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王朋兴转身飞奔而去。
“孔团长,”周志远盯着孔团长,“你部两个营为左翼,我部为右翼箭头。我们合成一股,咬住鬼子主力溃逃方向,衔尾追击!
记住,我们的任务是撕咬,是放血,不是找鬼子决战!追出五十里,无论战果如何,立刻脱离!”
“明白!”孔团长重重点头,“撕下一块肉就跑!绝不恋战!”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刚刚沉寂下来的偏关城东门外瞬间再次沸腾。
急促的口令声、武器碰撞的铿锵声、骡马不耐烦的嘶鸣响成一片。
魏大勇磨破的脚丫子,草草裹了几层布条就套上破靴子,一边往身上挂弹链,一边喊着:“都他妈手脚麻利点水壶灌满!干粮揣好!谁掉队,老子把他让他去蒋子轩那边喂马!”
楚云舟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用手势指挥着仅存的炮兵拆卸那两门相对轻便的75mm山炮和九二步兵炮,将炮管、炮架、轮子分开,迅速绑上驮骡。
弹药手们抬着沉重的炮弹箱,喊着号子往大车上装。
西村厚也默不作声地将狙击步枪的伪装布缠紧,检查着消音器。
堀田优斗把最后几冲锋枪弹匣插进胸前的弹挂袋,又往怀里揣了几颗手雷。
突击队员们动作迅捷无声,整理着各自的装备,杀气内敛。
宋少华的第一大队士兵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疲惫。
他们快速检查着步枪枪机,将成捆的手榴弹挂在胸前,刺刀雪亮。
孔团长那边的两个营也动作飞快。
许多士兵来不及处理身上细小的伤口,只是用布条草草一裹,抓起武器和干粮袋就冲出城门。
不到二十分钟,一支由独立支队精锐和716团两个轻装营组成的追击部队,如同两股汇聚的灰色铁流,在偏关东门外集结完毕。
人数不算多,约莫一千三四百人,但个个眼神凶狠,身上带着未散的血腥气,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狼。
周志远翻身上马,目光扫过一张张在朦胧月光和城头火把映照下显得模糊而坚毅的脸。
他手中马鞭一指西北方向沉沉的黑暗。
“目标!绥远!撵上那帮狗日的!揍他娘的!出发!”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低沉而整齐的脚步声和马蹄践踏大地的闷响,汇成一股汹涌的暗流,朝着西北方席卷而去。
何辅国和门岳站在城楼上,看着队伍迅速消失在夜幕深处。
门岳脸色复杂,最终狠狠啐了一口:“妈的,真有种!果然就没有叫错的外号!老子算是彻底服气了!”
何辅国则对着黑暗中行了一个长长的军礼。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也是追击者最大的障碍。
队伍放弃了宽阔的官道,专走山间小路、干涸的河床、起伏的丘陵。
尖兵由张阳带着突击队员组成,如同最灵敏的触角,游弋在大队前方一里多地,循着鬼子大队人马仓皇撤退留下的痕迹一路追下去。
大量丢弃的背包、饭盒、破军服、翻倒的弹药箱、被遗弃的骡马尸体、散落一地的文件纸片......
“支队长,方向没错!痕迹很新!鬼子跑得慌,辎重扔了一路!”张阳派回的联络员压低声音向周志远汇报。
周志远点点头,催促着队伍加快脚步。
每个人都清楚,必须趁着夜色和敌人惊魂未定的机会,尽可能缩短距离,咬住他们的尾巴。
战后的强行军是一场残酷的考验。
脚底板磨出血泡,踩在冰冷的石子路上钻心地疼,破了又磨,磨了再破,血水很快浸透了鞋袜。
肩膀被枪带勒进肉里,火辣辣一片。
沉重的弹药和装备仿佛要把人压垮。
喉咙干得冒烟,水壶里的水早喝光了,只能舔舔干裂的嘴唇。
困意如同潮水不断袭来,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走着走着就有栽倒的危险。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和鞋子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魏大勇背着那挺沉重的捷克式轻机枪,步履依旧沉重有力,如同一台不知疲倦的推土机。
他的脚伤处早已麻木,每一步都留下模糊的血脚印,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宋少华一边走一边低声给几个战士鼓劲:“撑住!想想你们倒下的排长!想想城隍庙里的小鬼子!咬紧牙关,追上他们,给战友报仇!”
