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慌忙接住，翻开一看，金色的菊花徽记和“特高课”的字样让他脸色瞬间变了。
他旁边另一个哨兵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两人喉咙里同时发出紧张的吞咽声。
“八嘎！”周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没长眼睛吗？看不见我的同伴重伤？立刻叫你们这里能做主的出来！耽误了重要军务，你们承担得起吗！”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个哨兵，如同鞭子抽打在他们脸上。
那气势，比湿冷的雨水更让人心头发寒。
他甚至没去接哨兵恭敬递还回来的证件，就那么任由它被雨水淋着。
“嗨！嗨！长官息怒！”
哨兵手忙脚乱地将证件在衣服上擦了擦，才敢捧回给周志远，然后立刻转身，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里，扯着嗓子喊：“院长！有特高课的长官！另外，还有重伤员！”
很快，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稀疏、戴着金丝眼镜的矮胖中年人，在两个同样穿着白大褂但明显是助手的陪同下，慌张地迎了出来。
他便是这所野战医院的院长，山田一郎。
山田院长脸上的肥肉因为紧张而抖动，金丝眼镜片上蒙着水汽。
他一眼就看到了周志远身上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大衣，以及那倨傲得如同俯视蝼蚁般的眼神。
他本能地堆起最谦卑的笑容，深深鞠躬：“长官！鄙人山田一郎，是这里的负责人。请问......”
“武田信夫。”周志远打断他，报上名号。
他指了指马背上已经气息奄奄的赵宽，“我的部下，为了获取关于安庆支那军布防的核心情报，被果军特工伏击，身中数弹！
必须立刻手术！他脑子里装着比黄金贵重一万倍的东西！如果他死了，或者变成了白痴，我要你们所有人给他陪葬！”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刃，刮过山田院长和后面几个医生的脸，最后刻意停顿了一下，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腰间的南部式特工手枪枪柄上。
魏大勇适时地配合着发出一声闷哼，眼神凶悍地扫视着周围，仿佛随时会暴起杀人。
空气瞬间凝固。
雨水砸在泥地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沙沙声。
山田院长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冷汗混着雨水从额角滑落。
特高课的身份本就令人恐惧，加上这明显是顶级华族子弟的做派和毫不掩饰的死亡威胁......他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在打转。
“嗨！嗨！明白！请长官放心！”
山田几乎是尖叫出来，猛地转身，对身后的医生和闻讯赶来的几个卫兵咆哮，声音都变了调，“还愣着干什么！快！把担架抬过来！立刻准备手术室！最好的！用最好的药品！让佐藤医生主刀！立刻！马上！快！快！”
整个医院门口瞬间鸡飞狗跳。
卫兵们手忙脚乱地卸下赵宽，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
医生们簇拥着担架，一路小跑着冲进一栋青砖瓦房。
山田院长则像只受惊的鹌鹑，围在周志远马前，不停地鞠躬：“武田阁下，您一路辛苦了！请，请先进来休息！手术马上开始！鄙人一定会亲自监督！确保万无一失！”
周志远这才“纡尊降贵”地点点头，翻身下马，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疲惫。
他把缰绳随手扔给一个赶来的卫兵，看都没看对方一眼，径直朝山田院长毕恭毕敬指引的“军官疗养区”走去。
魏大勇和六子紧随其后，保持着护卫的姿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简陋的营房和穿梭的伤兵。
山田院长一路小碎步跟在旁边，殷勤得近乎谄媚：“阁下，您也淋湿了，需要热水和干净衣物吗？您的另一位部下似乎也受了伤，鄙人可以安排医生立刻处理......”
周志远脚步没停，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山田如蒙大赦，赶紧吩咐助手去准备。
所谓的“军官疗养区”，不过是征用了村里最结实的一排瓦房。
山田院长亲自将周志远三人引到了最靠里看起来最宽敞的一间房门口。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消毒水味。
“阁下，这里环境简陋，委屈您暂时在此休息，方便您......”
山田的话未说完，周志远的目光却落在了房间里的另一张病床上。
那张靠窗的病床上，斜倚着一个年轻的日军军官。
他穿着干净的病号服，脸色有些病态的白皙，但眼神却灵活得很，丝毫没有重伤员的那种颓唐。
床头柜上居然还摆着一盒精致的日式点心，旁边是一壶清茶。
他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门口这群不速之客，尤其在周志远那身与战场格格不入的考究衣服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山田院长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疏忽，连忙想解释：“啊，这位是......”
“麻生秀明。”病床上的年轻军官却自己开口了，声音带着点慵懒的磁性，“海军第三舰队司令部，临时配属波田支队联络官。”
他微微颔首，算是行礼，态度不算热络，但也没有下级军官的拘谨，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好奇。
周志远心中瞬间了然：又是一个来镀金的公子哥。
他发现，自己和小鬼子的贵公子似乎格外有缘......
