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戏?哼,这次还真让他赌对了!”
麻生秀明似乎并不关心下面士兵的伤亡,语气里反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言语间混杂着一丝惊讶和...被打脸的不爽。
他“啪”地一声,终于将那颗犹豫半天的黑子重重拍在棋盘上。
力道之大,震得几颗棋子都跳了跳,似乎要把因为在波田那里的判断失误而产生的“闷气”发泄在棋盘上。
他抬起头,看着周志远,用一种没什么大不了的口气说道:“消息是天快亮时才传回来的。波田支队主力,利用这场大雨掩护,趁着守军松懈,已经......”
他顿了顿,“成功突破安庆城防!支那守军45军、10军什么的,已经开始大规模溃退撤离!安庆......已经被帝国军人拿下了!”
安庆......拿下了!
这突来的消息瞬间在周志远脑海中炸响!
尽管他早已知道历史的走向,尽管他一直在推波助澜甚至直接导致了波田支队前期的巨大损失以延缓这个结果。
但当这个结果以如此突兀的方式,在这样一个清晨,伴随着窗外瓢泼的雨声被证实的时候,一股寒意还是瞬间从他的脊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
耳边麻生秀明那带着复杂情绪的声音似乎变得有些遥远。
历史的惯性真的如此强大?
城破了。
安庆城......最终还是没能守住。
愤怒!
一种被敌人最终得逞的的愤怒在他胸膛里翻腾奔涌。
然而,比愤怒更强烈的,是急迫——安庆失守意味着什么?
日军沿江西进的通道被打开了!
下一步波田的刀锋会指向哪里?
武汉?
不,必然是马当要塞!
那份藏在贴身衣袋里的鬼子进攻计划,还有从武田信夫身上搜出的国军防御部署弱点......这些情报的价值在此刻陡然飙升,但也变得无比烫手!
必须尽快送出去!
所有的情绪,最终却被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缩在眼底最深处。
周志远面上并没有表现出分毫。
依旧维持着那副专注于棋局的姿态,只是捏着棋子的手,在麻生秀明看不到的角度,微微用力。
雨点砸在窗棂上的噼啪声还在持续。
周志远指尖的白子,稳稳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
他抬起眼,迎向麻生秀明那双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嘴角甚至还勾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兴味。
“哦?”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仿佛在品味一件有趣的轶事,“在这种鬼天气里夜袭得手?波田将军这一手,确实给不少人都上了一课。”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棋盘上,似乎在评估刚才那一手的得失。
麻生秀明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带着点不甘愿的认同:“哼,虽然不想承认,但陆军的马鹿们,偶尔也能撞上点狗屎运。安庆一开,西进的大门就彻底敞开了。”
“西进...”周志远重复着这两个字,神情若有所思。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似乎爆发出一种被野心点燃的光芒,紧盯着麻生秀明,“麻生君!这是我们的机会!”
麻生被他的动作惊吓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机会?什么机会?”
“安庆陷落,西线贯通!”周志远的手掌“啪”地一声按在棋盘边缘,“帝国兵锋所指,武汉已是囊中之物!但在此之前,混乱之中,正是建立奇功的绝佳时机!”
他语速逐渐加快,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我手下儿郎,伤势已愈七八成。与其在此坐等波田将军席卷残云,不如......让我等以商队身份为掩护,先一步潜入武汉周边!
获取详尽的情报,为帝国大军扫清障碍!此等奇功,岂容他人专美于前?”
麻生秀明显然被周志远这突如其来的“雄心壮志”震住了,他仔细打量着周志远,似乎在判断这热情的真伪。
半晌,他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甚至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武田君,不愧是我看重的朋友!这份胆识和眼光,令人钦佩!”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带着一种掌控者的从容,“长江水道现在就是我们帝国海军的天下!你要西去武汉方向?何必辛苦跋涉?
我所属的‘云鹰号’,明日一早就要顺江而上,为波田支队前出侦察并运送一批补给物资。正好可以捎你和你的手下一程。”
周志远心中狂喜,机会来得比预想更顺利!
但面上却瞬间显露出几丝“惶恐”和“为难”,他连忙摆手,身体也向后缩了一下:“麻生君!这...这如何使得?舰艇是帝国利器!搭载我等,岂不落人口实?况且......”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此行深入敌区,凶险难测。
我打算多带些人手,除了帝国勇士外,还需一批熟悉本地情况的‘皇协军’随行,人数恐怕不少。
实在不敢劳烦贵舰,我们还是自行......”
“八嘎!”麻生秀明不耐烦地打断他,脸上却带着一种“你太见外了”的不满,“武田君,你我是朋友!帝国海军帮助帝国的朋友达成伟业,有何不可?什么落人口实?我麻生行事,还轮不到他人置喙!”
