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很快被传递下去。
前方的张阳小队立刻勒马,三人迅速下马,两人持枪警戒,张阳则像灵猴一样攀上旁边的陡坡,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嶙峋的岩石后面。
过了一会儿,他探出身,向下方的队伍打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队伍这才重新启动,小心翼翼地进入山谷。
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晰的回音。魏大勇握着汤姆逊的枪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枪口微微抬起,随时准备指向任何可疑的方位。
警卫排的战士们也下意识地分散了些,枪都摘了下来横在身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头顶的每一寸崖壁。
山谷里寂静得只有风声和马匹粗重的喘息。
阳光被高耸的崖壁切割,只在谷底投下窄窄的光带。没有遭遇预想中的伏击,队伍有惊无险地穿过了碧空岭。
一出谷口,视野豁然开朗,一片较为平缓的黄土塬出现在眼前,远处可见零星的村落和袅袅炊烟。
“呸!还以为有硬菜呢!”
魏大勇松了口气,又啐了口唾沫。
王朋兴也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支队长,您这......”
“小心驶得万年船。”周志远淡淡道,催动马匹继续前行。
他对自己的三维地图有绝对信心,但战场直觉和必要的谨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地图上显示安全,不代表要放松警惕。
刚才的停顿和搜索,既是实战检验尖兵,也是给所有随行人员一个无声的提醒——此行并非坦途。
午后,队伍在一个背风向阳的小土坡后停下短暂休整。
人啃着冰冷的杂粮饼子,马嚼着草料和豆料。
周志远走到稍高一点的地方,目光投向西北方。
三维地图的范围边缘,已经勾勒出霍县县城模糊的轮廓。
再往西,代表临汾城的巨大标识如同一个复杂的光点集合体,盘踞在地图上。
他拿出水壶,灌了几口凉水。
凉意顺着喉咙滑下,稍微驱散了赶路的燥热。
魏大勇凑过来,递给他一块烤得焦糊的饼子:“支队长,将就点,填填肚子。到了临汾城,还不知道那帮龟孙给咱预备啥‘好饭’呢!”
周志远接过饼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依旧落在西方的地平线上,若有所思。
休整不过一刻钟,队伍再次上马。
越过霍县县城外围时,他们远远地绕开了城墙和主要的关卡。
几个戴着“晋绥军保安团”臂章、懒散地守在路口碉堡旁的士兵,远远看到这支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骑兵小队,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没人上前询问或阻拦。
日头西斜,将远处的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时,临汾那高大、厚实、带着明显岁月和战火痕迹的古老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城楼高耸,上面的青天白日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根下,是密密麻麻的低矮民房和袅袅升起的炊烟。
护城河浑浊的水面反射着夕阳的余晖。
几座巨大的、冒着黑烟的工厂烟囱矗立在城西方向,那是临汾的工业区,也是敌我双方争夺和破坏的重点区域。
越靠近城门,路上的行人车马明显多了起来。
有推着独轮车进城卖苦力的农民,有挑着担子的小贩,也有三五成群、穿着各色杂牌军服、斜挎着步枪的士兵,眼神或麻木或油滑地在人群中穿梭。
空气中混杂着煤烟、牲畜粪便、食物的味道和一种莫名的紧张感。
周志远勒住马,身后的队伍也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着城楼上那面旗和黑洞洞的垛口。
“支队长,前面就是北门了。”
王朋兴低声道,“看,城门口站岗的,好像不只是晋绥军。”
周志远早已通过三维地图看清了城门口的布防细节。
城门处设了两道卡子。
第一道是几个穿着灰蓝色晋绥军军服的士兵,检查相对松散。
第二道卡子则在瓮城入口内,士兵的打扮明显不同——深灰色军装,臂章是“第六专署保安旅”,检查明显严格许多,对行人推搡打骂,态度倨傲。
一个军官模样的家伙正背着手在检查口踱步。
“看到了,保安旅的人。”周志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走吧,进城。”
他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迈开步子。
魏大勇立刻策马上前半步,紧跟在周志远侧后方,汤姆逊冲锋枪被他看似随意地横在身前,枪口斜指地面,但那双牛眼如同探照灯,扫视着城门内外每一个可疑的身影和角落。
警卫排的战士们也立刻进入状态,十几匹战马形成一个松散的护卫队形,将周志远和王朋兴护在中间。
马蹄踏在通往城门的黄土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这支装备精良、风尘仆仆又杀气内蕴的骑兵小队一出现,立刻引起了城门口所有人的注意。
嘈杂的喧闹声为之一静。
排队等候检查的百姓畏缩地向后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那些游荡的杂牌军士兵也收敛了散漫,目光惊疑不定地投过来,窃窃私语。
“哪部分的?”
