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整编个屁!”
魏大勇一屁股坐在炕上,震得土炕嗡嗡响。
“一颗老鼠屎坏掉一锅汤,更何况还不止一颗老鼠屎,难道这好不容易拉扯起来的抗日队伍就让这帮龟孙这么祸害?”
“阎长官要个名义上的‘统一’,把晋南这些杂七杂八的武装吞并收编,弄成他的‘私兵’。”
周志远把毛巾扔回盆里,“派张政委他们来,一是做样子给重庆和延安看,表示他‘合作抗日’,二是想借咱们党的力量,替他整顿这些乌合之众,稳住局面。
至于崔道临这些旧军官,他们只想保住手里的兵权,多吃点空饷,捞点好处。
咱们的存在,恐怕挡了他们的财路,也碍了阎长官的如意算盘。”
“狗屁合作!这他娘的就是个尿壶!专装脏东西的!”
魏大勇啐了一口。
王朋兴皱眉道:“那咱们这次来......旅长让您‘代表军区’过来观礼,怕是没那么顺当......”
“看看再说。”周志远坐到炕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三维地图里,代表崔道临的光点离开了司令办公室,正朝着张政委所在的政训处方向移动,但速度很慢,似乎在故意拖延。
张政委的光点一直未动,就在政训处房间里。
代表徐磊的蓝色光点则在几个分散的蓝色光点之间快速移动。
校园里各处代表旧军官势力的灰色光点群依旧混乱无序,而代表我方控制的那三个支队的蓝色光点则相对集中,分布在营房区。
“叮铃铃...”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小院的寂静,是从前院李维明值房传来的。
没过多久,李维明小跑着来到东跨院门前,没进来,隔着门缝恭敬地说:“周营长,崔司令和张政委忙完了,正在司令部小餐厅为您接风洗尘,请您移步。”
司令部的小餐厅里灯火通明,一张硕大的圆桌摆满了鸡鸭鱼肉,酒香混杂着菜肴的热气,与外面萧索的校园形成鲜明对比。
桌边坐了不少人。
主位上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胖子,穿着考究的将官呢料军服,肩章上一颗金星闪烁(少将衔)。
他脸庞圆润,眼袋浮肿,但眼神精明活络,此刻正笑容可掬地站起身,正是保安司令崔道临。
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八路军灰布军装、戴着眼镜的清瘦男子,脸色沉静,目光深邃,正是政委张志昂。
张志昂下首是个三十岁左右、同样穿着八路军军装、显得干练精神的政治部主任徐磊。
另外半圈坐着的,清一色是穿着深灰或深蓝旧式军装的军官,年纪从三十多到五十多岁不等,军衔从少校到上校。
他们大多脸色红润,神态倨傲或带着审视。其中就有那位在城门口被周志远一句话噎回去的军官,此刻正低头扒拉着面前的菜。
那个在校园里被李维明打耳光的王麻子营长也在角落里,脸上还有个红印子,眼神躲闪。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坐在崔道临的另一侧,手里捻着串佛珠,眼神阴鸷,这是保安旅的“高参”赵半城,据说是本地哥老会的老杆子,被崔道临请来“坐镇”。
“哎呀呀!周营长!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雄!英气逼人!”
崔道临热情地迎上来,隔着老远就伸出双手。
周志远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个军礼:“崔司令过誉了。周志远奉命前来,还请多多关照。”
“哎!到了这儿就跟到家一样!”
崔道临一把抓住周志远的手,用力摇了摇,触手绵软油腻,“来,快请上座!这位就是咱们旅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张志昂张政委!徐磊徐主任,年轻有为啊!哦,这些......”
他拉着周志远,指着桌边那些旧军官,“都是我保安旅的栋梁!一、三、六支队的支队长、副支队长们,都是带兵打仗的好手!这位是赵半城赵高参,江湖宿老......”
他一一介绍过去,那些旧军官有的敷衍地点点头,有的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
赵半城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
张志昂和徐磊也都起身,张志昂伸出手,沉稳有力:“周志远同志,一路辛苦。”
徐磊也露出爽朗的笑容:“周营长,欢迎!”
“张政委好,徐主任好。”周志远与两人握手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张志昂眼中隐含的忧虑和徐磊笑容下的急切。
崔道临硬拉着周志远坐到了自己右手边,挨着张志昂的位置。
魏大勇和王朋兴由徐磊安排,坐在了下首靠门的位置。
警卫排的几个战士留在院外警戒。
宴会开始。
崔道临率先举杯:“诸位!今日双喜临门啊!一是咱们第六专署保安旅即将正式挂牌成立,阎长官亲自关注!
二是咱们有幸迎来了八路军太岳军区的代表,在晋西北打得鬼子闻风丧胆的周志远周营长!来,大家举杯,为周营长接风洗尘!”
众人纷纷举杯。
周志远端的是茶水:“战时,任务在身,我就以水代酒了,还望几位长官见谅。”
崔道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旋即恢复:“好!周营长治军严谨,佩服!干了!”
