神恶煞的“赵队长”才勉强稳住队伍,他根本不敢想能当师长!
可包常仁的话,又似乎悄悄勾起了他心底的某些欲望。
“我......我......”张德禄口干舌燥,心脏狂跳,眼神里最初的恐惧被一丝不敢置信的贪婪和渴望渐渐取代,“包大队长,您的意思是......”
包常仁观察着他的反应,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猛吸一口烟,将烟蒂狠狠摁在断壁上:“很简单!我们得把故事换个说法!”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宪兵执法队,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长山阵地!他们是协助我包常仁指挥作战的!
根本不存在什么在黑石川接收指挥权!那都是鬼子扰乱军心的谣言!”
张德禄瞪大眼睛,不解其意。
“第二,”包常仁竖起第二根手指,“167师是在薛师长他们不幸殉国、师指挥层被日军特工偷袭致死后,由你!922团副团长张德禄!
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临危受命!力挽狂澜!
是你张德禄!在失去师首长后,毅然扛起全师重任!
是你张德禄!带领167师官兵,克服万难,穿过磨盘山险阻!
是你张德禄!在最危急的时刻,如同神兵天降,出现在了长山!
这才一举打退了波田支队的疯狂进攻,保住了阵地!”
张德禄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眼睛开始放光。
包常仁描绘的这个“故事”里,他不再是那个被“宪兵队”用枪逼着赶路的可怜虫,而是一个力挽狂澜的孤胆英雄!
这功劳...可是要上天了!
“那...那赵队长他们...宪兵队...”张德禄的声音激动得发颤,手指下意识地指向洼地方向。
“第三!”包常仁的声音斩钉截铁,“宪兵执法队看到战况危急,为了保护长山要塞,保护战区侧翼安全,主动请缨,要求加入一线战斗!
他们英勇无畏,在阵地上与敌血战!
最终,赵振邦队长及其麾下全体宪兵兄弟,不幸在战斗中壮烈殉国!
他们是真正的军人,伟大的烈士!他们的牺牲,是保家卫国的壮举,是我们所有人学习的榜样!”
张德禄彻底惊呆了!
把宪兵队的死,从耻辱的“被摸哨”变成了光荣的“主动请战殉国”?
这简直是天衣无缝的翻转!
不仅洗清了167师可能被扣上的“保护不力”甚至“通敌”嫌疑,反而给宪兵队和他们167师都贴上了金!
而他张德禄,就是这个传奇故事里唯一的主角!
那晋升师长...似乎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了!
巨大的诱惑和随之而来的风险,如同冰火两重天,在张德禄心中激烈交战。
他脸色变幻不定,时而涨红,时而惨白,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
“包...包大队长...”张德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这...这口径是统一了...可...可战区那边...薛师长他们的死,还有宪兵队的报告...这...这纸包不住火啊!万一追查下来...”
“追查?”包常仁冷哼一声,眼神里透出老行伍的狠厉和精明,“怎么追查?薛佟来他们死在黑石川,那是被小鬼子特工队干的!
死无对证!至于宪兵队,文件报告都在赵队长他们身上带着吧?
估计也早被鬼子搜刮走了!或者就跟他一起埋在这片焦土里了!
谁去查?查什么?现在战区最需要的是胜利!是英雄!
不是一个烂摊子!
只要我们口径一致,长山阵地还在我们手里,167师在你张团长的带领下立下了血战功勋,这就是铁一般的事实!
战区长官部只会表彰你张德禄临危受命、力挽狂澜的功绩!
谁会去深挖一个‘英勇殉国’的宪兵队长是怎么死的细节?
活着的英雄和死去的壮士,战区都需要!”
包常仁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张德禄:“德禄老弟!富贵险中求!
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条,照实上报,然后等着战区派来的宪兵队或者军法处的人,把你们167师剩下这几千号人从头到脚查个底掉!
薛师长他们惨死的责任、宪兵队遇袭的责任,总得有人扛!
那时候,你这个临时的‘指挥官’,就是最大的靶子!
另一条路,按我说的办!我包常仁以海军陆战队第二大队大队长的名义,亲自为你向战区、向军委会请功!
保举你接任167师师长!长山这一仗的头功,就是你张德禄的!
想想看,师长!青天白日勋章!光宗耀祖!全在你一念之间!”
“师长...青天白日勋章...”张德禄喃喃自语,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赌徒般的红光所取代。
巨大的诱惑终于压倒了恐惧。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包大队长!我听您的!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全按您说的办!这功劳,我张德禄领了!这个锅...不!这个英雄,我当定了!”