孔团长骑着马在队伍侧翼来回跑动,不时低声嘶喊:“跟上!都跟上!腿肚子别打摆子!想想偏关城头那面旗!”
天蒙蒙亮时,队伍抵达一处叫乔山岭的山坳。
前方负责搜索的尖兵突然传回紧急信号!
队伍立刻停止前进,就地隐蔽。
周志远和孔团长、魏大勇、宋少华等人迅速摸上一道土梁。
望远镜里,前方约两里地的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里,景象令人惊喜异常!
一支乱哄哄的部队正在进行短暂的“休整”。
看军服,正是伪蒙骑兵第七师的一部以及少量殿后的日军步兵!
人数约莫一个加强营,七八百人。
伪蒙骑兵显然惊魂未定,马匹散乱地聚在一起啃食着野草,许多骑兵歪倒在马下或靠在石头上呼呼大睡,武器随意扔在身边。
只有少数鬼子兵在几个制高点设立了简易警戒哨,但也是哈欠连天。
他们显然是鬼子主力撤往绥远途中,被留下来断后或掉队的尾巴!
此刻彻底暴露在追击兵锋之下,如同一大块毫无防备的肥肉!
“狗日的!真是天助我也!”
孔团长兴奋地差点喊出来,拳头狠狠砸在身前的大石块上。
魏大勇牛眼瞪圆,舔着干裂的嘴唇,低声提议:“支队长!让俺带警卫大队先冲他娘的!捅他个透心凉!”
宋少华也急声道:“支队长,打吧!趁他们没醒过神,一口吃掉!”
周志远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
战机稍纵即逝!
“打!”
他猛地挥手,声音斩钉截铁。
命令通过手势和简短口令迅速传达。
楚云舟的炮兵动作最快。
两门75山炮和一门九二步兵炮被迅速从骡子上卸下,就地拼接架设。
炮口在晨曦微光中扬起冰冷的死亡角度。
“目标!谷地中央敌集结区!高爆榴弹!三发急速射!放!”
楚云舟嘶哑的嗓音在步话机里响起。
轰!轰!轰隆!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炮弹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砸进那片毫无防备的伪蒙军和鬼子休整区域!
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如同在谷地中心投下几颗重磅炸弹!
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睡梦中的伪蒙军士兵和鬼子被炸得血肉横飞,人仰马翻!
战马受惊,疯狂嘶鸣,挣脱缰绳四处乱窜,将更多的人撞倒踩踏!
“敌袭!”
侥幸未死的鬼子哨兵发出凄厉的报警,但为时已晚!
“吹冲锋号!”
周志远厉喝!
“滴滴答滴滴滴!”
凄厉激昂的八路军冲锋号瞬间响彻山谷!
“警卫大队!跟老子冲!剁了这帮王八蛋!”魏大勇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第一个从土梁后跃出!
他抱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嘴里发出非人的咆哮,魁梧的身躯如同下山猛虎,朝着一片混乱的谷地猛扑下去!
警卫大队的战士们齐声呐喊,要么挺着刺刀,要么挥舞着鬼头大刀,紧随其后,像一股不可阻挡的铁流!
“杀啊!”
孔团长也拔出手枪,跃上战马,“716团的战士们!报仇的时候到了!冲上去!别放跑一个!”
他麾下的两个营战士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左侧山梁呼啸而下,枪声爆豆般响起!
