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常仁在一群军官的簇拥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和血污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深蓝色海军制服早已看不出本色,沾满了泥浆、硝烟和暗红的血迹,脸上也被熏得漆黑。
只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此刻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和难以言喻的感激。
经过双方通讯员的沟通,他已经知道来援的居然是隶属于川军45军的313团,为首的是团长,杨志。
他走到周志远面前,猛地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声音因为激动和之前的嘶吼而异常沙哑。
“杨团长!包常仁代表海军陆战队第二大队全体官兵,感谢贵部雪中送炭,力挽狂澜!此恩此情,我部永世不忘!”
他身后的军官们也齐刷刷地敬礼,眼神中充满了由衷的敬意。
周志远回了一个军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语气沉稳:“包大队长言重了。都是打鬼子,分内之事。
贵部血战竟日,伤亡惨重,仍死战不退,令人钦佩。”
他目光扫过包常仁身后那些疲惫不堪却眼神坚毅的陆战队士兵,“当务之急,是立刻抢修工事,救治伤员,收拢部队,防备日军反扑。波田这条疯狗,绝不会善罢甘休。”
包常仁重重点头:“杨团长所言极是!我已经命令下去,轻伤员全部归队,重伤员后送,能动的立刻加固工事!鬼子的尸体......”
他厌恶地看了一眼漫山遍野的土黄色,“暂时顾不上清理了,正好当沙包!”
“我们团带了部分弹药和药品,可以补充贵部一些。”
周志远示意了一下后方正在组织搬运物资的313团后勤人员,“另外,我建议立刻派出侦察兵,前出监视日军动向。
同时,架设电话线,确保我们两部的指挥畅通。”
“太好了!多谢杨团长!”
包常仁大喜过望,弹药和药品正是他们现在最紧缺的。
“通讯兵!立刻架设野战电话,接通313团指挥部!侦察排,前出五公里,严密监视日军动向!”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
两支刚刚经历血战的部队,在共同的敌人面前,迅速融合,高效地运转起来。
士兵们顾不上休息,在军官的指挥下,利用弹坑、尸体和一切能找到的材料,拼命加固着被炮火犁过数遍的阵地。
医护兵穿梭在伤员之间,进行着紧急处理。
电话兵拖着线拐,在泥泞和尸体间铺设线路。
魏大勇提着卷了刃、沾满红白之物的砍刀走了回来,刀尖还在滴着粘稠的血。
他左肋下的痂痕因为剧烈的搏杀,边缘渗出了丝丝血迹,但他浑不在意,脸上只有杀敌后的痛快和一丝疲惫。
“团座,包大队长!前面清干净了!至少撂下三百多鬼子!可惜让后面的大股跑了不少!”
“干得好!”
周志远拍了拍魏大勇的肩膀,目光落在他渗血的伤口上,“伤怎么样?让卫生员赶紧处理一下。”
“没事!皮外伤!早结痂了!”
魏大勇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就是这刀,又得磨了。”
包常仁看着魏大勇,眼中满是赞赏:“这位兄弟真是勇猛绝伦!刚才在下面,我可是亲眼看见你一人一刀,杀得鬼子屁滚尿流!好一员虎将!”
魏大勇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包大队长过奖了!主要是团座指挥得好,炮打得准,兄弟们也给力!”
这时,一个通讯兵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报告团座!电话线接通了!可以和包大队长指挥部直接通话了!”
“好!”
周志远点点头,对包常仁道,“包大队长,我们抓紧时间碰一下,研判敌情,部署防御。我估计,波田的报复,很快就会来,而且只会更猛烈。”
两人走向刚刚清理出来的一个半塌的掩蔽部,准备进行第一次联合指挥。
掩蔽部里,一张沾满泥土的军用地图铺在弹药箱上,上面用红蓝铅笔粗略地标记着敌我态势。
“杨团长,你看,”包常仁指着地图,“我们目前控制着长山主峰及前沿阵地。日军虽然被击退,但主力未损。
他们控制了香口、香山,随时可以卷土重来。而且,他们拥有绝对优势的炮火和空中支援,这是我们最大的软肋。”
周志远凝视着地图,手指在代表长山的位置点了点:“地形对我们有利,但兵力是硬伤。贵部现在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包常仁脸色一黯,声音低沉:“血战一天一夜,打退鬼子两次集团冲锋......能拿起枪的,包括轻伤员,不足八百人了。
重武器损失大半,重机枪只剩两挺还能用,迫击炮弹也快打光了。”
“我团满员一千二百余人,装备基本齐整,有四门山炮,弹药还算充足。”
周志远沉声道,“当务之急,是整合力量,合理配置。我建议,由贵部熟悉阵地情况的军官,配合我团各营连,混编防御。
炮兵统一由我团炮排排长陈放指挥,集中使用。所有弹药、药品统一调配。”
“同意!”包常仁毫不犹豫,“阵地防御以贵部为主,我部官兵熟悉每一处工事和火力点,负责引导和协同!
从现在起,长山防务,由杨团长你统一指挥!我包常仁和陆战队第二大队全体官兵,唯你马首是瞻!”