他大手一挥,显得豪气干云,“你准备带多少人?尽管说!只要我的‘云鹰号’装得下!”
周志远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副被对方豪情打动又勉为其难的神情。
他踌躇片刻,才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为了确保行动稳妥和安全......我计划带上十五名帝国勇士作为核心护卫,再从可靠的皇协军里抽调五十人,负责外围警戒、物资搬运和一些必要的‘脏活’。总共......六十五人左右。”
“六十五人?”麻生秀明眉毛都没皱一下,反而嗤笑一声,“区区一个加强小队的规模!‘云鹰号’的住舱和甲板空间绰绰有余!就算再加一个小队,也塞得下去!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了!”
周志远立刻感激地躬身:“麻生君高义!只是......”
他脸上又浮现出为难,“这皇协军和帝国士兵的临时抽调,如果按正常程序上报,层层审批,难免走漏风声,耽误了时机......而且,我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让上面注意到我的‘小动作’......”
“哈哈哈!”麻生秀明大笑起来,指了指周志远,一副“我懂你”的表情,“武田君,你想得真周到!不想引人注目,想偷偷干一票大的,给所有人一个惊喜!这心思,妙!”
他拍了拍胸脯,“放心,这点小事,我来办!你要抽调什么人,尽管报给我!就说是协助海军执行江岸临时警戒任务!理由充分,谁也不会多问!”
周志远心中巨石彻底落地。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被看穿心思的不好意思”的笑容,对着麻生秀明深深一躬:“麻生君......此恩此情,武田铭记于心!他日功成,必有厚报!”
麻生秀明得意地摆摆手:“朋友之间,说这些做什么!一天的时间应该足够了!明日清晨,江边临时码头,四号码头栈桥!我会在那里等你!带着你的人,准时到!”
“哈依!”周志远顺着对方的口径连连点头,“明日清晨,四号码头栈桥,不见不散!”
麻生秀明心情大好,只觉得帮了朋友一个大忙,顺便还能看看这个野心勃勃的武田君能在武汉搅起什么风浪。
他很快离开,去运作那份调令。
周志远脸上的所有表情在麻生背影消失的瞬间冷却下来。
他低声喝道:“六子!”
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门外的六子,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垂手肃立:“支队长?”
“立刻出发,用最快的速度返回哨所!”周志远语速极快,“通知我们留守哨所的所有人,以及孙如龙和他手下那三十多个兄弟!
告诉他们:明日天亮前,所有人必须全副武装,秘密抵达上游江边临时码头四号码头栈桥集合!
记住,是黑木小队‘奉命’护送我等西行!一切听从安排,不准问,不准有任何迟疑!
行动必须绝对隐蔽,尽量避免引起无关人等的注意!明白了吗?”
六子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废话:“明白!支队长您放心就好!”
他一个利落的转身,瞬间消失在门外......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第二天。
雨后的清晨,长江边弥漫着潮湿的雾气。
江水翻滚着,拍打着简陋的临时码头,四号码头栈桥湿漉漉的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栈桥尽头,麻生秀明一身笔挺的海军军官服,披着防水斗篷,背着手,满意地看着江面上如同钢铁怪兽般静静锚泊的“云鹰号”。
流线型的舰体、高耸的炮塔,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散发着慑人的力量感。
甲板上,穿着整洁海军制服的水兵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出航前的最后检查。
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从栈桥入口处传来。
麻生秀明回头望去。
只见周志远打头,带着一行人应约而来。
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雨披,腰间隐约可见枪械的轮廓。
他身后,紧跟着四名神情彪悍的护卫。
他们穿着和周志远类似的深色便装,装备精良,步枪斜挎于胸前,腰间挂着手雷和刺刀。
在他们身后的队伍,则显得松散一些。
排长孙如龙带着他手下的三十多名伪军士兵。
他们看着前方威武的军舰和栈桥上肃立的日本军官,大气都不敢喘,脚步显得有些拖沓畏缩。
走在伪军队伍旁边的,是一支日军小队。
约莫二十多人,在小队长的带领下,排着相对整齐的队列,朝着这边走来。
两支队伍泾渭分明地停在了栈桥口。
麻生秀明迎了上去,脸上带着笑容:“武田君,果然准时!”
周志远大步上前,与麻生用力握了握手,“麻生君!大恩不言谢!所有人员,按计划,全部到齐!随时可以登舰!”
麻生秀明目光扫过他身后精悍的护卫和那泾渭分明的两支队伍,点了点头:“很好!登舰吧!”
他对身边一名海军军官示意了一下。
那名海军军官立刻上前,手里拿着两份文件,走到众人面前,“黑木小队,孙如龙排!从现在起,你们归武田君指挥,负责其前往武汉途中的安全护卫!任务期间,一切行动听从武田命令!明白?”
