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道临颓然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声音干涩得像厉害。
赵半城捻佛珠的手快把珠子捏碎了,阴鸷的目光在周志远和张志昂之间来回逡巡,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他清楚,大势已去,至少今天这个场子,是彻底栽了。
孙麻子等人更是噤若寒蝉,再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还有,”张志昂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辩的坚定,“为保证部队尽快形成战斗力,统一思想,统一号令,自即日起,全旅开展为期一个月的整训!
内容就两条:一,保家卫国思想教育;
二,基础军事技能操练!训练大纲由政治部与司令部共同拟定,各支队政委负主责,军事主官配合执行!
训练成效,由旅政治部会同司令部定期考核!
不合格者,一律按战时条令处置!”
“整训?”
一些旧军官面面相觑,面露苦色。
这是要给他们这些“老行伍”上课、练队?
还要政委主抓?
“张政委!”张志昂这边一个身材敦实、脸上带着风霜痕迹的军官站了起来,正是第二支队支队长王全,老红军出身,“整训好!
我们二支队坚决支持!早该这么干了!有些人脑子里除了钱和权,怕是早忘了当兵是干啥的!这枪口该对着谁!”
他话糙理不糙,引得他支队里一片赞同。
四支队、五支队的骨干军官也纷纷表态支持。
“对!练!练好了本事打鬼子!”
“也该让咱们知道为啥打仗了!”
“跟着政委干!听组织的!”
声音虽不算整齐洪亮,却充满了久违的热情和一种拨云见日的期待。
这声音冲击着旧军官们固守的小圈子。
几个基层的旧军官连长,看着士兵们脸上的光彩,又看看主席台上失魂落魄的崔道临,眼神复杂。
周志远坐在主席台边缘安静的旁观了许久。
直到此时,他才微微侧身,低声对身旁的张志昂说了一句,“张政委,思想教育,核心在启发自觉。
不妨从‘我们为谁扛枪,为谁打仗’开始,结合晋南乡亲被鬼子祸害的惨状,用活生生的事实说话。
军事训练,重点在实用。拼刺、射击、土工作业、夜间行军,把那些花架子去掉。”
张志昂眼中精光一闪,重重点头:“志远同志说到了点子上!保家卫国,不是空喊口号!
要让每一个战士都明白,他手里的枪,是为爹娘妻儿扛的,是为身后千千万万父老乡亲扛的!
鬼子打来了,烧杀抢掠,我们当兵的,就是老百姓身前最后一道墙!
这墙要是豆腐渣,墙后面的亲人就得遭殃!训练也一样,练为战!
怎么在野地里藏得住,怎么打得准,怎么冲得快,怎么在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搏杀中活下来!
这才是真本事!”
他这番话,没有引经据典,却说进了许多士兵的心坎里。
不少士兵的眼睛红了,拳头攥的更紧了。
连一些旧军官也不得不承认,这比他们以往听的“精忠报国”、“效忠党国”的训话,实在得多,也沉重得多。
整编大会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而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旧军官们神情各异,脚步沉重地散去,或惊疑,或愤怒,或颓唐。
崔道临走时,甚至不敢再看周志远和张志昂,只在赵半城的搀扶下匆匆离开,背影狼狈。
东跨院小屋内,气氛截然不同。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魏大勇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碗乱跳,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支队长,您没看崔胖子那张脸!哈哈,跟死了亲爹似的!
还有那个姓钱的,尿都吓出来了!张政委今天也是牛气!硬是把钉给楔进去了!”
王朋兴也满脸喜色,一边整理着文件一边说:“支队长这‘借势掀盖’的一下,真是神来之笔!卡住了人事和军饷两条命脉,又把整训的旗子竖了起来。张政委和徐主任顺势而为,这盘棋,算是走活了第一步!”
周志远脸上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喝了口水,淡淡道:“别高兴太早。崔道临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和他那帮人,扎根旧军队多年,盘根错节。明面上被压制了,暗地里的小动作不会停。
人事任命、训练执行,处处是坑。特别是那三个支队,他们经营已久,没那么容易渗透进去。”
正说着,敲门声响起。
徐磊带着一身风尘和兴奋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张政委的警卫员小李。
“周营长!张政委让我过来,一是再次感谢您今天的鼎力相助!二是......”徐磊眼睛发亮,语速很快,“我们连夜梳理了几个突破口!您看!”
他拿出一份名单,上面圈出了几个名字和支队番号。
“这些人,有的是早年受过旧军官欺压的底层旧军士,可以争取;
有的是本地人,对日寇有深仇大恨,但一直被排挤在旧军官圈子外;
还有几个,在旧军官里人缘差,有被边缘化的迹象,但手上有点实权。
我们想先从这些人入手,借着整训的机会,把政治工作员派进去,贴近士兵,瓦解他们固化的圈子!