“看打扮......八路?”
“嘶......这么齐整的家伙?还有冲锋枪......”
“领头那个年轻的,眼神好厉......”
守在第二道卡子、穿着深灰色保安旅军服的士兵也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手指搭上了步枪的扳机。
那个踱步的军官猛地转身,看向走近的队伍,脸上先是愕然,随即堆起一丝刻意摆出的严肃,快步迎了上来,挡在路中间。
“站住!哪部分的?进城何事?”
军官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一股虚张声势的腔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魏大勇手里那支乌黑的汤姆逊和警卫排战士肩上寒光闪闪的刺刀。
周志远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说话。
王朋兴策马上前半步,掏出盖着八路军太岳军区鲜红大印的证件和那封旅部的电令,朗声道:“八路军太岳军区代表,周志远周营长,八路军129师新一团三营营长。
奉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部和八路军总部命令,前来参加保安旅整编成立仪式!这是证件和电令!”
“八路军?周志远?”那军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的身份如此明确且“来者不善”。
他接过证件和电令,装模作样地翻看了几眼,眼神闪烁。
周围那些保安旅士兵和晋绥军士兵的目光更是齐刷刷聚焦在周志远身上,充满了好奇、审视,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哦......原来是周营长,久仰久仰。”
军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将证件和电令递还,挥手示意放行,但身体却没完全让开,“请,请进城。司令部设在城西原师范学校,有人会接待。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魏大勇和警卫排战士身上明晃晃的武器,“周营长,这护卫的弟兄们,还有这些家伙......城里规矩,除了执勤部队,一般武装进城,这枪械......恐怕得暂时......”
他话没说完,意思很明显。
魏大勇的牛眼瞬间瞪圆了,握着汤姆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王朋兴脸色一沉。
警卫排的战士们眼神骤冷,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枪柄。
气氛瞬间绷紧。
周志远依旧端坐马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怎么,阎长官电令邀请我们来参加贵旅的成立盛典,是请我们来缴械观礼的?”
城门洞里骤然死寂。
暮色裹着尘土扑在周志远洗得发白的军装上,马鞍旁的皮制枪套映着城楼昏黄的灯火。
他问出的那句话,字字清晰,没什么火气,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涌向对方。
那深灰色军装的保安旅军官脸上刻意堆起的严肃瞬间冻住,嘴唇哆嗦了一下,勉强牵动嘴角:“周......周营长言重了。这......这是城防规矩,也是为了......”
“规矩?”周志远眼皮都没抬,依旧端坐马上,只看着那军官帽檐下渗出的油汗,“我八路军的枪,从鬼子汉奸手里缴来的时候,可没人跟我讲规矩。
今天进临汾城,是来观礼的,不是来缴枪的。阎长官的电令里,没提这条‘规矩’。”
魏大勇的汤姆逊枪口不知何时微微抬高了一寸,刚好对着那军官的胸口。
他没说话,喉咙里滚过一声低沉的“哼”。
他身后,十二名警卫排战士齐刷刷地一抖缰绳,战马往前小踏半步,马头几乎顶到前排保安旅士兵的枪口。
十几支CY自动步枪的刺刀在昏暗中闪着冷光,空气被无形的张力绷紧,排队进城的百姓惊恐地往后缩,连那些油滑的杂牌军士兵都屏住了呼吸。
“误会!都是误会!”