他仰头干了一杯白酒,那些旧军官也纷纷跟着干了,不少人喝得面红耳赤。
酒过三巡,场面话说完,气氛开始微妙。
一个一支队姓孙的副支队长打着酒嗝,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周志远的方向:“周......周营长!俺老孙是个粗人!就佩服能打仗的!你在黄河边打鬼子的事,俺听说了!厉害!俺......俺敬你一杯!”
说着就朝周志远走过来,脚步虚浮。
崔道临笑呵呵地看着,没阻拦。
张志昂眉头微皱,徐磊则握紧了拳头。
孙副队长走到周志远面前,带着浓重的酒气,把酒杯往周志远面前一杵:“周营长!给不给俺老孙这个面子?”
他身后几个旧军官也跟着起哄:“喝一个!”
“孙副队好酒量!周营长别怂啊!”
周志远抬眼,平静地看着他红得发紫的脸:“孙副支队长,我说了,战时执行任务期间,禁酒。”
“啧!”
孙副队长脸一沉,把酒杯重重顿在周志远面前的桌上,酒液溅了出来,“啥战时禁酒?进了临汾城,就是咱们的天下!鬼子还远着呢!周营长,你这是看不起俺们保安旅的弟兄?”
气氛骤然紧张。
张志昂猛地放下筷子,沉声道:“孙副支队长!你喝多了!坐下!”
崔道临也假意板起脸:“老孙!怎么跟贵客说话呢?周营长是八路军,有八路军的规矩!不懂事!”
话虽如此,却没半点实质性的制止动作。
魏大勇在门口那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虎目圆睁,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他旁边的徐磊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魏大勇的手腕,低声道:“魏同志,别冲动。”
孙副队长被张志昂呵斥,又被魏大勇那要吃人般的眼神一瞪,酒意似乎醒了点,但仗着人多势众,梗着脖子说道:“张政委,俺不是冲您!
俺就是......
就是觉得周营长太不给面儿了!咱们弟兄,可都是提着脑袋跟着崔司令打江山的!”
“打江山?”
一直没说话的周志远,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他拿起桌上溅了酒水的筷子,慢条斯理地用一块干净布擦拭着,看都没看孙副队长,“孙副支队长好大的气魄。就是不知道,你这江山,是替哪个司令打的?是阎长官的江山,还是日本人的江山?”
他擦拭筷子的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话一出,满桌皆惊!
孙副队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你......你血口喷人!老子打的是鬼子汉奸!当然是阎长官......”
“既然是打鬼子汉奸,”周志远终于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冰锥,“那就该知道鬼子随时可能反扑。酒精麻痹神经,延误战机。
孙副支队长带着一个支队的人马,上下几千号性命攥在你手里,你在这酒桌上讲面子?真到了战场上,鬼子会跟你讲面子吗?
还是你觉得,你一个支队的人头,比阎长官的面子更值钱?”
一连串冷冰冰的反问,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孙副队长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崔道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阴沉。
赵半城捻佛珠的手指停住了,阴鸷的目光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个年轻的八路军营长。
张志昂和徐磊眼中则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快意和赞叹。
“啪嗒。”周志远把擦干净的筷子轻轻放回原位,“崔司令,张政委,我看孙副支队长确实喝多了。不如让他早点回去醒醒酒,省的耽误了明天的正事。”
崔道临脸色变了变,终究还是挤出一丝笑:“周营长说得对!老孙!还不快滚下去醒醒酒!丢人现眼!”
孙副队长如蒙大赦,又惊又怕又羞又怒,一句话不敢再说,低着头灰溜溜地跑了出去。
刚才跟着起哄的旧军官们也都蔫了,闷头吃菜。
一场下马威,被周志远轻描淡写又雷霆万钧地砸了回去。
酒宴的气氛变得沉闷而诡异,只有徐磊暗中向周志远投去感激钦佩的一瞥。
草草结束这顿风波暗涌的接风宴,周志远在徐磊亲自引路下返回东跨院。
刚进院门,魏大勇就憋不住骂道:“他娘的!一顿饭吃得老子胃疼!那姓崔的就没安好心!让个莽汉来试探!”
王朋兴也忧心忡忡:“支队长,明天整编大会,怕是更不会消停。”
周志远没说话,刚推开自己房门,一个穿着八路军军装、身影精干的年轻战士就闪身进来,迅速关好门,正是徐磊的警卫员小李。
他很警惕地压低声音:“周营长!张政委和徐主任请您过去一趟!小心些心怀叵测之人的视线......”
夜深人静,师范学校一片死寂。
唯有政训处那几间平房还亮着灯。
在小李的带领下,周志远避开哨兵,主要是防着崔道临的眼线,悄无声息地来到政训处最里间。
张志昂和徐磊都在,两人脸上都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焦虑。
桌上摊着几张名单和地图,上面勾画圈点得密密麻麻。
“志远同志!快坐!”张志昂热情地招呼,亲自倒了杯热水,“今天的事,让你看笑话了,也让你受委屈了。”
徐磊更是直接:“周营长,今天多亏你了!不然那孙麻子还不知道怎么收场!这帮混蛋,根本就是崔道临养的狗!”
“分内之事。”周志远坐下,喝口水,“说说情况吧。看着......似乎比预想的还糟?”