另外,各支队的士兵委员会筹备工作,也要立刻启动!”
周志远接过名单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思路对头。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整训既是目的,也是绝佳的手段。
思想教育不是空对空念文件,要结合士兵切身利益和遭遇。
比如,可以组织士兵算算账,他当兵卖命的血汗钱,有多少是被长官克扣掉的?
这些钱够他家里买多少救命粮?再让他们看看鬼子扫荡后的惨状照片,听听逃难乡亲的血泪控诉。
把个人利益、家庭苦难和民族大义捆在一起,这火才能真正烧起来。”
他顿了顿,指着名单上一个名字:“像这个叫李老蔫的三支队老兵,家里老娘就是被下乡抢粮的伪军活活逼死的,他本人还因此挨过他们连长鞭子。
这样的人,对旧军官的怨恨是埋在骨头里的,只是不敢说。
只要我们的工作员找到他,跟他喝碗酒,提起他老娘,再告诉他八路军队伍里官兵平等,打鬼子为乡亲报仇的道理......
这就是一颗埋在敌人脚下的钉子。”
徐磊听得不断点头,掏出小本子飞快地记录,眼睛越来越亮:“明白!周营长,您点得太透了!我们以前工作还是有点......有点浮在面上!对!就得这么干!从他们切身的痛处入手!”
接下来的几天,偏安一隅的师范学校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表面维持着一种怪异的平静,暗流却在政治部的强力推动下汹涌澎湃。
旅部大院外,巨大的校场被分成若干区域。
口号声、操练声、拼刺的木枪撞击声开始此起彼伏。
“一!二!杀!!”
“突刺......刺!!”
“收枪!”
魏大勇成了香饽饽。
他脱下外衣,露出满是伤疤的精壮上身,亲自下场给各支队抽调的骨干教官做示范。
他那股子带着血腥味的剽悍气势和绝对实用的战场搏杀技巧,震得那些旧军队出身的教官一愣一愣的,连带着他手把手教出来的警卫排战士,也成了各训练区的标杆。
“看好了!别整那些没用的花架子!小鬼子比你矮,比你壮,突刺要低!要快!要狠!照这位置下!”
魏大勇指着用木炭画在土墙上的简易人形要害图咆哮着,亲自持枪,一个标准的弓步突刺,木枪尖带着破风声狠狠戳在“心脏”位置,白灰簌簌落下。
“练!练到闭上眼都能捅准!战场上你慢一秒,死的就不是鬼子,是你!”
另一边,政治部组织的工作队像水银泻地般深入各支队营房。
白天训练结束,晚上就是“拉家常”、“诉苦会”、“讲道理”。
二支队的营房里。
王全本身就是个炮筒子,此时更是毫无顾忌。
他盘腿坐在大通铺上,身边围着一群士兵:“......咱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呸!那是糊弄鬼的!粮饷哪来的?
是咱爹娘土里刨食,是咱乡亲们勒紧裤腰带省出来的!
是为啥?就为了让咱们拿枪护着他们!可咱以前护住了吗?
鬼子来了,当官的先想着保自己的小老婆和钱箱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留下老百姓挨刀!这他娘的也叫当兵吃粮?这叫吃人血馒头!臊不臊得慌?”
他这番话,像刀子一样戳进了一些老兵油子的心。
有人悄悄的低下了头。
“再看看人家八路军!”王全声音更高,“为啥老百姓愿意把最后一口粮给他们?宁愿自己饿死也要掩护他们?
因为他们真豁出命跟鬼子干!官兵一起吃糠咽菜一起流血!为啥?
因为他们知道为啥打仗!为爹娘!为婆姨娃!为身后千千万万像咱爹娘一样的乡亲!这才叫扛枪的汉子!
这才叫当兵!咱以前那叫啥?叫白瞎了这身皮!叫造孽!”
营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一个老兵猛地抹了把脸,哑着嗓子说:“王支队长......您骂得对!俺......俺老家就是霍县的......鬼子扫荡,俺爹娘......就死在村口......俺他娘的......
以前跟着队伍打转,就想着混口饭吃......俺不是人!”
说着说着,呜呜哭了起来。这一哭,像是打开了闸门,不少有相似遭遇的士兵都红了眼眶。
在四支队一个相对边缘的连队,政治部刚派来的年轻工作员小赵,正小心翼翼地陪着那个名单上的李老蔫坐在营房角落。
小赵没讲大道理,只是掏出个皱巴巴的烟荷包,给李老蔫卷了根旱烟:“李老哥,听徐主任提过一嘴,你老家......是灵石那边山里的?”