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猛地插进来,带着刻意的热络。
人群分开,一个同样穿着深灰保安旅军装、却佩戴着少校衔的瘦高军官疾步跑来,脸上堆满笑容,眼神却飞快地在周志远一行人的装备上扫过,尤其在魏大勇那挺汤姆逊和警卫排鼓囊的弹夹袋上多停了一瞬。
“手下人不懂事!周营长勿怪!勿怪!”
他几步冲到近前,狠狠瞪了那拦路军官一眼:“瞎了你的狗眼!周营长是崔司令和张政委请来的贵客!缴哪门子械?滚一边去!”
转头又对周志远换上一副殷切笑脸,“卑职保安旅司令部参谋,李维明。奉崔司令和张政委令,特在此迎候周营长!
怠慢之处,还请海涵!几位一路辛苦,快请快请!司令部已为诸位备下住处。”
那拦路军官如蒙大赦,灰溜溜退开。
李维明侧身引路,姿态放得很低,但眼角的余光始终没离开周志远腰间挎着的驳壳枪和魏大勇横在身前的冲锋枪。
王朋兴不动声色地收回证件,看向周志远。
周志远微微颔首,轻夹马腹,枣红马迈开步子。
魏大勇这才缓缓将汤姆逊枪口压下几寸,策马紧贴周志远侧后。
警卫排战士也收拢队形,马蹄铁敲击着瓮城内的青石板路,发出整齐又带着点威慑的脆响,两旁的保安旅士兵下意识地贴着墙根避让。
穿过瓮城,进入内城。
街道比城外宽阔些,两旁多是些低矮的店铺,招牌陈旧。
行人看到这支杀气腾腾、装备明显超出保安旅制式的骑兵小队,无不侧目,指指点点。
李维明在前引路,嘴上不停介绍着临汾风物,热情洋溢,滴水不漏。
“周营长请看,前边就是城隍庙街,热闹着呢......哦,司令部设在城西师范学校旧址,地方宽敞,就是......唉,刚接手,弟兄们杂,秩序有点乱,周营长多担待......”
周志远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侧。
三维地图无声展开,覆盖了周围近五公里范围。
代表保安旅士兵的蓝色光点零散分布在街巷中,不少光点处于无序移动状态,甚至有几处光点聚集在一起。
街道深处几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几个代表不同势力的红点若隐若现,窥探着他们这支小小的外来力量。
师范学校方向,一个代表着崔道临的浅蓝色光点和一个代表着张志昂的深蓝色光点相隔甚远,各自周围都簇拥着一群或灰或蓝的光点,中间泾渭分明地空着一大片区域。
这“秩序有点乱”,恐怕不只是乱在表面。
周志远心里冷笑。
师范学校大门敞开,门口站着两排持枪卫兵,左边一排是保安旅的灰军装,右边一排却是旧式深蓝色军服,袖章模糊不清。
两排人看似都在站岗,却彼此间隔老远,眼神都不带交流的。
门楼顶上那面“第六专署保安旅”的大旗,在暮色里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周营长,请!”
李维明勒马停在校门口,跳下来,殷勤地要替周志远牵马。
“不必。”周志远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魏大勇和王朋兴等也立刻下马,警卫排战士迅速散开一个小警戒圈,两人留在原地看管马匹,其余十人自动护住周志远和王朋兴侧翼和后方,眼神扫视着大门内外那两排泾渭分明的卫兵和校园深处影影绰绰的人影。
他们的自动步枪虽枪口朝下,但手指稳稳搭在扳机护圈上。
李维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好好,周营长请随我来。住处安排在东跨院,安静。崔司令和张政委正在处理些紧急公务,晚些时候定会亲自过来拜会......”