出门在外，全靠‘朋友’帮衬！
他脸上那副贵族式的倨傲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武田信夫。”
他没有报部门，但特高课的身份，再加上武田这个姓氏，分量已然足够。
“原来是武田君。”麻生秀明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的慵懒淡去了些，坐直了身体，“请进。山田院长，这里暂时不需要你了。”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打发佣人。
山田院长尴尬地张了张嘴，看着周志远，见对方也完全没有让他留下的意思，只好再次深深鞠躬：“嗨！两位长官请休息！我马上去安排武田阁下的衣物和热水，还有这位......呃，勇士的伤也需要立刻处理！”
他指的是魏大勇。
待山田院长唯唯诺诺地退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了四人。
麻生秀明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周志远换下被泥水浸透的大衣后露出的同样质地精良的衬衫和马裤，又扫了一眼魏大勇左臂渗血的绷带和六子那副精悍的模样。
“特高课？武田君真是辛苦了。”麻生秀明指了指自己床头柜上的点心，“刚送来的，味道尚可。要尝尝吗？”
语气很随意，带着点同病相怜的味道。
在他看来，能在战场后方“奔波”，还带着重伤员，这“特高课”的活儿估计也不轻松。
“多谢。”
周志远走过去，在另一张显然是为他准备的病床边坐下，没有去碰点心，只是拿起一块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
“职责所在。麻生君这是......”他的目光落在对方干净的病号服和红润得过分的脸上，意思不言而喻。
麻生秀明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化作无奈地苦笑，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压低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狡黠和抱怨：“头疼的老毛病了，一听见炮响就发作得厉害。
波田将军又是个急性子，恨不得天天打仗。我这小身板，实在扛不住前线那乌烟瘴气的阵地和没完没了的炮声。
正好，借这个机会，躲躲清静。”
他端起清茶抿了一口，“医院里至少干净点，也安静些。”
他这番话，几乎坐实了周志远对他“装病躲清闲”的判断。
周志远露出一丝“理解”的笑容，带着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味道：“原来如此。前线确实......”
他摇了摇头，做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谁说不是呢！”麻生秀明像是找到了知音，吐槽的欲望被勾了起来，“那些陆军马鹿们，就知道蛮干！整天灰头土脸，住的像个猪猡！完全没有一点帝国军人的体面！还是武田君你们特高课好啊，至少......”
他看了看周志远身上还算整洁的衣服，又瞥了一眼门外泥泞的院子，优越感油然而生。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东京都银座的料亭美食，到京都祇园的歌舞伎表演，再到海军和陆军之间根深蒂固的龃龉。
周志远凭借超前的见识和对日本上流社会细节的准确把握（得益于他后世的知识储备和武田信夫身上搜出的信息），应对自如，甚至偶尔还能接上麻生秀明刻意卖弄的一些冷门知识，引得对方连连称奇。
麻生秀明越聊越觉得眼前这位“武田君”见多识广，言谈举止间流露出的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绝非普通华族子弟能比，更觉得亲近。
“真是无聊透顶。”麻生秀明抱怨着医院的枯燥，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了房间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小矮柜上。
他走过去拉开抽屉，居然从里面翻出一副围棋。
“嘿！武田君，你会下棋吗？我们手谈一局，如何？总比干坐着强。”
他兴致勃勃地拿出棋盘和棋子，也不管上面沾着的灰尘，用袖子掸了掸。
“略懂一二。”
周志远淡淡一笑。
他前世闲暇时确实钻研过围棋，水平在业余中算是不错。
两人就在两张病床中间的空地上铺开棋盘，开始对弈。
棋子落在木制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山田院长这时正好抱着一叠干爽的衣物和崭新的绷带消炎药进来，满脸堆笑：“武田阁下，衣物给您准备好了，还有给这位勇士的药品......”
“出去！”麻生秀明头也不抬，不耐烦地挥挥手，“没看见我和武田君在下棋吗？东西放下，没叫你，不许进来打扰！”
山田院长脸上的笑容僵住，连忙放下东西，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似乎专注于棋盘的周志远，不敢多言，再次深深鞠躬，倒退着出了门，小心翼翼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清脆的落子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棋局成了最好的掩护。
黑白交错间，两人的交谈反而更加深入和随意起来。
“武田君这次的任务，看来很棘手？”
麻生秀明落下一枚白子，看似随意地问。
“武汉。”周志远捏着一枚黑子，目光在棋盘上巡弋，声音低沉，“支那军抵抗异常顽强，波田将军进展缓慢。上面......很不满意。需要更准确的情报，找到他们的死穴。”
“哼，波田那个，，，，白瞎了之前闯下的名头。”麻生秀明撇撇嘴，毫不掩饰对波田重一的不满，“海军帮他们开了一个好头，结果呢？打了好几天，连安庆城头都没摸到！”
他这话带着海军对陆军的典型优越感。
“确实。”周志远应和着，心中却在飞速分析着麻生透露的信息——波田支队在安庆城东伤亡惨重，攻击受挫。
“听说波田将军不是以智将著称吗，居然会选择蛮干？”
他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道，指尖的黑子轻轻敲击着棋盒边缘，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麻生秀明正被周志远一步精妙的打入搅得有些头疼，皱着眉思考，闻言随口应道：“是啊，最近波田将军的表现确实有点异常.....
