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师的士兵们都看着,不少有血性的人眼眶都红了。
他们怕这些凶神恶煞的“宪兵”,更怕自己被当成临阵畏缩的孬种。
周志远的手从枪柄上慢慢松开,脸上那股择人而噬的厉色稍缓,但眼神依旧冰冷。
他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死寂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好!”周志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念在你们尚知军耻,念在长山千钧一发!张德禄!”
“卑职在!”张德禄浑身一激灵。
“我以第五战区宪兵执法队队长身份,临时接管167师前线指挥权!即刻起,167师全体,由我赵振邦节制!目标只有一个,长山要塞!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长官!”
张德禄几乎是吼出来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巨大的压力让他声音都变了调。
“听明白了没有?”
周志远猛地转头,目光扫向跪着的军官和周围黑压压的士兵。
“听明白了!长官!”
稀稀拉拉的回应,带着茫然和恐惧。
“没吃饱饭吗?”周志远一声暴喝,“167师都是娘们儿?回答我!”
“听明白了!长官!!!”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猛地炸开。
“很好!”周志远指着几具日军尸体,“把这三个畜生的脑袋砍下来,挑在杆子上!让所有弟兄都看看,这就是偷袭我们的下场!也算是给大军祭旗了!”
“是!”魏大勇狞笑一声,抽出背后的大砍刀,手起刀落!
咔嚓!污血喷溅。
三颗头颅被迅速绑在一根临时找来的长杆上,高高举起。
血腥气弥漫开来。
士兵们看着那在杆子上晃荡的鬼子脑袋,眼神彻底变了。
“张德禄!”
“到!”
“你暂代922团团长!收拢你的922团!半小时内,全团开拔!目标长山!把师部那些没用的辎重,碍事的全给老子扔了!
只带弹药!轻装!跑步前进!掉队的,按贻误战机论处!”
“是!”张德禄连忙爬起。
“其余各团、营、连主官!不管原来是谁!立刻给我收拢部队!跟在922团后面!老子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爬也要在日落前爬到长山!
到不了的,老子亲自送他上军事法庭!”
周志远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味道,“所有军官,给我到前头带路!士兵掉队,军官同罪!魏队长!”
“到!”魏大勇挺直腰板。
“带着你的宪兵执法队!给我压着阵脚!谁敢畏缩不前,临阵脱逃,就地正法!不用请示!”
“明白!”
魏大勇一拉汤姆逊的枪栓,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凶悍的眼神扫过人群,所到之处,士兵们无不凛然。
“都聋了吗?动起来!”
周志远最后一声咆哮。
整个黑石川峡谷如同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猛地高速旋转起来。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番号收拢队伍,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抛弃沉重的非必要辎重,拆解炮架只带走炮管和核心部件。
砍下的鬼子头颅在杆子上晃荡,像一面血腥的战旗。
恐惧被强行转化成了麻木的服从和对军法的敬畏。
队伍开始蠕动、加速,向着长山方向,亡命狂奔。
混乱的峡谷迅速被抛在身后。
沉重的喘息声、纷乱的脚步声、武器碰撞的叮当声,汇聚成一股沉闷的洪流,在山林间奔腾。
周志远跑在队伍靠前的位置,魏大勇带着他那些“宪兵”如同牧羊犬般在队伍侧翼和后队凶狠地驱赶,枪托和厉喝是唯一的鞭策。
“快!再快!长山的弟兄在流血!”
“掉队的就是孬种!等着吃宪兵队的枪子儿!”
“想想被鬼子爆头的长官!想想长山的袍泽!腿断了也给老子爬!”
山路崎岇湿滑,队伍拉得极长。
开始不断有人掉队,多是体弱或实在跑不动的。
魏大勇严格执行着命令,带着两个“宪兵”冲过去,二话不说,枪托狠狠砸在落后士兵的背包上,或者直接揪着领子往前拖拽。
两个实在瘫倒跑不动的士兵,被魏大勇拎到路边,冰冷的枪口顶住脑门:“跑不动?老子送你一程?”
“跑!我跑!长官饶命!”士兵爆发出最后的力气,连滚带爬地追上去。
死亡的威胁比任何口号都有效。
整个队伍在一种高压和麻木的混合状态中,爆发出远超平时的行军速度。
途中也并非一帆风顺。
途经一处叫“鹰愁涧”的险要隘口,小路仅容两三人通过,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山涧。
队伍在此严重堵塞。
几个被吓破胆的士兵和几个原本就不情不愿的军官缩在后面,故意制造混乱,哭嚎着说前面有鬼子埋伏,试图裹挟人群后退或停滞。
“让开!都他妈给老子滚开!”
