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任命下来,关键岗位清一色是崔道临的嫡系或旧军官。
提到二、四、五支队时,才轮到张志昂宣布由倾向我党的同志担任支队长、政委。
“下面,请张政委宣布旅部政治部及各支队政治主官任命!”
参谋长将话语权交给张志昂。
张志昂站起身,声音沉稳有力:“任命:徐磊同志为保安旅政治部主任!”
“任命:王铁柱同志为第二支队政治委员!”
“任命:......”
名单刚念完,旧军官区就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夹杂着不满的嘘声。
“接下来,是此次整编最重要的一项——军饷厘定与分配!”
崔道临拿过话筒,笑容可掬,“阎长官体恤将士,特批了足额军饷!由旅部军需处统一接收、管理、划拨!
各支队按编制实额领取!钱处长,你来详细说明一下!”
钱宝山挺着肚子站起来,拿起一份文件:“是!司令!此次整编,阎长官特批,全旅官兵,每人每月军饷......”
他故意顿了顿,看了台下一眼,然后报出一个比实际拨发少了一大截的数字!
“......各支队按月凭实额花名册,到旅部军需处领取!”
“什么?”张志昂这边一个四支队姓陈的营长(倾向我党)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钱处长!这数目不对!阎长官拨下来的饷额,明明......”
“嗯?”崔道临脸色一沉,威严地打断他,“陈营长!注意会场纪律!饷额是由长官部和旅部核定!
你说不对?你有阎长官的手令吗?还是你比司令部更清楚?”
钱宝山也冷笑一声:“陈营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军饷发放,自有法度!你说我们克扣?拿出证据来!否则就是扰乱军心,诬蔑长官!”
那陈营长被噎得说不出话,气得浑身发抖。
他身后几个军官也愤愤不平,却被徐磊用眼神制止了。
旧军官区则发出幸灾乐祸的低笑。
“证据?”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主席台边缘。
周志远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油纸包,缓步走到主席台中央,站在了崔道临和张志昂中间的位置。
“崔司令,张政委,诸位。”周志远目光扫过台下,最终停在脸色微变的钱宝山和眼神阴沉的崔道临脸上,“既然是公开大会,厘定军饷关乎全旅官兵切身利益,更是关系到部队能否安心作战,保境安民!
有些事,还是放在明面上,算个清楚明白比较好。免得底下弟兄不明就里,心生怨怼,还以为长官们......中饱私囊。”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异常清晰。
台下瞬间一片死寂!
连那些嬉笑的旧军官都屏住了呼吸。
赵半城捻佛珠的手指骤然停住。
孙麻子惊疑不定地看着周志远手里的油纸包。
崔道临强压着怒火,皮笑肉不笑:“周营长,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我们保安旅内部事务!你是观礼代表,恐怕......”
“崔司令此言差矣。”周志远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扬了扬手中的油纸包,“我是八路军代表,也是第二战区序列内的友军代表。
保安旅成立,是为了联合抗日,稳定晋南。若是军心不稳,饷源不明,克扣成风,这旅成立的意义何在?
又谈何联合抗日?阎长官若是知道他的饷银被如此盘剥克扣,导致兵无战心,甚至引发哗变,恐怕也不会高兴吧?”
他直接把阎长官搬了出来,更点出了“哗变”的可能。
崔道临眼角抽搐,一时语塞。
周志远不再看他,转向台下,声音陡然提高:“这里,我们转弯的时候....捡到的!是某些做好事又不愿意留名的‘热心人士’提供的一些材料!
这上面详细记录了自筹划建立保安旅以来,阎长官拨付给保安旅的各项军饷、物资数目!
以及旅部军需处实际划拨到各支队的具体数额!还有经手人的签名画押,和一些士兵代表的控诉!
时间、地点、人物、克扣金额,一笔笔,清清楚楚!
先不说真假,起码不是空穴来风......”
他猛地将油纸包拍在主席台的桌子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钱处长!崔司令!要不要我现在就念一念?让全旅的军官代表们,还有在座的各位父老乡亲代表,都来听听,这中间的巨额差额,都进了谁的腰包?”
整个礼堂,瞬间落针可闻!
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止了!
崔道临的脸彻底黑了下来,死死盯着周志远,眼神像是要杀人。
钱宝山更是脸色惨白如纸,肥肉都在颤抖,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赵半城也失去了镇定,阴鸷的目光死死锁在周志远身上。
旧军官区一片哗然,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惊疑、愤怒、甚至恐慌的神色,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声如同沸腾的开水!