张志昂苦笑一声,指着桌上的名单和地图:“何止是糟!简直是乌烟瘴气!崔道临仗着阎长官撑腰,把他那些老部下、把兄弟安插在三个支队的关键位置,全是些吃空饷、喝兵血、欺压百姓的老油条!
像孙麻子这样的刺头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使绊子的更多。
我们掌握的三个支队,二、四、五支队,骨干都是老红军和游击队出身,可靠,但装备差,补给经常被克扣。
我们推行的一些政工制度、训练大纲,在一、三、六支队根本推行不下去,阳奉阴违都是好的,公开对抗都发生过好几次。
崔道临就躲在后面和稀泥,要么就是一句‘要团结’、‘慢慢来’敷衍我们。”
徐磊接口道,语气急促:“最头疼的是军饷!阎长官拨下来的款子,一大半进了崔道临和他那几个心腹的腰包!
剩下的一点,分到咱们同志掌握的支队,层层克扣,到手没几个大子儿!
两边的待遇差别,一目了然,当兵的能没怨气?这队伍怎么带?
明天整编大会,最重要的议题就是人事任命和军饷厘定分配!
崔道临肯定要借机把他的人全塞进重要岗位,把持财权!
我们的人如果反对太激烈,他扣个‘破坏团结’的大帽子,闹到阎长官那里,我们就会很被动!”
“阎长官那边态度模糊,既要我们稳住晋南局面,又不想我们力量坐大。”张志昂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我们在这里,是带着镣铐跳舞,举步维艰。”
周志远静静地听着。
“他们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想了想,周志远开口道,“那个孙麻子是个莽夫,容易当枪使。
但那个赵半城,老江湖了,崔道临倚重的‘军师’,鬼主意多。
还有几个支队长,表面听崔道临的,但私下里对崔道临吃独食也有怨言。
崔道临拉拢他们靠的是利益,一旦利益分配不均,裂缝就出来了。”
张志昂和徐磊眼睛一亮:“志远同志观察入微!确实,他们之间也有龃龉!”
“明天大会,关键点在两处。”周志远目光沉静,“一是人事任命,不能让他们把关键位置全占了。
二是军饷分配,必须当场厘清,拿到明面上算账,把克扣的路堵死。
他们要闹,就让他们当着所有军官代表的面闹!
闹得越大越好,闹到阎长官那里更好。
阎长官要面子,要‘安定’,这种手下内讧争利、克扣军饷的丑闻,捂还来不及。”
他抬起头,看着张志昂和徐磊:“你们手里,有没有崔道临克扣军饷、吃空饷的铁证?
有没有他那些心腹贪污、欺压士兵的具体材料?越详细越好。”
张志昂和徐磊对视一眼,激动地点头:“有!徐磊一直在暗中收集!”
徐磊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都在这里!时间、地点、人物、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还有一些士兵的控诉手印!”
周志远接过油纸包,掂了掂,“好!有这东西,明天他们唱不了独角戏。你们的人,在大会上要据理力争,寸步不让,把我们该得的编制、位置、军饷,一条条亮出来!
他们不讲规矩,我们就把规矩给他们立起来。他们要闹,我就帮他们把盖子掀开!”
一股坚定的力量从周志远平静的话语中传递出来。
张志昂和徐磊只觉得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得不说,有时候,真的是外来的和尚更容易‘念经’。
“好!志远同志!明天,就拜托了!”
张志昂重重握住了周志远的手。
第二天上午,师范学校那座破旧的大礼堂被临时改成了会场。
主席台上挂着“第六专署保安旅整编成立大会”的红布横幅。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泾渭分明:
左边几排是穿着深灰或深蓝旧军装的军官,松松垮垮,交头接耳,烟雾缭绕,为首的是崔道临、赵半城和一干旧军官头目;
右边则是穿着八路军灰军装或打着补丁旧军服的军官,坐姿相对端正,神情严肃,以张志昂、徐磊为首。
中间空着几排,是留给各县代表和一些中立小武装头领的位置。
周志远作为八路军代表,被安排坐在主席台一侧的边缘位置,位置微妙,既不喧宾夺主,又能纵观全场。
魏大勇和王朋兴站在他身后,如同两尊门神。
警卫排的战士则守在礼堂几个关键出入口。
崔道临红光满面地站在主席台中央,对着一个木头喇叭,长篇大论地宣读着阎长官的训词和保安旅成立的伟大意义,唾沫横飞。
台下旧军官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哄笑声。
我党控制区的军官们则沉默着。
冗长的开场白结束后,进入实质性议程。
“下面,宣布保安旅司令部及各支队主官任命!”崔道临亲信、旅部参谋长拿着名单,声音洪��。
“保安旅司令:崔道临将军!”
“保安旅参谋长:李明德上校!”(崔道临心腹,一个油滑的中年人)
“保安旅副参谋长兼军需处长:钱宝山上校!”(崔道临小舅子,一脸肥肉)
“第一支队支队长:刘刚上校!”
“第三支队支队长:孙大海上校!”(昨天的孙麻子,此刻坐在台下旧军官前排,得意洋洋)
“第六支队支队长:赵德柱上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