伪装成黑木小队的众人齐声答应,“哈依!黑木小队明白!为天皇陛下效忠!”
孙如龙则慌忙学着日本人的样子,半生不熟地鞠了个躬,“嗨!嗨!孙如龙明白!一定......一定听武田太君的命令!效忠皇军!效忠天皇!”
他身后的伪军们也乱糟糟地弯腰点头,一片惶恐。
麻生对众人的态度视若无睹,这种陆军马鹿的傲慢他见多了。
他转向周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武田君,黑木小队和这些皇协军,从现在起就交给你了。
船上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们的住处和物资补给都在下层甲板后部舱室。
路上有什么需要,直接找舰上的大副山田君。”
“多谢麻生君安排得如此周全!”
周志远再次郑重道谢。
“登舰!”
麻生秀明不再多言,抬手一挥。
海军水兵开始引导队伍登舰。
周志远率先踏上连接舰体的跳板。
黑木小队紧随其后。
最后登舰的是孙如龙和他的伪军。
他们显得畏畏缩缩,看着冰冷高大的军舰和上面虎视眈眈的日军海军。
许多人腿肚子都在打颤,动作磨磨蹭蹭,在海军水兵不耐烦的催促甚至呵斥下,才小心翼翼地踏上跳板。
他们被引导到更靠近船尾的底层甲板区域,与堆放的部分物资挤在一起。
周志远站在上层甲板靠近舰桥的位置,雨披的帽子已经被他掀到脑后。
江风带着水汽吹拂着他额前的发丝。
“呜——!”
一声低沉而雄浑的汽笛声突然划破江面的宁静。
“报告长官!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启航!”一名海军士兵来到麻生秀明身前,立正敬礼。
麻生秀明点点头,对周志远笑道:“武田君,出发了!祝你武运昌隆,在武汉为帝国立下不世功勋!我还要继续在医院里‘养伤’,就不远送了!”
周志远朗声应道:“承麻生君吉言!此去,必不负所托!”
眼见麻生秀明神态轻松的下了船,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他这才转过身,面向浩淼的长江,双手扶住冰冷的船舷栏杆。
此刻,他眼中所有伪装的光芒瞬间褪尽。
脚下的钢铁巨兽微微震动起来,烟囱喷吐出的黑烟。
缆绳被解开,收回。
军舰巨大的螺旋桨开始搅动浑浊的江水。
“启航!”
舰长的命令通过舰桥的扩音器下达。
“云鹰号”发出低沉的轰鸣,庞大的钢铁身躯缓缓离开栈桥,劈开江面,逆着滚滚东逝的江水,向着上游驶去。
甲板上,身份各异的人们,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思,开始了自己的忙碌。
江风猎猎,吹动着周志远的衣襟,也吹散了码头最后一丝残留的影像。
周志远一行人就这样轻而易举的突破了波田支队的封锁圈。
而波田重一在享受成功攻占安庆的欢愉之余,也没忘记那晚指挥部被突袭时的狼狈。
很多搜索小队还在不知疲惫的在青龙镇周边区域反复拉网搜索......
......
直到从“云鹰号”下来,再次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孙如龙等人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自己居然就这么乘着日本人的军舰离开了安庆。
甚至有点明目张胆了!
他们之前还幻想着为了冲破日本人的封锁圈,杀个七进七出....
结果,就这?
周志远带着众人在云鹰号大副的注视中,走上了通往彭泽的小路。
他先是找了个安全的地方,用电报把两封情报增加了更多细节以后,发送给了留守根据地的沈非愚,再由他上报给上级。
然后,又通过地下党组织,联系上了当地的游击队,把孙如龙等人托付给了对方。
毕竟,他不可能带着孙如龙他们出现在313团....
为了加强这帮人的战斗力,他专门把老猫和六子,再加上五个独立支队的战士一起留在了这边。
这也算是在这边留下了一枚‘暗子’,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和孙如龙他们告别后,周志远就带着魏大勇以及剩下的警卫排的战士来到了313团的驻地。
至此,他再次化身为‘杨志’,准备继续客串他的杨团座。
是的,由于青芝谷一战,杨志已经转正,正式成为313团真正的一把手。
没办法,全靠同行衬托,其他部队打的实在是有点拉跨!
来到驻地,周志远发现,雷猛这个新任副团长居然不在....
“什么?他被强令去参加16军的抗日军政大学了?”
周志远听到后,差点气笑了。
这不是逼张飞绣花吗?
而且他们隶属于45军,互不统属,只因为临时驻扎在同一片防区,居然就被拉了‘壮丁’!
这16军的李军长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特别是,现在这个时间点....
小鬼子都快打过来了,他居然拉着全军的军官远离防区,搞为期两周的培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