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是由徐磊亲自出面,抓住崔道临等人暂时不敢公开对抗的心理,以“旅部督查整训”、“交流经验”等名义,抽调一、三、六支队的军官和骨干士兵代表,轮流到二、四、五支队的训练场和“诉苦会”现场“观摩学习”。
这一招,看似温和,实则非常狠辣。
当三支队一个叫陈二楞的班长带着几个兵,硬着头皮被派到二支队训练场时,看到的是警卫排老兵带着二支队的兵在泥坑里摸爬滚打,是真练!
拼刺对练,木枪撞得梆梆响,没人喊累,倒下的立刻爬起来再上。
旁边还有战士在练习快速挖单兵掩体,满头大汗,泥土飞扬。
“这......他们图啥?”陈二楞身边一个兵小声嘀咕。
正好训练间隙休息,一个二支队的士兵随手把汗湿的军装往地上一扔,咧嘴笑道:“图啥?图活命!图多杀鬼子!练好了本事,下次碰上小鬼子,老子就能多捅死几个!给俺们村被烧死的乡亲报仇!”
旁边几个兵也跟着嚷嚷:“对!练!练好了回去教咱们连的兄弟!不能让他们白死!”
陈二楞他们几个三支队的兵愣住了。
这种扑面而来的斗志,是他们从未在自家营盘里感受过的。
再看看人家身上虽然旧但洗得干净的军装,再看看自己身上......
晚上,他们又被带去参加二支队一个连的“诉苦会”。
听着士兵们讲自己家的惨事,讲以前当“白狗子”怎么祸害老百姓,现在怎么明白了扛枪的责任......
听着听着,陈二楞和他带来的几个兵,也想起了自己村里的情形,想起了自己当兵后浑浑噩噩的日子,一个个都低下了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几天下来,这种“观摩学习”的效果开始显现。
像陈二楞这样的基层班长、老兵,思想上受到的冲击最大。
他们不敢公开说什么,但回到自己营地,眼神不一样了,看那些吆五喝六的长官的眼神里少了畏惧,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和不忿。
士兵之间也开始有了私下的小声议论:
“看看人家二支队......”
“人家那才叫当兵......”
“咱们像什么?像土匪......”
“饷钱......唉......”
星星之火,终究是透过了厚重的壁垒,渗入了一、三、六支队的角落。
练兵场上,口号声一日比一日响亮。
保家卫国、为亲人报仇的种子,在无数士兵心底悄然种下。
士兵委员会的筹建在二、四、五支队如火如荼,在一、三、六支队也开始有了萌芽。
旅部大楼里,徐磊办公室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一份份着手拟定的新任命草案、训练考核细则、士兵委员会试行条例堆满了案头。
张政委则忙着与各县地方组织联络,试图为这支新生的保安旅争取更多地方支持。
师范学校西头,崔道临那间门窗紧闭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
赵半城捻着佛珠的手停了,“司令,小不忍则乱大谋。周志远这根搅屎棍不会久留。张徐虽然占了上风,也就这一时。
军饷的根子还在我们手里攥着,一、三、六支队,心还向着您。等这阵风头过去,整训结束,有的是法子......咱们温水煮青蛙。”
崔道临阴着脸,看着窗外校场上热火朝天的训练景象,听着远处传来隐隐的口号声,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煮?哼!就怕这青蛙......长出獠牙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办公室里那股子檀香都压不住的火药味,熏得人脑仁疼。
窗户关得死紧,帘子拉得严实,只有桌上那盏煤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把他那张胖脸上的阴霾照得沟壑纵横。
“势头确实有点不对了。士兵的心,有点太过活泛了......”
赵半城再次开口,“再这么下去,咱们这点本钱,怕是要被他们架空了!保安旅,要改姓‘八’了!”
“老子知道!”崔道临猛地捶了下桌子,震得茶杯盖跳起来,又咣当落下,“阎长官派咱们来是吃干饭的?眼睁睁看着他们坐大?”
他烦躁地扯开风纪扣,露出油腻的脖子,“赵老哥,你说咋办?硬顶?现在他们占着理,又有周志远在旁边胡搅蛮缠,钱胖子那事才刚摁下去......”
“硬顶自然不行。”赵半城阴恻恻一笑,“阎长官的眼线,不是摆设。临汾城里鸡毛蒜皮都能飞进吉县,何况是队伍要变天?
司令您只需把这里的情形,原原本本......再加点佐料,让上面看看,张、徐他们借整训之名,行夺权之实!周志远这个八路代表,手伸得有多长!
煽动士兵,瓦解建制!阎长官最忌讳什么?不就是这个?”
他凑近一步,声音更低,“决死纵队其他几个旅,听说也闹腾得厉害。阎长官要的是一统,是听他的号令,不是让八路借壳生蛋!咱们这儿闹得欢,别处也不消停,上面还能坐得住?”
崔道临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告状!往大了告!不能让阎长官觉得咱们是脓包,而是八路军太狡猾!”
