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政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志远同志在电文里建议我们,立刻收缩力量,加强戒备,牢牢掌握住现有的二、四、五支队,对一、三、六支队采取‘有理、有利、有节’的斗争。
同时利用士兵委员会加强士兵思想武装,预防可能的突然变故......他考虑得很周全。
老徐,你亲自去办几件事:
第一,秘密通知我们所有可靠的骨干,提高警惕,枪不离身,但不要有任何过激举动,避免授人以柄;
第二,以旅政治部名义,加快士兵委员会的建立和思想引导,重点就在‘我们为谁扛枪打仗’这个核心上;
第三,对崔道临那边......保持面上的‘团结’,暂时不要刺激他们,但所有要害位置,必须由我们的人牢牢看住!
志远同志说他要立刻返回河源,这里......接下来的硬仗,就得靠我们自己扛了。”
“明白!”徐磊重重点头,眼中燃烧着战意,“张政委放心!阎老西想开我们的‘追悼会’?没那么容易!咱们保安旅这面旗,倒不了!”
吉县通往河源方向的崎岖山道上,一辆半旧的胶皮轱辘骡车在晨光中吱呀前行。
赶车的王朋兴裹着破棉袄,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车厢里,周志远靠在颠簸的厢板上闭目养神,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眉头紧锁,显然还在高速思考。
旁边,魏大勇抱着他那挺心爱的“花机关”,铜铃眼瞪得溜圆,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娘的,总算离开阎老西的狗屁地盘了!”魏大勇啐了一口,打破沉默,“支队长,你说张政委他们......能顶住吗?崔胖子要是知道咱们知道了他们的算计,会不会狗急跳墙?”
周志远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清亮。
“情报已经送出去了,张政委和徐主任都是久经考验的老同志,知道轻重缓急。
阎老西刚开完会,部署下去还需要时间,这是我们的窗口期。至于崔道临......”
他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他现在最怕的是阎老西觉得他无能,轻易不敢再动。
现在阎老西搞事情,也不会太过分!毕竟,小鬼子才是生死攸关的大敌。
在此之前,大家顶多是小规模的摩擦而已!
但我们离开,肯定瞒不过他的眼线。我们毕竟算是坏了他们的好事。
当着众人的面,他们不好做什么,但是一旦私下里......所以,”
他看向魏大勇和王朋兴,“接下来的路,不能大意。朋兴,前面岔路口,不走近道,绕西边那条远一点的废弃驮道。和尚,精神点,我总觉得后面有尾巴。”
“有尾巴?”魏大勇立刻来了精神,凶悍地拍了拍怀里的机枪,“来得好!正好给俺这家伙开开荤!”
果然,在绕上那条荒草丛生的废弃驮道后不久,跟在骡车后面远远吊着的两骑快马就暴露了踪迹。
两个穿着便装却掩不住兵痞气息的汉子,探头探脑地跟在不远处。
“奶奶的,真是晋绥军的人!”魏大勇狞笑,“支队长,咋弄?宰了?”
周志远透过车厢缝隙观察了一下地形,前方恰好是一个狭窄的山口,两侧是风化严重的陡坡。
“不用杀人,眼下,小鬼子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朋兴,前面山口,把骡车赶快点,冲过去后立刻靠右停,假装车轴出了问题。
和尚,你带两个手榴弹,爬上左边那个坡,看到他们进山口,就把石头给我炸下来!不用炸人,吓唬住,堵住路就行!”
王朋兴心领神会,一甩鞭子,骡车猛地加速。
后面两骑不明所以,也赶紧催马跟上。
刚冲进狭窄的山口,只听骡车方向传来“哎哟”一声和王朋兴的咒骂:“这破车!轴又卡死了!”
骡车歪歪斜斜地停在了右侧山壁下。
两骑追兵刚冲进山口,还没来得及看清状况,左边陡坡上猛地传来一声魏大勇炸雷般的怒喊:“狗日的!吃爷爷一炮!”
紧接着,轰!轰!
两声巨响!
手榴弹精准地砸在陡坡上方两块摇摇欲坠的巨石根部!
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在狭窄的山谷里回荡!