魏大勇带着人凶神恶煞地挤到前面。
“长官!前面...前面有鬼子机枪...”一个班长指着黑黢黢的对面山崖,声音发抖。
“放你娘的屁!”魏大勇看都不看,抬手对着那班长脚下就是一梭子!
“哒哒哒!”子弹打得碎石乱飞。
“鬼子?鬼子在哪?老子就是鬼子的祖宗!再敢妖言惑众,扰乱军心,这就是下场!”
他枪口一转,直接顶住旁边一个故意磨蹭的连长的太阳穴,“你!带你的连,给老子爬过去探路!现在!马上!”
那连长吓得尿了裤子,连滚爬起,带着他那个连哭爹喊娘地冲过了隘口。
所谓的“埋伏”自然毛都没有。
魏大勇啐了一口,吼道:“都看见了?哪来的鬼子?后面的人跟上!再磨蹭,宪兵队手里的枪可不认人!”
高压之下,堵塞迅速疏通。
队伍再次提速,咬着牙穿过险地。
周志远始终冷眼旁观,只在关键隘口指挥张德禄安排体力好的士兵相互接应快速通过。
他将自己带来的警卫连精锐分成几组,如同锋利的楔子,不断楔入行军队伍的关键节点,驱赶、弹压、疏通。
原本一盘散沙的167师,被这股铁腕强行捏合,变成了一股只知道闷头向前的洪流。
日头从头顶渐渐偏西,炽热的光芒变得昏黄。
当队伍终于冲出最后一片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那道熟悉的山梁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中如同一道染血的伤疤。
长山!
但此刻的长山阵地,正笼罩在更深的血色之中。
沉闷如滚雷的炮击声连绵不绝,整个山体都在微微颤抖。
炮弹炸开的火光像地狱之花,在焦黑的山坡上一次接一次地绽放。
浓密的硝烟几乎遮蔽了天空,连夕阳都被染成了诡异的紫红色。
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如同沸腾的油锅,隐约还能听到被风撕扯过来的撕心裂肺的喊杀声。
“长山...长山还在打!”
张德禄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
周志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炮火如此猛烈密集,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
波田这条疯狗,把老本都押上了!
“停止前进!原地隐蔽!”
周志远厉声下令。
狂奔的队伍像被勒住缰绳的马,在树林边缘瘫倒一片,士兵们贪婪地喘着粗气,望着远处地狱般的景象,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周志远带着通讯兵走到一个角落。
“陈放!”
周志远对着步话机低吼,声音因紧张而沙哑。
“团...长官!我在!”
步话机里传来陈放虚弱但依旧清晰的声音,背景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阵地怎么样?包大队长呢?”
“炮...炮排只剩...两门炮了...炮弹...二十发不到...”陈放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咳嗽,“包大队长...负伤了...还在...前沿...鬼子...鬼子在...在万岁冲锋...主峰...主峰快顶不住了...缺口...太多了...”
周志远额角青筋迸起。
几乎是最坏的情况!
如果他们没能赶回来,长山阵地就此丢失几乎是板上钉钉的!
“听着!陈放!我就在你们西侧山脚下!带着167师主力到了!给我撑住!再撑十分钟!十分钟后,看西边!”
周志远几乎是吼出来的。
“什么?”步话机里传来陈放难以置信的惊呼,随即变成了狂喜的嘶吼:“是!长官!撑住!我们死也撑住!弟兄们!援兵来了!
167师的兄弟到了!跟狗日的拼啦!!!”
“张德禄!”
周志远转身。
“到!”
“你的团,立刻展开!一营向左,二营向右,三营居中!以连为单位,沿着这道山脊线,给我构筑简易阵地!
动作要快!把你们那几门迫击炮给老子架起来!目标——正前方,鬼子进攻部队的屁股!听我号令!”
“是!”张德禄转身就跑,“一营!左翼展开!二营!右翼!三营跟我!迫击炮!快!快他妈把炮架起来!”