他再次郑重表态。
生死关头,他深知一个统一高效的指挥系统有多么重要,而眼前这位杨团长展现出的能力,让他心服口服。
周志远没有推辞,这个时候谦让就是找死。
“好!时间紧迫,我们立刻部署:
一营,接防主峰正面及左翼阵地!
二营,负责右翼及与香山方向的结合部!
三营作为预备队,同时协助后勤,抢运伤员,加固工事!
炮排,阵地后移,重新构筑发射工事,重点标定几个日军可能的进攻出发区域和炮兵阵地!
警卫连,作为机动突击力量,随时支援各处!”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313团的官兵们没有丝毫犹豫,在陆战队官兵的引导下,快速进入指定阵地。
两支不同军服的士兵混杂在一起,搬运沙袋,修复战壕,架设机枪,分发弹药。
番号或许不同,但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守卫长山的战士。
周志远和包常仁走出掩蔽部,站在高处,看着下方忙碌而有序的景象。
夕阳的余晖给残破的阵地镀上了一层悲壮的金红色。
远处,日军溃退的方向,一片死寂,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和血腥味,以及那令人不安的寂静,都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杨团长,”包常仁望着西沉的落日,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你说,我们能守住吗?”
周志远的目光投向东南方日军盘踞的香口方向,“守不住也得守。长山后面就是马当,马当后面就是武汉。我们没有退路。”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波田想从这儿过去,除非踏平我313团和陆战队第二大队所有人的尸体!”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一个黑点出现在东南方的天空,迅速变大。
“小鬼子的侦察机!”
瞭望哨凄厉的警报声划破了短暂的宁静。
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
波田果然出招了!
嗡嗡嗡——
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如同催命的丧钟敲在每个人心头。
东南方的天际,一个黑点迅速放大,机翼下血红的膏药标记在夕阳余晖中格外刺眼。
“隐蔽!全员隐蔽!”
周志远的声音穿透了短暂的死寂,炸响在阵地上空。
他死死盯着那架盘旋而下的九四式侦察机,三维地图在脑海中瞬间展开,清晰地勾勒出飞机盘旋的轨迹和高度。
“传令!所有暴露人员立刻进入掩体!机枪组,没有命令绝对不准开火!把你们的身体给老子藏严实了!”
命令快速传递下去。
刚才还在抢修工事的士兵们,瞬间消失在残破的壕沟、半塌的掩体里。
阵地上只留下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焦土和横七竖八的日军尸体,以及几缕尚未散尽的硝烟。
侦察机飞得很低,几乎是擦着长山主峰的棱线掠过,螺旋桨搅动的气流卷起地上的浮土和碎布片。
飞行员显然在仔细辨认下方的情况。
飞机绕着阵地盘旋了两圈,机腹下的观察窗偶尔反射出冰冷的光。
“团座,狗日的看得真仔细!”
魏大勇猫在周志远旁边的掩体里,咬着牙低吼,手里的冲锋枪攥得死紧,恨不得立刻把它打下来。
“让它看!”周志远眼神冰冷,嘴角却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包大队长,通知你的人,把能找到的鬼子尸体,给我拖到显眼的战壕边缘,摆出‘防守’的样子!
特别是那些炸烂的机枪位旁边!还有,把那些破钢盔、烂枪,都给我插在显眼的地方!”
包常仁瞬间明白了周志远的意图:“明白!故布疑阵!让鬼子以为我们还在用那些破烂玩意!”
他立刻转身,对着几个传令兵急促下令。
很快,阵地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一些穿着土黄色军服的“士兵”僵硬地趴在战壕边缘,头戴钢盔,旁边还架着歪倒的步枪或炸变形的机枪。
一些相对完好的工事入口,也被刻意用破木板和烂帆布虚掩着,做出有人进出的假象。
侦察机又盘旋了半圈,似乎对下方的狼藉景象感到满意。
机身一抬,引擎声陡然加大,朝着香口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天际。
“走了!”
瞭望哨的声音带着一丝庆幸。
“走了?”
包常仁松了口气,但看向周志远,发现他脸色反而更加凝重。
“它回去报信了。”周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轰炸马上就到!所有人,立刻进入掩蔽部!
防炮洞不够的,给我往反斜面跑!远离刚才布置的那些假目标!快!动作快!”
他的三维地图疯狂运转,结合地形和日军可能的轰炸重点,迅速在脑海中规划出最安全的隐蔽区域。
命令被层层传达,士兵们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连滚带爬地冲向指定的隐蔽点。
抬着伤员的担架队也加快了脚步。
“炮排!陈放!”
周志远对着步话机吼道,“把你那几门宝贝疙瘩给我藏到山背面的反斜洞里去!没有我的命令,炮管都不准露头!”
“是!团座!已经在转移了!”
陈放的声音带着喘息。
“机枪排!李石坚!”周志远继续下令,“把你的人给我集中起来!带上所有捷克式和歪把子,还有那几挺马克沁!弹药给我备足!听我命令再动!”
“明白!团座!”