巨大的石块伴随着滚滚烟尘和无数碎石,轰隆隆地倾泻而下,瞬间就将狭窄的驮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巨大的声响和腾起的烟尘,惊得追兵胯下的马匹人立而起,嘶鸣不已,差点把两人掀下来。
“妈呀!有埋伏!”追兵魂飞魄散,看着眼前被巨石乱石彻底封死的道路,又听到坡上似乎还有拉动枪栓的声音,哪还敢停留?
调转马头,没命地往来路逃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魏大勇从坡上滑下来,拍着身上的土,嘿嘿直乐:“支队长,这招好使!够那两个龟孙喝一壶的!没个半天工夫,休想搬开那些石头!”
周志远看着远处腾起的烟尘和仓皇逃窜的黑点,眼神平静无波。
“走吧,争取天黑前进入咱们自己的游击区。咱们带出来的警卫排比咱们早走一天,现在应该早就到家了!”
骡车重新吱吱呀呀地上路,将那片狼藉的山口甩在身后。
夕阳的余晖将连绵的群山染上一层肃穆的金红。
越往前走,山势似乎变得熟悉起来,空气仿佛也少了那份在敌占区挥之不去的压抑。
当骡车碾过一道低矮的山梁,前方山谷间出现几缕带着柴火气息的炊烟。
一直沉默的王朋兴忽然指着远处山腰上几个若隐若现的身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支队长,和尚!看!咱们的游动哨!到......到家了!”
山腰上,一个眼尖的哨兵也发现了这辆风尘仆仆的骡车,似乎辨认出了赶车的王朋兴,立刻朝着这边挥动小旗,发出安全信号。
紧接着,一声充满惊喜的呼喊,穿透傍晚清冷的空气,远远地飘了过来:
“哎......是王朋兴回来咧?还有......是支队长!支队长回来啦!”
骡车碾过张家庄据点的土路时,村口游动哨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挺拔。
魏大勇先跳下车,紧绷的脊背直到看清哨兵臂章才松弛下来。
王朋兴勒住骡车,长长吁了口气。
周志远刚跳下车,旅部的陈明从旁边跑了出来,手里捏着一个油纸包好的信筒,脸上又是汗又是灰。
“支队长!您可算回来了!旅部急电,刚送到没半个钟头!”
陈明的声音带着点跑岔气的嘶哑。
周志远扯开油纸,抽出里面的电报纸。
旅部回信内容简洁有力:
情报已核实并急报八路军总部,总部高度评价情报价值,对独立支队在吉县保安旅的渗透工作及河源方向秘密战线成果提出嘉奖。
末尾特意强调,鉴于晋西北局势骤紧,支队主力务必高度戒备,随时应对复杂局面。
“嘉奖?”魏大勇凑过来瞥了一眼,嘿嘿一笑,“旅长这次倒是挺痛快。”
“是咱们的情报值这个价。”周志远把电报纸叠好塞进口袋,脸上没什么喜色,反而眉头微皱。
这意味着事情明了了,但也意味着压力更大了。
他刚抬脚要往支队部走,庄子里头又旋风似的冲出来一个人——情报科负责河源县城方向的联络员,老赵。
老赵脸色铁青,手里没拿任何东西。
他一把拉住周志远的胳膊,“支队长,河源!城里递出消息,鬼子宪兵队和平田一郎那边,最近几天往来电报异常频繁,还多次提到‘S级保密’和‘秘密作战计划’。
具体内容没搞到,但我判断,小鬼子绝对是要有大动作!目标可能就在我们根据地范围内,就是不清楚是冲着咱们独立支队还是附近的友军!”
空气瞬间凝固。
旅部的嘉奖电报还在兜里发着微热,河源鬼子紧跟着就甩出了刀子。
周志远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脑子里飞速闪过过往的一幕幕。
平田一郎虽然对‘藤原信介’足够舔,但是自身的能力还是相当出类拔萃的。
只是碰上了周志远,算是他倒了八辈子血霉......
“和尚!”周志远猛地转身,“立刻去把冯启东叫过来,让他带上吃饭的家伙,跟我走!西村和堀田也叫上!朋兴,”
他看向王朋兴,“你带着几个通讯员,把二大队(王远山部)、三大队(周鸿文部),都通知到,以防万一,人不卸甲,马不离鞍,随时等我命令!陈明,电台开机,一级待命!”