李老蔫浑浊的眼睛动了一下,沉默地点点头,狠狠吸了口烟。
“唉,”小赵叹了口气,“前阵子我们工作队路过那边......惨啊,一个庄子刚被鬼子炮队轰过......房子都塌了......”
他观察着李老蔫的脸色,慢慢地说:“村口那棵老槐树......还烧着......旁边......旁边好像有个新起的坟......
旁边趴着个老太太的尸首......手里死死攥着个破碗......”
李老蔫夹烟的手猛地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
他盯着小赵,眼睛有些充血。
“听......听逃出来的乡亲说......是......是一个姓李的老太太......鬼子抢粮......她拦着......被......”
小赵的声音低下去。
“别说了!”李老蔫猛地低喊一声,像受伤的野兽,一拳狠狠砸在泥地上,闷响让整个营房都安静了。
他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了太久的悲愤和屈辱再也忍不住,浑浊的泪水混着鼻涕流了满脸:“娘......是我没用......是我没护住你啊......我还在这鬼地方......给那些龟孙当狗......我......”
他泣不成声。
小赵默默地把手放在他剧烈起伏的背上。
周围的士兵都默默地看着,眼神复杂。
李老蔫家的事,他们或多或少知道点,以前只当是晦气。
此刻看着这个平时蔫了吧唧的老兵哭得像个孩子,一股莫名的兔死狐悲和压抑已久的愤怒在营房里无声地弥漫开。
“李老哥,”小赵等他哭声稍歇,才低声道:“哭没用。咱当兵的,血债就得用血来偿!
八路那边有句话,叫‘拿起枪,为爹娘报仇,为乡亲报仇’!
这枪,不是给那些喝兵血的长官当看家狗的!是为咱死去的亲人讨命的!
你说,是也不是?”
李老蔫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抓住小赵的手,“报仇!我要报仇!小赵兄弟......你说!我听组织的!”
这样的场景,在二、四、五支队各处上演。
星星之火,在士兵们麻木已久的心底点燃。
那些被压抑的仇恨、对不公的愤怒,在“保家”、“报仇”、“为爹娘”这些最朴素也最炽热的口号下,找到了宣泄和凝聚的方向。
然而,在一、三、六支队的驻地,气氛却截然不同。
六支队的训练场边缘,支队长赵德嘴里叼着烟卷,眼神阴鸷地看着场上明显敷衍的操练。
他身边站着一个尖嘴猴腮的参谋,压低声音:“赵爷,崔司令那边的意思,让咱们悠着点,别硬顶张胖子,但也不能真让他把咱们的兵心给收买了!
训练?做做样子得了!思想教育?让他们去!下面那些泥腿子,懂个屁!过几天新鲜劲一过,该咋样还咋样!”
赵德吐了个烟圈,冷笑一声:“哼,张大政委想得到挺美!真当老子这六支队是他砧板上的肉?
想掺沙子?门都没有!告诉底下的连长排长,给老子把眼睛擦亮点!哪个兵敢跟那些政治员走得近,敢在会上瞎咧咧,给老子记下来!
有的是法子收拾他!崔司令那边说了,忍过这阵风头,有的是法子把场子找回来!”
三支队的情况更糟。
孙麻子(孙大海)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白天在训练场看谁动作慢上去就是一脚,骂骂咧咧:“都他娘的没吃饭?软脚虾一样!练给谁看?
给那些酸秀才看?老子告诉你们,再给老子丢人现眼,晚上全连没饭吃!”
到了晚上,他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喝闷酒,骂崔司令窝囊,骂周志远多管闲事,骂张政委假仁假义。
他的营房里,政治部派去的工作员连门都进不去,只在门外吃闭门羹。
只有一支队情况稍复杂。
支队长刘刚是个典型的旧军人,讲究面子功夫。
他不敢像赵德、孙麻子那样明目张胆抵制,但也不积极。
训练场上,他明面上亲自督阵,喊得比谁都响:“都精神点!别让旅部瞧扁了我们一支队!”
表面文章做得十足。
可私下里,他对自己的几个心腹交代:“训练?就按老规矩来!思想学习?让文书照着本子念念就行了!
别让那些政工人员接触太多士兵!尤其那几个刺头,给老子盯紧了!”
政治部的工作在一、三、六支队进展艰难,遇到了重重阻力,甚至威胁。
但张志昂和徐磊早有准备。
在周志远的建议下,他们采取了两手:
一是加强“士兵委员会”的引导和筹建,从底层士兵中发展积极分子,建立秘密联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