李石坚的声音透着兴奋和一丝紧张。
不到十分钟,整个长山阵地表面,除了那些伪装的尸体和破烂,几乎看不到一个活人。
死寂重新笼罩了这片焦土,只有风卷着硝烟和血腥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掩蔽部里,士兵们屏住呼吸,听着自己咚咚的心跳。
汗水顺着魏大勇结痂的肋下伤口边缘渗出,带来一阵刺痒,他浑不在意,只是死死盯着掩体观察孔外灰暗的天空。
包常仁蹲在周志远旁边,忍不住低声问:“杨团长,鬼子...真会来?”
“会。”周志远闭着眼,意识沉入三维地图,感知着远方空气的震动,“而且,不会太久。”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东南方的天际,再次传来了沉闷的轰鸣声。
这一次,声音更加嘈杂,更加沉重!
嗡嗡嗡——嗡嗡嗡——
五个黑点,如同索命的秃鹫,排着松散的队形,刺破云层,朝着长山阵地猛扑过来!
是日军陆航的九三式双发轻型轰炸机!
“来了!”
所有人心头一紧。
五架轰炸机迅速降低高度,机腹下的弹舱门缓缓打开。
领航的飞机率先进入俯冲投弹航线,机头对准了长山主峰前沿阵地——那里,正是周志远精心布置的假目标最密集的区域!
“呜——咻——!!!”
凄厉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撕裂了空气!
第一颗重磅航空炸弹,拖着长长的尾音,如同陨石般砸落!
轰隆——!!!!
地动山摇!
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在主峰前沿炸开!
泥土、碎石、破碎的武器零件、还有那些被当作诱饵的日军尸体残骸,被狂暴的冲击波抛向数十米的高空!
浓烟翻滚着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大片区域。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五架轰炸机如同下蛋般,将携带的炸弹倾泻而下!
轰!轰!轰!轰隆——!!!
爆炸声连成一片,震耳欲聋!
整个长山阵地仿佛在惊涛骇浪中颠簸。
大地在疯狂颤抖,掩蔽部的顶棚簌簌落下尘土,支撑的原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爆炸点主要集中在主峰前沿和左翼阵地,正是假目标最集中的地方。
剧烈的爆炸将那些“尸体”和“武器”撕得粉碎,炸出一个个巨大的弹坑。
气浪裹挟着灼热的泥土和碎石,如同钢鞭般抽打在更后方的工事外壁上,发出噼啪的爆响。
掩蔽部里,士兵们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张大嘴巴以减少耳膜的压力。
每一次剧烈的爆炸,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一些入伍不久的新兵脸色惨白,牙齿打颤。
老兵则眼神凶狠,默默忍受着。
“他娘的...真狠...”魏大勇啐了一口嘴里的尘土,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恐怖震动。
包常仁看着观察孔外那末日般的景象,心有余悸:“多亏了杨团长!要不是那些假目标吸引了火力,这炸弹要是砸在咱们藏兵洞上头......”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周志远闭着眼,三维地图清晰地感知着每一颗炸弹的落点。
大部分都精准地“照顾”了他布置的疑阵,只有零星几颗偏离,砸在了阵地侧后方无人区,或者撼动了主峰一些本就半塌的工事,但并未造成实质伤亡。
“机枪排!李石坚!”
周志远猛地睁开眼,抓起步话机,声音在爆炸的间隙中依旧清晰,“鬼子投完弹要拉起了!就是现在!听我指挥!”
轰炸机投完弹,机头开始上扬,准备脱离。
这正是它们飞行轨迹最稳定,也是相对脆弱的时刻!
“第一组!目标,左翼那架刚拉起的!方位角,左零三零!高度三百!提前量三个机身!给我打!”
周志远很仔细的下达了伏击命令。
没办法,虽有地利,但人数、武器和兵员素质都不占优,他只能开挂了!
现在没有强大火力,也不需要迂回穿插,他只能用金手指来指挥手底下的战士微操了!
长山阵地后方一处经过精心伪装的反斜面洼地里。
李石坚眼睛瞪得溜圆,嘶声对着身边的几挺重机枪射手狂吼:“一队!目标左翼敌机!方位左零三零!高度三百!提前量三!集火!给老子打!”
“哒哒哒哒哒——!!!”
“突突突突突——!!!”
四挺马克沁重机枪和六挺捷克式轻机枪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长长的火舌喷吐出致命的弹雨!
为了修正弹道,机枪手们按照周志远事先的吩咐,每隔几发就夹杂一颗曳光弹!
刹那间,十几条由炽热弹头组成的火线,在昏暗的硝烟背景下,如同复仇的毒蛇,猛地窜向天空!
曳光弹划出醒目的红色轨迹,指引着后续子弹的飞行方向!
那架刚刚完成投弹、正努力爬升的九三式轰炸机,机腹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弹道之下!
噗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清晰地传来
!机腹瞬间被打成了筛子!引擎部位爆出几团火花,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黑烟从右侧引擎喷涌而出!
“打中了!打中了!”
阵地各处隐蔽的观察哨爆发出压抑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