张家庄据点瞬间像被投入石子的沸水,压抑的急促脚步声、低沉的命令声、武器碰撞的金属声在暮色中弥漫开来。
周志远不禁苦笑,自己就是天生的劳碌命,片刻不得闲。
沈非愚他们应该都回长缨谷坐镇了,现在事态紧急,自己得一个人尽快拿主意了!
不到两个小时,一辆日产军用卡车和三辆挎斗三轮摩托,撕破夜色,沿着崎岖的山路扑向河源县城方向。
驾驶卡车的周志远,脸上已被冯启东那双巧手重新塑造成藤原信介那副冷峻阴鸷的模样,笔挺的日军少佐军服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西村厚也和堀田优斗换上尉官服,坐在副驾驶和后面车厢,眼神沉静,仿佛只是执行一次寻常任务。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卡车粗暴地碾过坑洼的路面,颠簸着靠近河源县那显出模糊轮廓的城门楼子。
城门口伪军哨兵被引擎声和刺眼的车灯惊醒,揉着惺忪睡眼。
待看清那熟悉的卡车和挎斗摩托,特别是卡车副驾驶位上西村那张阴沉的脸,还有后车厢敞篷里露出的堀田优斗那标志性的冷漠,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太......太君!是藤原太君回来了!”伪军班长声音都变了调,连滚爬爬地推开拒马,点头哈腰,“您快请!快请进!”
卡车毫无减速,裹挟着一股烟尘和寒意冲进城门洞。
周志远(藤原)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冰冷地甩给西村四个字:“去宪兵队。”
方向盘一打,卡车直奔日军河源宪兵队驻地而去。
时间紧迫,他没工夫玩福满楼洗尘宴那套虚的,必须用最直接的方式,从平田一郎嘴里把情报掏出来!
宪兵队门口哨兵看着这辆横冲直撞的卡车和杀气腾腾的摩托护卫队,刚想上前盘问。
西村厚也已经跳下车,几步跨到哨兵面前,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对方的脸:“八嘎!藤原少佐有紧急军务面见平田中佐!立刻通报!”
哨兵被西村那身戾气和“藤原”这个名字震得一个哆嗦,慌忙转身跑向队部。
不到三分钟,平田一郎连帽子都戴歪了,一边系着军装扣子一边小跑着迎了出来。
他脸上堆满惊愕和刻意的热情:“藤原君?您怎么......清晨突然莅临?有失远迎,有......”
“平田君!”周志远推开车门,一步跨下,直接打断平田的客套。
他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种极力压抑的怒火和长途奔袭后的疲惫,“立刻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有紧急军情!”
平田一郎心头猛地一跳。
藤原信介此刻散发出的气场,比上次见面更加危险。
他不敢怠慢,连忙侧身引路:“嗨!嗨!请随我来!去我办公室,那里绝对安静!”
宪兵队长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周志远没有坐平田让出的主位,而是双手撑在平田的办公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阴影笼罩着办公桌后的平田一郎。
西村和堀田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堵在门口,眼神森然。
“平田君,”周志远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刚从一条极其危险的线上撤下来,路上遇到了土八路的伏击,差点就回不来了!
看样子对方似乎是在特意封锁某种消息....至于原因是什么?情报泄露!泄密的源头,很可能就在你的辖区!”
平田一郎脸色“唰”地白了,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衬:“藤原君!这......这从何说起?卑职对保密条例......”
“闭嘴!”周志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起来。
他逼近一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狂怒,“我来不是听你辩解的!我只问你,就在这两天,你宪兵队,或者特高课在你这里协调处理过的,关于中国军调动的情报,特别是关于支那部队的动向!有没有?”
“支那部队的动向?”平田一郎瞳孔骤然收缩,眼神里闪过一丝极致的慌乱和难以置信。
他下意识地回避了周志远锐利的目光,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
这细微的反应,被周志远和门口的西村、堀田同时捕捉到。
“平田中佐!”西村厚也上前一步,声音平板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藤原少佐的行程和时间点属于绝密!泄密事件已惊动太原!
若非藤原少佐身份特殊且有要务在身,此刻站在这里的就该是特高课的刑讯官!请你务必想清楚!”