克扣军饷是潜规则,可一旦被当众掀开盖子,捅到明面上,那就是天大的丑闻!
捅到阎长官那里,所有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周志远恐怕是不担心揭开这个盖子的!
反正他们又不在保安旅混。
至于....捡来的?好心人士?
谁信,谁傻!
真的,假的?
十个人里,有五对人,都会相信这里面的东西肯定是真的!
“胡说八道!这是诬陷!是伪造!”钱宝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失态地尖叫起来,指着油纸包,“姓周的!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干涉我们旅内部事务?拿出这些假东西,是何居心?你......你想破坏整编!破坏团结!”
他语无伦次,色厉内荏。
“外人?”
周志远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开始躁动的旧军官,“我是外人,可被克扣了军饷、穿着破衣烂衫、拿着烧火棍去跟鬼子拼命的士兵兄弟不是外人!
他们是你们保安旅的兵!是你们这些长官嘴里要保护的百姓!”
他猛地转头,看向张志昂和徐磊,“张政委!徐主任!你们是保安旅的政治主官!掌管军纪风纪,也是保安旅名义上的最高长官!
这样明目张胆、证据确凿的贪墨军饷行为,你们管不管?
如果你们管不了,或者碍于某些情面不便管,那我周志远,作为友军代表,今天就把这份材料,连同今天的会议记录,一字不落地,直接呈报八路军总部和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部!
请阎长官亲自派人来查!看看这保安旅的蛀虫,到底有多大!”
“对!查!查他娘的!”
“老子的兵几个月没发全饷了!”
“怪不得钱胖子吃得油光满面!”
周志远话音刚落,台下我党控制区的军官们压抑已久的怒火瞬间被点燃,齐声怒吼!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旧军官区里,竟然也有几个平日就对钱宝山专权克扣不满的营、连长,此刻也涨红着脸跟着喊了起来:“就是!账目公开!”
“还弟兄们血汗钱!”
“钱胖子,你他娘的说清楚!”
场面彻底失控!
钱宝山吓得连连后退,差点瘫倒在地。
崔道临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台下:“反了!反了!都给我住嘴!”
然后,此时礼堂已经炸开了锅。
士兵代表的怒吼像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噼里啪啦炸响一片。
几个平日被钱宝山压得喘不过气的中下层旧军官,脸红脖子粗地跟着叫嚷“账目公开”、“还钱”。
他们比八路军这边军官士兵可是表现得激烈得多!
钱宝山那身肥肉筛糠似的抖,脸白得像糊墙的纸,蹬蹬后退两步,要不是椅子挡着,差点一屁股瘫地上。
他哆嗦着指向周志远,又指向台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崔道临一张胖脸涨成了紫猪肝,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跳起来:“反了!都他娘的反了!宪兵!宪兵呢!把这几个带头闹事的给老子抓起来!”
他身后的几个心腹军官下意识要动,可台下黑压压一片激愤的人头,特别是周志远身后那几个眼神冷得像刀子、手按在快慢机上的警卫,硬是让他们钉在了原地。
当兵的眼睛也是红的,真动起手,子弹可不认人。
“崔司令!”
张志昂开口了。
他站起身,整个会场不由自主地安静了大半,无数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这是保安旅整编成立大会!是严肃的军事会议!不是旧衙门升堂!请你的宪兵退下!”
张志昂的目光锐利,直视崔道临,那股子长期在各种风浪里淬炼出的沉稳气场,压得崔道临气息一窒。
“周志远同志代表八路军太岳军区观礼,拿出这份关于军饷问题的材料,是出于对保安旅前途的关切,是对抗日大局的负责!
他提出的质疑有没有道理?应不应该查清楚?
在座诸位军官,你们扪心自问,你们手下的弟兄,是不是真正足额拿到了该有的粮饷?”
他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钱宝山!你负责军需!你刚才念的饷额数目,与阎长官亲自签发的拨付批文,数目相差近四成!
这四成饷银,几万块大洋,还有那些被克扣的粮食、被服、弹药,都进了谁的腰包?
今天,当着全旅军官代表的面,当着周代表的面,你必须给个交代!
否则,我张志昂以保安旅政治委员的名义,现在!立刻!就地解除你的军需处长职务!扣押审查!”
