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
汗水顺着士兵们的额角滑落,浸湿了军服的后背。
魏大勇趴在西岸沙梁后,手指搭在捷克式的扳机上,牛眼死死盯着河道下游扬起的烟尘。
终于,那支庞大的溃兵身影出现在九华泊下方附近的河道弯口!
打头的是几十匹疲惫不堪、驮着物资的骡马。
紧接着是乱糟糟的步兵,穿着土黄色军服的鬼子兵夹杂着更多灰扑扑的伪蒙军。
队列拖得老长,毫无章法,士兵们低着头,脚步拖沓,枪斜挎着,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几辆摇摇晃晃的辎重车在沙地里艰难前行,车轮不时陷入沙坑。
“他娘的,真像一群逃荒的......”魏大勇身边一个战士小声嘀咕。
“炮兵!准备!”
周志远冷静的声音在步话机里响起。
九华泊上,西村的十字镜稳稳套住了一个正挥舞马鞭似乎是在催促队伍的鬼子军官。
“目标......锁定......”
“开炮!”周志远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刃!
轰!轰!轰隆!
三发炮弹带着死神的尖啸,几乎同时从隐蔽的炮位射出!
划过一道优美的死亡弧线,精准地狠狠砸进河道弯口下方那最密集的人群之中!
轰隆隆隆!!!!
剧烈的爆炸在松软的沙地上掀起冲天的火球和烟柱!
破碎的人体、断裂的武器、惊恐的骡马残骸被高高抛起!
爆炸中心的几十名日伪军瞬间被撕成碎片!
强劲的冲击波向四周猛烈扩散,将更外围的士兵如同割麦子般扫倒!
“打得好!”宋少华在河道东岸阵地后怒喊一声,“给我打!”
哒哒哒哒!
啾啾啾啾!
三八式步枪、捷克式轻机枪、歪把子机枪同时爆发出密集的火舌!
子弹如同泼水般倾泻向河道里乱作一团的溃兵!
沙地上顿时腾起一片片被子弹激起的沙尘!
“八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敌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敌袭!是炮!隐蔽!找掩护!”
鬼子军官的嘶喊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
河道里的溃兵彻底炸了锅!
突如其来的猛烈炮击和来自两侧山坡的交叉火力,将他们死死摁在了毫无遮掩的河道中央!
惊恐的尖叫、绝望的哭喊、中弹的惨嚎、骡马的悲鸣响成一片!
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弹雨中乱窜,寻找着根本不存在的掩体,互相推搡踩踏!
噗!
九华泊上,西村冷静地扣动扳机。
那个骑在马上的鬼子少佐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如同被重锤击中,整个人栽下马背。
噗!噗!
堀田的冲锋枪点射和突击队员的精准狙击,将几处试图架设机枪反击的火力点瞬间打哑。
“八嘎!压制山坡火力!向西岸突围!快!”
一个鬼子大尉躲在翻倒的辎重车后,挥舞着手枪嘶声力竭地喊叫。
“想跑?问过你魏爷爷没有!”
魏大勇在西岸沙梁后看得真切,猛地端起了捷克式,“警卫大队!给老子狠狠地打!”
哒哒哒哒!
警卫大队的机枪、冲锋枪火力瞬间加强!
子弹如同钢铁风暴,将试图爬向西岸陡坡的鬼子兵纷纷扫倒!
鬼头大刀队的战士们则伏在坡顶,只要有鬼子冒头往上爬,兜头就是一刀!
“痛快!真他妈痛快!”
孔团长在下游的葫芦口用望远镜看着河道里如同沸水般翻滚的黄沙和混乱的人影,听着密集的枪炮声,兴奋得直捶大腿。
“给老子盯紧了!一个也别放过去!”
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日伪军被压制在狭窄的河道里,顶着来自两侧山坡和九华泊上的死亡火力,进退维谷,伤亡惨重。
黄沙被鲜血浸透,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泥浆。
然而,周志远的心却始终悬着。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投向西北方更遥远的地平线。
脑海里的三维地图,已经显示出那远道而来的危机!
“张阳!带几个人,再往前探!看看西北方向!有没有异常动静!”
他对着步话机低喊。
“明白!”
张阳的声音立刻回应。
炮火在继续倾泻,枪声未有半分减弱。
但鬼子毕竟是精锐,最初的混乱过后,一些基层军官开始收拢残兵,依托翻倒的车辆、沙坑甚至同伴的尸体,组织起小建制的抵抗。
几处隐蔽的掷弹筒也开始向两侧沙梁上发射榴弹。
轰!
一发榴弹在东岸宋少华的阵地附近炸开,两个战士被炸伤。
“压制!压制掷弹筒!”
宋少华怒喊。
“支队长!楚大队报告,山炮炮弹快打光了!步兵炮只剩五发!”
通讯参谋焦急地报告。
周志远心头一紧。
这次连续作战,再加上带来的武器弹药基数并充足,所以打的有点缩手缩尾。
眼下,解决了通讯的问题,是时候,让部队逐渐实现摩托化、机械化了。
不然的话,兵工厂里的武器弹药堆积如山,但是带出来的却是三瓜俩枣....