他立刻扑到桌前,抓起钢笔和信笺,手因为兴奋和紧张微微发抖。
“赵老哥,我说,你润色!得把咱们说得多委屈,他们有多跋扈......对,就说周志远公然煽动士兵对抗长官,张、徐架空旅部,私设士兵委员会,意图把保安旅彻底赤化!
军饷的事......也咬死是他们栽赃陷害,扰乱军心!要给钱胖子翻案!不,是替阎长官清理门户!”
两人脑袋凑在一起,在摇曳的灯影下,一封添油加醋、极尽渲染保安旅已“危在旦夕”、即将落入“赤化”险境的密信飞快成形。
写罢,崔道临唤来心腹副官,用火漆封好,低声厉喝:“连夜走!走小路!亲手交到吉县王参谋手里!就说我崔道临,求阎长官做主!”
副官连忙点头答应,揣着密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几乎就在那密信送出师范学校的同时,东跨院小屋,周志远正闭目凝神。
脑海中,那幅三维地图无声展开,整个校园的人员分布尽收眼底。
突然,崔道临司令部的其中一个光点快速脱离,朝着校墙移动,但很快又兜了个大圈子,诡异地折向西南——正是吉县方向!
很快,专门派出去盯着对方动向的一个警卫排的战士也把这个情报传了回来。
周志远早就知道对方不会坐以待毙,一方面通过地图监视对方,另外也派了战士过去盯着。
也算是为脑海里的地图做个掩护。
听完警卫排战士的汇报,众人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事情再次向着周志远预料的方向发展了!
“不对劲!”周志远猛地睁开眼,寒光一闪,“崔胖子的人,鬼鬼祟祟摸黑出营,绕路往西南去!西南......吉县是阎老西的老巢!”
正蹲在地上擦枪的魏大勇立刻抬起头,铜铃眼一瞪:“狗日的要告刁状?支队长,咱截了他?”
“截信没用,反而打草惊蛇。”周志远站起身,快速抓起桌上的武装带,“他派人去报信,说明咱们确实戳中了对方的痛脚,阎XS那边必有反应。
和尚,收拾东西!带上电台和干粮!朋兴,你看家,稳住这里,就说我外出勘察地形。张政委他们问起,就说我去去就回!”
“支队长,太危险了!吉县那边可是晋绥军的地盘!”
王朋兴急忙劝阻。
“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闯!阎老西憋什么坏水,我们必须知道!”魏大勇已经利索地背好了枪和手榴弹袋,一脸凶悍,“支队长,俺给你开路!”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两人如同融入暗影的豹子,凭着周志远脑中清晰的地图指引,远远吊着那个代表副官的光点,翻山越岭,一路向西南疾行。
渴了喝口山泉,饿了啃两口干粮,一路跟着对方。
他们跟随着对方来到了一处名叫古贤村的村落。
很快就发现了这个村落的异常。
这个村子的防卫工作,严密的有些过分了!
对方进入了村落以后,仅仅呆了半个小时后,就走了出来,兴冲冲的往回赶。
魏大勇见状,有些挠头,“支队长,咱们要跟着对方回去吗?”
“不,明显有更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咱们守在这里,我有预感,这里的事情会不简单.....”
两天后的黄昏,吉县古贤村外一处荒僻的山坳里,周志远和魏大勇隐身在一块岩石后。
远处,古贤村轮廓模糊,戒备森严。
村口、要道,岗哨林立,穿着晋绥军灰黄军服的卫兵刺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短短一天内,已经进入了很多辆汽车。
进出的车辆都挂着军牌,军官们行色匆匆。
明显是要开大会的节奏。
但似乎,又不太想让人知道......
“奶奶的,戒备真严!”魏大勇压低嗓子啐了一口,“苍蝇都飞不进去!支队长,咋办?”
周志远目光扫视着村庄和外围的地形、岗哨分布。
“岗哨太密,硬闯是找死。等天黑透,摸进去!找最高、守卫最严的房子!”
他指了指山坡下一条被灌木覆盖的雨水沟,“从那儿下,贴着沟底走,避开村口岗哨。”
夜色终于如浓墨般泼下。
两人如同壁虎,悄无声息地滑下陡坡,钻进那条散发着腐叶气息的深沟。
泥水很快浸湿了裤腿。
他们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在黑暗中挪移,避开沟沿上方巡逻兵偶尔扫过的手电光柱。
足足花了近半个小时,才迂回到了村子后面一片相对荒芜的坡地,这里靠近几间看起来像是仓库或马厩的破旧房子。
“看那边!”魏大勇眼尖,指着村子中心一栋灯火明显比其他地方亮堂、门口还有双岗站立的青砖大屋,“那肯定是大官待的地儿!院子里还停着好几辆小汽车!”
“就它了!上房!”