似乎是被某些人气到了......听说，他差点被支那人的小股部队给斩首了！”
趁着麻生秀明低头思索棋路，周志远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
雨还在下，天色比刚才更阴沉了些，灰蒙蒙的雨幕笼罩着泥泞的村庄和远处的山丘。
“这该死的雨，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周志远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抱怨天气影响了行动。
“可不是么！”麻生秀明终于想好了对策，落下一子，抬头看了看窗外那连绵的雨幕，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武田君，看来你得继续陪我在这‘病房’里消磨时光了。来，继续！我就不信赢不了你！”
他重新燃起了棋瘾，将话题又拽回了棋局....
雨，从第一天他们到来开始，就时断时续，未曾真正停歇。
雨丝有时细密如针，有时又化作滂沱的雨幕，将小林庄野战医院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周志远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度过了三天。
他严格遵守着一个“担忧部下伤势又不得不耐心等待”的贵族特工形象，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个双人间里。
白天，他或是与麻生秀明在棋盘上“厮杀”，或是在山田院长那小心翼翼的陪同下，去隔壁病房查看赵宽的情况，偶尔也会在魏大勇的“护卫”下，只在军官区附近极小的范围内“散步”。
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医院的布局：
几排作为病房的瓦房，堆满物资的临时库房，停放着几辆卡车的院子角落，以及门口那两处岗亭和铁丝网。
每一个日军士兵的位置，每一处可能的障碍，都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的三维地图里。
赵宽手术后的情况在观察中逐渐稳定。
子弹被成功取出，虽然因为失血过多和感染依然极度虚弱，高烧反复，但脉搏渐渐有力，呼吸也平稳下来，被转移到了和魏大勇、六子所在的三人间。
魏大勇左臂的刀伤也在医生每天小心翼翼的换药下，开始结痂。
六子则尽职地扮演着守卫的角色，沉默寡言，眼神锐利。
麻生秀明则成了周志远获取信息的绝佳窗口。
这位海军贵公子似乎真的把“武田信夫”当成了难得的知己，尤其是在这个充斥着伤兵呻吟和消毒水气味的无聊医院里。
两人的“友谊”在棋盘和闲聊中迅速升温。
麻生秀明似乎很享受向这位“见多识广”的特高课同行炫耀一些他自以为隐秘或有趣的消息，大到海军舰队在长江上的调动，小到他对波田支队某些军官的刻薄评价。
第四天清晨。
周志远醒来时，窗外依然是灰白一片。
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瓦片和窗棂，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哗哗声，比前几天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形成一道道浑浊的水帘。
院子里积满了水洼，泥泞不堪。
麻生秀明也已经醒了，正披着病号服外套，站在窗边，皱着眉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脸上带着明显的烦躁。
“唉，这鬼天气！又下了一整夜，还这么大！真是没完没了了！”
他转过身，看到周志远坐起身，立刻提议：“武田君，醒了？这雨看样子今天是出不了门了，无聊得紧。来来来，趁早饭还没送来，咱们再杀一盘？”
他早已将棋盘在两张病床中间的方凳上摆好，黑白棋子分列两边。
周志远没有拒绝，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到凳子旁坐下。
冰冷的木质凳面透过薄薄的外套传来寒意。
两人捻子猜先，麻生秀明执黑先行。
棋子落盘，清脆的声响在持续不断的雨声中显得有些微弱。
室内的光线很暗，麻生秀明起身拉了一下床头的灯绳，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亮起，照亮了小小的棋盘和两人模糊的影子。
窗外，雨声喧哗，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片方寸之地和无尽的雨水。
棋局在沉默中进行了十几手。
麻生秀明的棋风有些急躁，喜欢挑起战斗，而周志远则显得更为沉稳，步步为营。
麻生秀明正盯着棋盘一角，苦苦思索如何化解周志远一步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杀机的“尖冲”。
“啧，武田君这步棋......”他捻着一枚黑子，迟迟落不下去，眉头拧成了疙瘩，显然陷入了困境。
为了缓解思考的压力，他习惯性地找起了话题，试图分散一下注意力：“说起来，昨晚这雨下得可真邪乎，动静也大得离谱。”
周志远端起桌上已经有些温凉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寡淡的茶水，目光依旧停留在棋局上，随口应道：“雨声确实吵人。”
“可不光是雨声！”麻生秀明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点，声音提高了一些，“你是睡得沉没听见。今天凌晨又送来很多伤兵，我问过后才知道，昨夜波田将军玩了一出雨夜奔袭！”
周志远捏着白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那副专注于棋局的样子，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麻生秀明一眼。
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和一丝对波田支队那位领导者的不认同。
“哦？又夜袭？还是这种天气？这......简直是拿士兵的生命当儿戏。结果如何？总不会又像上次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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