打的实在不过瘾!
周志远心中暗想,穿越之前,八路军靠迂回穿插打鬼子,穿越之后,还是靠迂回穿插打鬼子,那么他岂不是白穿越了!
就在这时,步话机里突然传来张阳急促到变调的声音:“支队长!西北方向!五里外!烟尘!很大很大的烟尘!
不是溃兵!是......是车队!还有骑兵!速度很快!是鬼子!是鬼子的援兵!”
周志远早就通过三维地图发现了这支部队,心中多多少少有点遗憾。
眼下只是通过张阳的嘴告诉现场所有的人.....
“确定吗?什么规模?”
他声音沉静。
“看烟尘规模......至少一个联队的兵力!有卡车!很多卡车!还有......好像有坦克!扬尘太大,看不真切,但动静绝对错不了!最多十分钟就能到!”
张阳的声音带着惊骇。
十分钟!
周志远猛地抬头,目光扫过战场:
河道里的日伪军虽然伤亡惨重,但残余兵力至少还有上千,正在疯狂反扑,做困兽之斗。
自己的部队经过连续强行军和激烈战斗,已是强弩之末,弹药消耗巨大,特别是楚云舟的炮兵。
孔团长带人迂回在下游,一时半会也难以撤回。
如果被这股生力军援兵缠上,后果不堪设想!
“停止攻击!立刻停止攻击!”
周志远对着步话机,用尽全身力气怒喊!
“楚云舟!把最后五发炮弹全打出去!目标:河道下游溃兵可能集结的区域!掩护撤退!
宋少华!和尚!交替掩护!撤出阵地!向九华泊东侧高地集结!
西村、堀田!带突击队断后!迟滞可能追击的溃兵!
孔团长!别管葫芦口了!立刻向我靠拢!鬼子大股援兵到了!重复!停止攻击!立即撤退!”
战场上的枪炮声为之一滞。
“什么?援兵?”
孔团长在葫芦口听到命令,惊愕地放下望远镜,随即脸色大变,“妈的!快!撤!向九华泊靠拢!”
河道里,被打得抬不起头的鬼子也发现了异常。
援兵到来的巨大烟尘和隐约传来的引擎轰鸣,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他们体内!
“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杀给给!缠住他们!”
鬼子军官发出了疯狂的嘶喊!
残余的日伪军爆发出兴奋的嚎叫,竟然顶着弹雨,开始向两侧山坡发起疯狂的反扑!
“想走?没那么容易!给老子打回去!”
魏大勇眼珠子都红了,抱着滚烫的捷克式猛烈扫射,将几个冲得最前的鬼子兵打成筛子。
轰!轰!轰!轰轰!
楚云舟咬着牙,将最后五发九二步兵炮的炮弹连续砸向河道下游,猛烈的爆炸暂时阻断了部分溃兵向上游反扑的路线,炸起一片混乱。
“撤!快撤!”
宋少华指挥着部队,边打边退,利用沙梁的掩护,向东岸高处转移。
西村和堀田的突击队员们在九华泊和两翼沙梁上,发挥着最后的狙击和精确火力压制作用,点杀着试图组织追击的鬼子军官和机枪手。
撤退进行得紧张而有序,但充满了血腥。
困兽犹斗的鬼子援兵将至的消息刺激下,反扑异常疯狂凶狠。
不断有殿后的战士倒在撤退的路上。
“和尚!走!”
张阳一把拉住打红了眼、还想冲下去拼命的魏大勇。
魏大勇看着下面汹涌扑来的鬼子,又看看西北方越来越近、卷起漫天黄龙般的援兵烟尘,不甘地怒喊一声:“撤!”
当最后一批殿后的突击队员撤上东岸高地时,西北方的地平线上,已经清晰地出现了卡车和骑兵的轮廓!
甚至能隐约看到阳光下闪烁的刺刀和......几辆涂着膏药旗的轻型坦克那矮小的炮塔!
“好快的速度......”孔团长气喘吁吁地带着部队和周志远汇合,看到远处景象,脸色发白。
“命令部队!交替掩护!向东南方向,撤回偏关!立刻出发!”
周志远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
部队只来得及抬上战友的遗体和伤员,急速撤出战场,隐入东南方的沟壑丘陵之中。
在他们身后,鬼子的援兵如同钢铁洪流,轰然涌入黑沙河谷地,与残余的溃兵汇合。
坦克的小口径火炮向着东岸高地盲目地轰击着,骑兵凶狠地沿着撤退路线追出一段,但被西村、堀田埋设的诡雷和精准的冷枪迟滞,最终只能望着八路军撤退的方向发出愤怒而徒劳的喊叫。
周志远带领的追击,在距离绥远门户一步之遥的地方,戛然而止。
双方几天来,你来我往,暂时打成一比一!
脚步踏进偏关东门豁口,裹挟着硝烟和血腥气的风猛地一滞。
夕阳的余晖斜照进来,在满是瓦砾和焦黑痕迹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的影子。
队伍涌进来,没有欢呼,没有口号,只有一片粗重的喘息,混着枪械碰撞和负伤者压抑的闷哼。
魏大勇的脚底板糊满了干涸发黑的血和沙土,发出咯吱的轻响。
他背上的捷克式枪管滚烫,黢黑的脸上汗水和泥垢冲开一道道沟壑,嘴唇干裂起皮,往地上狠狠啐了口带血的唾沫:“他姥姥的......小鬼子的援兵这次跑得比兔子还快!”