刚走进有些破败的校门,迎面就撞上一股浓烈的酒气和喧嚣。
几个穿着皱巴巴深蓝旧军官服的人勾肩搭背地从一处像是库房改造的房间里晃出来,军帽歪斜,个个脸红脖子粗。
其中一个敞着怀,露出腰间的毛瑟驳壳枪,指着另一个正在系裤带的,含糊不清地嚷着:“......老刘!输不起是不?昨儿那笔饷......说好......说好翻本的......”
被指着的那位提着裤子,一脸晦气:“......放屁!王麻子!老子......老子看在崔司令面子上......不跟你计较......”
“妈的!给老子站住......”
那敞胸的军官踉跄着就要追过去,正好挡在周志远一行人的路中间。
李维明脸色一变,急忙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呵斥:“王营长!胡闹什么!有贵客!”
那敞胸的王营长醉眼乜斜地扫过来,目光掠过周志远朴素的灰军装和帽上的帽徽。
又看到魏大勇那魁梧身材和手里的汤姆逊,以及警卫排战士那一水锃亮的自动步枪和刺刀,醉意似乎醒了两分,但嘴里依旧不干不净:“贵......贵客?哪......哪部分的土......土八......”
“啪!”
他话没说完,李维明一个箭步上去,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又快又狠,直接把那王营长打懵在原地,酒也醒了大半。
“混账东西!睁开你的狗眼!这是八路军太岳军区的周营长!崔司令和张政委的贵客!”
李维明厉声骂道,额头青筋都冒出来了,转头又对周志远连连拱手,“周营长息怒!息怒!下面人不懂规矩,喝多了几口猫尿就满嘴喷粪!卑职一定严加管束!”
那王营长捂着脸,看着李维明要吃人般的眼神,再看看周志远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让他后颈发凉的年轻脸庞,以及魏大勇那双快喷出火的牛眼,喉咙咕噜一声,屁都没敢放一个,低头悻悻地让开了路。
他身后那几个醉醺醺的军官也瞬间噤若寒蝉,贴着墙根溜了。
周志远看都没看那王营长一眼,只对李维明淡淡道:“李参谋费心了。”他
脚步没停,径直穿过这片狼藉,走向李维明指引的东跨院。
魏大勇路过那王麻子身边时,肩膀似是无意地重重撞了他一下,撞得他一个趔趄,闷哼一声却不敢发作,只能瞪着魏大勇宽阔的背影喘粗气。
警卫排战士无声跟上,步伐整齐,眼神冷冽。
东跨院相对僻静,几排平房围成一个小天井。
房子老旧,但看得出临时收拾过。
李维明指挥着几个士兵帮忙把行李搬进一间最大的屋子,又连声吩咐准备热水饭食。
“周营长,诸位兄弟,一路辛苦,先歇歇脚。热水饭菜马上送到。卑职就在前院值房,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
李维明陪笑说完,才小心地退了出去。
魏大勇一脚把房门踹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环视这间简陋的屋子,土炕、破桌椅,墙角还堆着些杂物。
“他娘的!这什么鸟地方!跟咱河源的窝棚也强不了多少!还有门口那帮子废物,也配穿那身皮?”
王朋兴放下文件包,走到窗边,警惕地观察着外面。
“支队长,这地方邪气得很。门口两排卫兵各站各的,里面军官大白天喝酒赌钱,那个崔道临就这本事带兵?”
周志远解下武装带,把驳壳枪放在手边的炕沿上,走到水盆边拧了把凉毛巾擦脸:“看到了?这就是‘第六专署保安旅’。
崔道临这个司令是阎长官点的名,旧军队的老油子,那三个支队的头头都是他拉来的把兄弟或者他用银元喂饱的兵痞。
张政委和方主任是上级派来的,虽然是名义上的最高长官,可枪杆子一大半不捏在咱们同志手里。
这很可能就是祸乱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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