徐磊紧接着站起,声音斩钉截铁:“我支持张政委决定!军饷关乎全旅存亡!
不清不楚,这队伍没法带!没法打仗!”
他身后,二、四、五支队的骨干军官齐刷刷站起来,眼神冰冷地盯着钱宝山和主席台上一干旧军官。
那股子经历过残酷斗争磨砺出的同仇敌忾的气势,瞬间压得旧军官区鸦雀无声。
连刚才跟着起哄的几个营连长,都缩了缩脖子,不敢抬头。
无形的压力像巨石,狠狠砸在崔道临胸口。
他肥厚的嘴唇哆嗦着,脑子里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
硬顶?周志远那油纸包就像个随时会炸的炮仗!
还有张志昂徐磊这群硬骨头,一旦彻底撕破脸,闹到阎长官那里......阎长官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丢人现眼、动摇军心的内讧!
为了保钱胖子把自己搭进去?
绝对不值!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崔道临猛地吸了口气,脸上硬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哎......哎!张政委,徐主任,息怒,息怒!误会,都是误会啊!钱处长他......他肯定也是一时糊涂,账目上......或许有些疏漏......”
他边说边狠狠瞪了一眼面无人色的钱宝山。
钱宝山被这一眼瞪得魂飞魄散,瞬间明白了自己成了弃子。
他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司令!张政委!各位长官!我......我该死!我糊涂啊!
是我......是我财迷心窍,被猪油蒙了心!做了假账......克扣了......克扣了弟兄们的血汗钱......我认罪!我全认!”
他一边哭嚎,一边拼命磕头,只想尽快把这颗雷从上级领导身上踢开,这样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会场一片哗然。
虽然都知道克扣是常态,但一个堂堂上校军需处长,在成立大会上被当众吓得跪地认罪,这场面实在太过震撼。
许多旧军官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自己也跟着被扒光了示众。
士兵代表和基层军官们则感到一股压抑已久的闷气终于吐了出来,看向张志昂、徐磊,尤其是周志远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热切。
这个八路代表,是真敢捅马蜂窝!
张志昂没有再看地上那滩烂泥般的钱宝山,目光扫过全场,沉稳开口:“钱宝山承认罪行,立刻扣押!
会后由政治部、司令部组成联合调查组,严查此案,追缴赃款,给全旅官兵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该补的饷,一分都不能少!”
两名政治部的战士立刻上前,铁钳般夹起瘫软的钱宝山拖了下去。
会场寂静无声,只留下钱宝山绝望的呜咽在回荡。
“军饷问题,到此为止,务必彻查到底!”
张志昂声音洪亮,不容置疑地掌控了会场节奏,“现在,继续整编大会的核心议题——保安旅各级指挥权限与日常管理条令!”
崔道临脸色灰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挽回点面子,却被张志昂直接打断。
“根据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部《关于各新编保安部队管理条令》第三条第一款明确规定:保安旅政治委员,为全旅最高主官,负责全旅思想政治工作和干部人事任免;
第四条第二款:保安旅重大军事行动、部队调动、后勤补给、军饷分配方案,均需由旅长与政委共同签署,方为有效命令!”
张志昂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所有军官心上,尤其是旧军官们。
这一条,以前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张废纸,但今天,在周志远掀起的这场风暴之后,在钱宝山被当众拖走的背景下,这纸面的规定,突然拥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它成了张志昂手中一把无形的尚方宝剑!
“徐磊同志!”
张志昂点名。
“到!”
徐磊挺身站起。
“由政治部牵头,司令部配合,会后立即拟定保安旅各级军官任命名单草案!
支队主官由旅长提名,支队政治委员由旅政委提名,报旅长、政委共同签署任命!
营、连主官任命,依此类推!名单必须体现精诚团结、抗日为重的原则!
明日此时,将草案提交旅军政联席会议审议表决!”
“是!”
徐磊大声领命,目光扫过崔道临及其党羽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压力。
崔道临的心沉到谷底。
这“共同签署”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以前他说一不二的人事权,被硬生生切走了一半!
他提名的人选,张志昂若不同意,就通不过!
这保安旅,从根子上,就不完全是他崔某人的了!
他想反驳,想掀桌子,可看看台下尚未平息的情绪,看看周志远那平静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再看看张志昂那稳如磐石的姿态......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知道,此刻强硬,只会让自己彻底失去台面上的位置,甚至步钱宝山的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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