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利用院墙外的柴草垛和一棵老槐树的枝桠,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那大屋隔壁一间低矮库房的屋顶。
瓦片冰冷硌人。
周志远示意魏大勇警戒,自己则像狸猫一样,伏低身体,小心翼翼地挪到正屋高大山墙的阴影里,耳朵紧紧贴在那瓦片上。
库房顶距离正屋的会议厅后窗还有一段距离,且有飞檐遮挡,直接听不真切。
周志远眉头紧锁,全力催动,三维地图的感知被压缩到极致,努力捕捉着屋内的声音。
屋内,灯火通明。
煤油汽灯嘶嘶作响,将烟雾缭绕的会议室照得一片明亮。
一张铺着绿呢绒台布的长条桌旁,坐满了晋绥军的高级军官,肩章上星光闪烁,将校云集。
主位上,穿着灰布长衫的阎XS,面色沉郁,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玉石镇尺。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崔道临派来的那个副官,正垂手肃立在一角,大气不敢出。
“......诸位,”阎XS终于开口了,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清晰地透过瓦片,丝丝缕缕钻进周志远的耳中。
“这次把你们从抗日前线紧急召回来,开这个会,不是庆功会。”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张忐忑或阴沉的脸,“按眼下这个搞法,我看哪,这就是给你们开追悼会的!”
会场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几个军官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脸色发白。
阎XS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丝令人心悸的弧度:“不过嘛,如果你们能懂得道理,听招呼,知进退,那这个追悼会,未尝不能变成你们的庆生会!”
他放下镇尺,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声音陡然提高,“抗战以来,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我们晋绥军,多少好儿郎血洒疆场,多少建制被打残打光!
可你们看看八路军!他们减员了吗?没有!他们反而越打越多,地盘越打越大!为什么?”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响,“就因为他们会钻空子!会收买人心!会借我们的地盘,养他们的兵!
决死纵队,新军,就是他们插进来的钉子!张MT想干什么?薄YB他们想干什么?再这样下去,山西到底姓阎,还是姓共?”
周志远在屋顶听得心中剧震,阎XS终于彻底撕下“合作”的面具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阎XS斩钉截铁,“必须正本清源!从现在起,各军、各师,都给我立刻着手,成立自己的‘干部学校’!
就按我的‘四新教育’(新能、新志、新德、新智)大纲来!把军官的头脑,给我洗干净!
要让他们明白,枪杆子为谁而握!军人,只有一个长官,一个主义!”
他目光转向几个嫡系将领:“彭YB!”
“有!”一个精悍的军官立刻站起。
“你的教导二师,就地扩编为三十四军!郭ZF!”
“卑职在!”另一个方脸军官站起。
“你的七十一师,扩编为三十三军!”阎XS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二人,“这两个军的番号,原本是打算给决死纵队那几个旅的......现在,给你们了!明白我的意思吗?”
郭ZF和彭YB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狂喜和凛然,齐声吼道:“谢长官栽培!卑职誓死效忠阎主任!”
“效忠,不是靠嘴说的!”阎XS冷冷道,“回去后,给我把队伍牢牢抓在手里!对于那些被赤化思想侵蚀的新军、动委会(战地总动员委员会),要限制!要分化!要打击!
尤其是那个动委会,手伸得太长!授意底下的人,找个由头,向他们提出来,必须取消!
地盘、兵权、粮饷,一点都不能再让他们染指!”
他阴沉的目光扫过全场:“古贤会议精神,列为绝密!谁泄露出去,军法从事!都给我听好了,这是生死存亡的关头!要么,你们庆生,要么,就去开追悼会!散会!”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军官们面色各异地起身离去。
崔道临派来的那个副官,被阎XS一个心腹参谋叫住,低声交代着什么,副官连连点头,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谄媚。
屋顶上,周志远心底微凉,不是因为夜露,而是因为那字字句句透出的杀机。
阎XS这是要彻底翻脸,对新军和一切进步力量下死手了!
三十三、三十四军的番号归属,更是赤裸裸的信号——旧军要全面压制新军!
待到屋内人声散尽,灯火渐熄,周志远才缓慢而谨慎地退回到库房顶。
魏大勇立刻凑过来,黑暗中都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和呼出的白气:“支队长,咋样?阎老西放的啥屁?”
“要变天了。”周志远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阎XS要对我们,对所有新派力量动手了。扶植旧军,打击新军,取消动委会,是定下的调子。快走!必须立刻通知张政委和总部!”
两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沿着原路小心翼翼退出古贤村,回到藏匿电台和剩余干粮的山坳。
周志远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机。
滴滴答答的微弱电波声在寂静的山野间响起,一份以最紧急密级发出的绝密情报,穿透沉沉夜幕,飞向临汾师范学校,飞向八路军总部。
临汾师范学校,政训处。油灯下,徐磊看着刚刚译出的电文,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对面站着的张政委,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眉心,疲惫的脸上布满阴云。
“志远同志的情报......太及时了!也太惊人了!”
徐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阎XS在古贤村......这是亮出了屠刀!取消动委会,扶植旧军打击新军,还要搞什么‘四新教育’......志远同志判断得完全正确,这不是孤立事件,是针对我们所有进步力量的全面围剿!”
张政委沉默片刻,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坚定:“情报价值连城!这证实了我们之前的担心,也把阎XS的老底彻底兜了出来。
徐磊,你立刻亲自拟写一份详细报告,附上志远同志的原电,用最高密级,十万火急发往总部和北方局!
同时,也要给太岳军区发一份,提醒他们早做准备,阎XS的手,绝不会只伸向我们保安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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