堀田优斗配合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腰间的南部手枪枪套上,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
冰冷的杀机和特高课的恐怖名号,成了压垮平田一郎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嘴唇哆嗦着。
“有......有!”他声音发颤,“是......是关于川军45军125师313团的......绝密作战计划......”
“说!”
周志远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漠。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直接下达的命令......由......由我宪兵队负责协调本地驻军配合j剿灭他们......情报来源绝对可靠,是他们团参谋长卢天来亲自投诚......部队番号、人数、武器配置、行军路线、时间节点......全......全都......”
“具体的行动计划!”周志远打断他。
“他......他们接令南下武汉参战......计划......计划于今日凌晨秘密穿过潘家镇休整......时间......时间就在天亮前后......”
平田一郎几乎喘不上气,“司令部......命令驻守马庄的吉野大队......在......在潘家镇设伏......务必......务必全歼该团......
行动代号‘拂晓斩首’......由......由卢天来做内应......
在部队进入潘家镇后......以......以庆贺自己生日的名义......宴请该团所有营级以上军官......在宴会上......实施清除......”
“具体时间!”周志远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卢......卢天来的生日宴会......定在......定在今天中午!吉野大队......凌晨五点前......必须完成对潘家镇的合围......”
平田一郎瘫软在椅子上,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办公室内死寂一片,只有平田一郎粗重的喘息声。
周志远站直身体,脸上伪装出的暴怒瞬间收敛,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他转头和西村厚也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决绝的杀意。
“平田君,”周志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感谢你的坦诚。此事干系重大,在我查清泄密源头前,你和你的人,务必保持静默!今天的谈话,当作没发生过。明白?”
“嗨!嗨!明白!绝对明白!”
平田一郎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
“西村,堀田,我们走!”周志远转身,大步流星地拉开门。
晨光熹微,卡车引擎再次发出咆哮,载着化装成日军的三人,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冲出河源县城,将惊魂未定的平田一郎彻底抛在身后。
日头刚升起一点,卡车就带着一身尘土和硝烟味,冲回了张家庄据点。
车轮还没完全停稳,周志远就跳了下来。
“地图!”
他喊了一声。
王朋兴早把晋西北的军用地图在土炕上铺开了。
王远山和周鸿文两大主官,也挤了进来。
屋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汗水的味道,空气紧绷得似乎能弹响。
周志远手指“咚”地戳在潘家镇那个小点上:“川军313团,八百多条汉子,被叛徒卢天来卖了!
之前在娘子关战役的时候,咱们曾经支援了他们大批的武器,也算是打过交道。
团里的几个领导,也算是熟人......
而现在鬼子吉野大队,一个满编大队,今儿凌晨就把潘家镇围成了铁桶!
狗日的卢天来,中午要摆鸿门宴,以过生日的名头,把团营军官一锅烩了!一旦如此,那镇子里剩下的兵,群龙无首,就是鬼子砧板上的肉!”
王远山两道浓眉拧成了疙瘩,一拳砸在土炕沿上:“操!叛徒比鬼子还该杀!支队长,下命令吧!怎么打?我二大队打头阵!”
“打?”周鸿文年轻的脸庞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得扎人,“镇子被围死了,强攻?吉野大队不是泥捏的,我们啃上去,就算啃下来了,313团还能剩几个活口?鬼子援兵转眼就到!”
周志远没接话,手指在地图上潘家镇外围猛地画了两个大圈:“远山,鸿文!你们两个大队,给我死死钉在这两个位置!”
他点中的是镇子南北两翼的制高点。
“鬼子刚把镇子围上,立足未稳!你们的任务,不是现在冲进去救人,是给我把口子扎紧!
既然小鬼子包围313团,咱们就包围小鬼子!
一旦打起来,动静给我闹大!有多大闹多大!
要让镇子里的313团的战士,让他们知道,八路来了,没放弃他们!”
他猛地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王远山和周鸿文的脸:“把你们能拉出来的所有重家伙,迫击炮、重机枪,都给老子架起来!
不用省炮弹,给老子往鬼子包围圈的外围狠狠砸!把吉野的注意力,全他娘的给我吸到你们身上来!
必须得给镇子里的313团的友军更多的反应时间!
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