孔团长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栽倒,被警卫员眼疾手快扶住。
他摘下同样糊满尘土的军帽,胡乱抹了把脸,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望向城中心那片尚且完好的院落。
“老周,总算......回来了。”
声音嘶哑得厉害。
周志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扫视着满目疮痍的街道。
担架队正匆忙穿梭,抬走牺牲战士的遗体和重伤员,白布下的轮廓僵硬。
轻伤员靠着断壁残垣,由卫生员草草包扎。
后勤兵吆喝着,在清理出的空地上架起大铁锅,浓稠的杂粮糊糊味混在浓重的硝烟和血腥里,勉强带来几丝活气。
宋少华正指挥着他第一大队的战士,“一排出几个人,把西边街口那几个鬼子尸体拖远点埋了!臭了要闹病!二排,检查下靠近豁口那几个沙包工事,还能用的加固!动作快点!”
一种极度疲惫后的麻木笼罩着所有人,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周志远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王朋兴。
“通知下去,各大队清点人员、武器、弹药损失,伤亡名单天黑前汇总到我这里。伤员优先安置,牺牲的战士......好好收敛。
让后勤老蒋,想法子弄点肉汤,给活着的兄弟补补力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另外,把咱们缴获的那几坛子汾酒,搬两坛到何长官那边院子去。”
王朋兴应声而去。
周志远抬眼,正好看到何辅国带着几个参谋从城楼方向匆匆下来,脸上同样带着倦色,但眼神清亮了许多。
“周支队长,孔团长!”何辅国快走几步,抱了抱拳,语气真诚,“此战能克复偏关,又能衔尾追击予敌重创,全赖贵部血勇当先,将士用命!辅国代傅长官,再次谢过!”
他目光扫过疲惫不堪的部队,叹息一声,“战士们都累脱了形,今晚务必好生休整。我已吩咐下去,杀几头缴获的牲口,酒水管够,为诸位庆功,也是......压压惊。”
孔团长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拍了拍何辅国的肩膀:“何长官客气!一家人打鬼子,不说两家话!酒要喝,肉更得吃!老子肚子里那点杂粮饼子,早他娘的颠没了!”
门岳吊着膀子,慢悠悠踱过来,脸色依旧是那副阴沉模样,但看向周志远的眼神里,那点不甘和挑剔,终究是被战场上的事实压下去不少。
他哼了一声,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庆功的安排。
夜色如墨,彻底吞没了残阳。
然而偏关城内被围出的那几片尚算完好的区域,却难得亮起了灯火,多了几分喧嚣的人气。
最大的院落里,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
桌上摆着大盆的炖肉,油汪汪的,散发着久违的肉香。
蒸好的杂粮窝头堆得像小山,还有几碟咸菜疙瘩。
最显眼的是几个粗瓷海碗和两坛子刚拍开泥封的汾酒,辛辣醇厚的酒气立刻弥漫开来。
“来!周支队长!孔团长!”
何辅国端起一只倒满酒的海碗,站起身,神情郑重,“这一碗,敬我偏关战场上倒下的战士!敬贵部英勇牺牲的将士!英魂不远,佑我河山!”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一股由衷的敬意。
周志远、孔团长、门岳,以及在座的几个双方主要军官,都肃然起身。
碗沿重重一碰,酒水激荡。
没有人说话,只有仰头吞咽的咕咚声和碗底落桌的闷响。
浓烈的酒液滚过喉咙,灼烧着疲惫的神经,也冲淡了些许战场带回的阴寒。
“第二碗!”何辅国再次倒满,这次声音高了些,“敬我并肩杀敌的同袍之谊!若无贵部千里驰援,雷霆手段,何来今日偏关光复?
何来日后再战之基?我何辅国,铭记于心!日后贵部若有驱策,只要打鬼子,我部义不容辞!”
“说得好!”
孔团长豪气干云,碗撞得山响,“老何痛快!往后打鬼子,咱还一块儿!刀山火海,老子716团眉头都不皱一下!”
门岳端着碗,看着周志远,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抬了抬碗,也碰了一下,闷声道:“周支队长用兵......确有独到之处。门某,服气。”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已是难得。
周志远脸上也浮起一丝被酒气熏染的红晕,但眼神依旧清亮。
他端起碗:“何长官、门师长言重。抗日救国,本为军人天职。
此战能成,赖将士用命,同仇敌忾!他日战场相逢,只盼戮力同心,再斩倭寇!为这袍泽之谊,干!”
“干!”
“干!”
碗盏碰撞,酒水四溅。
辛辣的液体再次入喉,气氛也随之热烈起来。
连日来的血战、疲惫、紧张,在这一刻似乎得到了短暂的宣泄。
军官们开始互相敬酒,谈论着战斗中的惊险片段,夸赞着对方的勇猛,笑声和劝酒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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