包常仁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却依旧沉肃,用力拍了拍张德禄的肩膀:“好!是条汉子!记住,从现在起,你就是力挽狂澜、拯救长山的英雄张德禄!
薛师长他们,是死于倭寇卑鄙的偷袭!
宪兵队,是主动请战、英勇殉国的烈士!
口径必须绝对一致,对所有士兵、对所有军官,都要统一这个说法!
谁敢乱嚼舌头,动摇军心,”包常仁眼中寒光一闪,“军法无情!”
“是!卑职明白!”张德禄挺直腰板,仿佛真的被赋予了某种英雄气概。
“行了,”包常仁语气缓和下来,“去整顿你的队伍吧。
长山阵地现在百废待兴,伤员要救治,工事要抢修,鬼子吃了这么大亏,波田那条疯狗绝不会善罢甘休,随时可能反扑。
现在,这长山的担子,可就压在你我肩上了。”
他特意将“你我”二字咬得很重。
张德禄此刻正是豪情万丈之时,闻言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包大队长放心!长山交给我167师!只要我张德禄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小鬼子踏上主峰一步!”
他看了看夜色中伤痕累累的长山主阵地,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些疲惫不堪的陆战队战士,心中一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包大队长,”张德禄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您和海军陆战队的兄弟们血战数日,伤亡惨重,实在是劳苦功高!
如今我167师主力已经赶到,兵员还算充足。这守备阵地的重担,就交给我们吧!
您看,是不是让陆战队的兄弟们撤下去休整休整?养精蓄锐,以备再战啊!”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包常仁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小算盘。
张德禄想独占长山!
海军陆战队留在阵地上,无论功劳还是指挥权,都得分一杯羹。
只有让他们撤走,这“独守孤山、力挫强敌”的大功,才能完完整整落在他张德禄和167师头上!
估计,这小子以为既然167师能顺利赶到,其他援军也会很快赶到。
毕竟,按照委员长得规划,这马当要塞起码要挡住小鬼子一个月。
而眼下不过过去两三天。
包常仁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动的神色:“张团长体恤袍泽,真是雪中送炭!
实不相瞒,我手下这支陆战队,打到现在,能站着的不足五百,重武器损失殆尽,确实已是强弩之末。
能撤下去休整,实在是求之不得!我代表全体陆战队兄弟,感谢张团长高义!”
张德禄心中一喜,连忙摆手:“哪里哪里,都是自家兄弟!包大队长带着兄弟们用命守住了长山,才给我们创造了驰援的机会,该说感谢的是我们!”
“不过,”包常仁话锋一转,“我川军313团杨志团长所部,此次救援我部,同样浴血拼杀,伤亡巨大。
此刻也亟需休整。既然张团长主动承担了坚守之责,不如一并让杨团长他们撤下去?
313团是客军,弹药补给也需补充。你看如何?”
让313团也撤?
张德禄先是一怔,随即狂喜!
正愁怎么把这支知道内情的川军也打发走呢!
包常仁这提议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应该的!完全应该!”张德禄忙不迭地点头,“杨团长和他的川军兄弟是长山的大恩人!血战竟日,功勋卓著!
如今也该好好休整了!请包大队长务必转达我167师全体官兵对杨团长和313团弟兄的感激和敬意!
你们放心撤下去,长山,交给我张德禄!”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包常仁爽快应下,“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安排陆战队和313团撤离事宜。
张团长,这阵地交接和后续防务,就有劳你了!”
“包大队长放心!一切有我!”张德禄拍着胸脯保证,感觉自己真正成了掌控全局的大人物。
包常仁不再耽搁,转身大步走向主峰方向。
他很快就打通了陆战总队的电话,说明了情况以后,表示第2大队和313团已经无法继续坚持战斗。
对面得知167师已经顺利接防以后,也知道长山阵地能够守下来实属不易,也就同意了两支部队的撤退计划。
得到上峰的同意以后,包常仁也没做任何耽搁。
他先找到了自己的副官,低声交代了几句,让副官立刻召集陆战队所有能行动的官兵,准备撤离。
他没有立刻去找周志远,而是借着巡视战场、慰问伤员的由头,在弹坑密布的阵地上穿行。
目光扫过一个个疲惫的面孔,掠过一处处燃烧的余烬。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靠近后方反斜面的一个大型掩蔽部附近。
这里相对僻静,只有几个医护兵在忙碌着照顾重伤员。
就在掩蔽部后方一片被炸塌的交通壕里,包常仁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微弱而规律的敲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