167师的士兵如同被抽打的陀螺,再次疯狂地动了起来。
他们用刺刀、工兵铲,甚至用手,在树林边缘的斜坡上疯狂地刨着简易的单兵掩体。
几门迫击炮被迅速组装起来,炮手手忙脚乱地测定方位。
周志远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举起望远镜。
三维地图在脑海中与眼前惨烈的景象瞬间重合。
长山主峰阵地,如同被巨兽反复啃噬过,工事坍塌殆尽,焦土之上,土黄色的浪潮正从多个缺口汹涌而上,与身着深蓝色和灰绿色的身影绞杀在一起,刺刀的反光在硝烟中频频闪动,如同垂死的磷火。
主峰最高点的重机枪阵地哑火了,几面残破的旗帜在烟火中飘摇欲坠。
“方位角...标尺...”
周志远精准地报出参数。
“一炮!三发急速射!放!”
“轰!轰!轰!”
167师阵地后方,四门匆忙架设的迫击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炮弹呼啸着越过峡谷,准确地砸在周志远指示的区域!
轰隆!轰隆!轰隆!
剧烈的爆炸在日军后方腾起烟柱!
正亡命冲锋的日军前锋被这来自侧后方的打击猛地一滞!
“打中了!打得好!”
167师的阵地上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向鬼子开火!
“炮排!修正!目标不变!再打!把炮弹全给老子打光!”张德禄也红着眼睛嘶吼,作为军人,这种精准打击带来的快感瞬间冲淡了恐惧。
与此同时,长山主峰上,浴血奋战的守军爆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援兵!是我们的炮!167师的兄弟开炮了!”
“杀啊!跟狗日的拼了!援兵到了!”
包常仁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靠在半塌的掩体后,手里紧紧攥着一支步枪,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炮弹落点,又猛地转向西边山麓。
当看到树林边缘影影绰绰的人影和闪动的炮口焰时,这个铁打的汉子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天不亡我!天不亡长山!兄弟们!援兵就在山下!把狗日的压下去!”
濒临崩溃的防线硬生生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支援和援兵出现的希望暂时稳住!
“魏大勇!”
周志远放下望远镜,眼中寒光爆射。
“到!”
“带你的人!和167师警卫营所有能动弹的!组成突击队!目标——主峰左侧那个最大的缺口!
看到那片混战的地方了吗?从鬼子的腚眼后面给老子插进去!搅乱它!”
“明白!”魏大勇脸上的黑灰被汗水冲开,露出狰狞的笑容。
他猛地端起汤姆逊冲锋枪,对着身后从167师警卫营挑选出来的百十号人吼道:“是爷们的!跟老子上!捅鬼子腚眼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冲啊!”
“杀!!!”
这支临时拼凑的突击队,在魏大勇这头下山猛虎的带领下,借着山坡的俯冲之势,嚎叫着扑向山下!
他们没有复杂的战术队形,就是一股决死的洪流,直插长山主战场日军冲锋集群最混乱的侧后方!
枪声、爆炸声、喊杀声瞬间在日军后队炸开!
汤姆逊冲锋枪泼水般的火力、花机关清脆的点射、中正式步枪沉稳的射击,交织成一片致命的火网。
猝不及防的日军后队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八嘎!后面!支那军援兵!”
“侧翼!侧翼有敌人!”
“顶住!顶...”
指挥日军这个波次冲锋的少佐大队长惊怒交加的吼声戛然而止。
一发从167师阵地射来的迫击炮弹,在周志远引导下,极其精准地落在他身边,爆炸的气浪将他掀飞出去!
日军的进攻锋线彻底乱了!
前面被主峰守军死命拖住,侧后被魏大勇的突击队凶狠捅入,后方不断被167师的迫击炮弹骚扰,指挥中枢瞬间瘫痪!
周志远看了看身后刚刚喘过气来的167师的大部队,手一挥!
......
波田支队前线临时指挥部,设在香口镇外一处视野良好的高地上。
波田重一披着将校呢大衣,举着高倍望远镜的手如同岩石般稳定。
他黝黑精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那道深刻的法令纹,在望远镜后微微抽动。
镜筒里,长山主峰如同沸腾的火山口,每一次土黄色浪潮的涌动都让他冰冷的血液加速一分。
距离最后的胜利,似乎只差毫厘。
他看到了守军的拼死抵抗,也看到了自己士兵不断倒下,但这都在预料之中。
帝国军人的牺牲,是为了更伟大的目标。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然而,就在那道代表胜利的土黄色浪头即将拍碎主峰上最后一点蓝色礁石的刹那!
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