宋少华的第一大队则从土梁右侧迅猛突入,他们的目标是分割包围,堵住敌人可能逃跑的几条小岔路。
谷地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伪蒙骑兵彻底崩溃了。
突如其来的猛烈炮击和排山倒海的冲锋彻底摧毁了他们本就低落的士气。
许多人连马都来不及上,哭爹喊娘,丢盔弃甲,抱着头就向四面八方没命地逃窜。
“别开枪!八爷饶命!国军长官饶命啊!”
“我投降!我投降!”
“跑啊!快跑啊!”
只有少量鬼子兵和伪蒙军中的死硬分子试图组织抵抗。
几挺歪把子机枪刚刚架起,就被山坡上西村、堀田带领的突击队员精准点名。
噗!噗!噗!
沉闷的带消音器的枪声如同死神的低语,机枪手和试图指挥的军官一个个被爆头栽倒。
“八嘎!顶住!不许退!”
一个鬼子少尉挥舞着军刀,试图收拢溃兵。
“小鬼子!去你妈的!”
魏大勇已经冲到他面前十几米!
捷克式机枪爆发出愤怒的争鸣!
密集的子弹瞬间将鬼子少尉和身边几个士兵打成了筛子!
更多的警卫大队战士如狼似虎地冲入敌群。
汤姆逊冲锋枪喷吐着火舌,扫倒一片。
CY自动步枪精准点射,撂倒四处奔逃的敌人。
雪亮的鬼头大刀带着风声呼啸劈下,砍瓜切菜般收割着生命!
鲜血飞溅,残肢断臂乱舞,惨叫声和绝望的哀嚎响成一片。
孔团长的部队也冲入敌群,刺刀见红。
憋了一肚子火的716团战士下手毫不留情,特别是对那些穿着伪蒙军服的汉奸,更是毫不手软。
“狗汉奸!卖祖宗的玩意!死来!”
“饶命......我......”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仅仅二十分钟不到,谷地里的枪声、喊杀声就迅速稀疏下来。
地上躺满了尸体,大多是伪蒙军和少量日军。
鲜血染红了草地和溪流。
几十个侥幸未死的伪蒙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高举双手投降。
几匹无主的战马在硝烟中惊惶地打着转。
“清点战果!打扫战场!动作要快!”
周志远的声音在步话机里响起,“宋少华,带人检查鬼子尸体,看有没有带地图或文件的军官!和尚,看看马还能用的,收拢战马!孔团长,让你的兵抓紧时间收集弹药干粮!”
部队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没有人欢呼,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快速翻找的窸窣声。
战斗的余热还在血液里奔涌,但更艰巨的任务还在前面。
很快,宋少华在一个鬼子少佐尸体上翻出了一份沾血的简易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潦草地画着路线和标记点。
“支队长!有发现!”
宋少华将地图递给周志远。
周志远和孔团长、魏大勇立刻围拢。
地图显示,日军主力(筱冢联队、山崎大队残部)正在沿着一条叫“黑沙河”的干涸河道,向西北方向绥远的固阳撤去!
图上还标注了几个可能的短暂休整点和后卫部队的位置。
“黑沙河......”孔团长盯着地图,眉头紧锁,“那地方我知道,河道两边是软沙地,跑不快!但河道蜿蜒,视野不好,容易中埋伏。”
“正是咬住他们的好地方!”魏大勇兴奋地一拍大腿,“跑不动才好!追上去干他娘的!”
周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黑沙河的走向,目光锐利如刀。
“鬼子主力疲惫不堪,又被我们咬掉了一块尾巴,现在定是惊弓之鸟。黑沙河地形复杂,他们必然急于通过。这正是我们继续施压,制造混乱,扩大战果的机会!但......”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孔团长,“孔团长,你刚才顾虑的对,地形利于伏击。我们必须比鬼子更快!抢在他们之前,赶到黑沙河中段这个叫‘九华泊’的地方!
那里河道收窄,地势较高!我们从那里居高临下,用炮火拦头打一次!不求全歼,只求再狠狠咬他一口,打乱他们的建制,让他们知道,咱们的根据地,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然后立刻撤出!绝不纠缠!”
“好!拦头打尾!就这么干!”
孔团长立刻赞同。
“部队休整十分钟!喝水!吃干粮!带不走的战利品就地销毁!俘虏交给后续收容队!立刻出发!目标——九华泊!”
周志远果断下令。
短暂的混乱后,追击部队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这一次,队伍中多了几百匹缴获的战马,驮着迫击炮、重机枪和部分弹药,速度提升不少。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不顾脚底火辣辣的疼痛和身体的疲惫透支,朝着地图上那个叫“九华泊”的死亡咽喉狂奔!
他们是猎人,而溃逃的日伪军,就是猎物!
猎杀,才刚刚进入高潮!
日头渐渐升高,炙烤着干燥荒凉的西北大地。
经过近两个小时的强行军,追击部队终于赶到了黑沙河上游。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精神一振,同时也心生警惕。
一条宽阔但早已干涸的河床蜿蜒向西北延伸,河道里铺满灰黑色的细沙。
河岸两侧是连绵起伏、光秃秃的沙梁和陡峭的风蚀崖壁。
正如孔团长所说,河道曲折,视野被高耸的沙梁切割得支离破碎,十几米外就可能藏着伏兵。
河床上,清晰可见大队人马仓皇经过留下的凌乱足迹、车辙印,甚至还有丢弃的烂军鞋和破碎的水壶。
空气里除了尘土味,还隐隐传来前方远处沉闷的的嘈杂声音——那是大队人马在沙地上艰难跋涉的动静!
“他们就在前面不远了!”
一个尖兵兴奋地低声报告。
“九华泊在什么位置?”周志远立刻装作不知情的问向导。
老兵指着前方一个河道急转弯处,那里耸立着一道如同巨鹰俯首啄击般的黑色崖壁,位置正好卡在河道上方。
“支队长!就是那里!崖顶视野开阔,能俯瞰好长一段河道!”
“好!”周志远眼中寒光爆射,“楚云舟!”
“在!”
“立刻带你的炮,上左边那道最高的沙梁!在崖壁下方找好隐蔽炮位!给我瞄准河道弯曲处下游!计算好提前量!
西村、堀田!带突击队上九华泊!建立观察哨和火力点!狙杀鬼子军官和重火力!
宋少华!第一大队在河道东岸沙梁后展开,构筑简易阵地!等炮响之后,给我集中火力,打河床里的鬼子步兵!
和尚!警卫大队跟我来!我们上西岸那道沙梁!堵住鬼子可能窜上西岸的路!孔团长!”
“你说!”
孔团长摩拳擦掌。
“你的部队,分两部分!一部加强给宋少华,增强正面火力!另一部,你亲自带着,绕到河道下游更远的‘葫芦口’!
等我们这边打响了,鬼子前锋肯定要拼命往前窜!你在葫芦口给我再拦他一道!别放跑太多!”
周志远语速飞快,毫不停顿的下达命令。
“妙啊!拦头!截尾!中间开花!狗日的插翅难逃!我这就去!”孔团长二话不说,立刻点了一个营的兵,由熟悉地形的老兵带路,猫着腰,沿着河岸高地的阴影,快速向下游迂回而去。
部队如同精密的齿轮,在沉默中迅速进入各自的攻击位置。
西村和堀田带着突击队员如同壁虎般攀上陡峭的九华泊。
崖顶风大,视野极佳。
向下望去,蜿蜒的黑色河道如同一道丑陋的伤疤。
远处,一股黄尘正沿着河道缓缓移动——那是日军主力的后卫部队!
距离九华泊下方的预设炮击区,大约还有三四里地!
“方位......标定......距离......标定......”
西村厚也冰冷的报数声通过步话机传到楚云舟的炮位。
楚云舟亲自操炮,炮手们紧张而迅速地调整着炮口角度。
两门75山炮和一门九二步兵炮黑洞洞的炮口,直指河道下游那片相对平直的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