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上那个试图开冷枪的鬼子脑袋猛地向后一仰,身体失去平衡,沿着陡峭的瓦面骨碌碌滚了下来,在几处凸起的瓦楞上重重磕碰了几下,最后噗通一声摔在盐店前院的石板地上,抽搐了几下就没了声息。
这精准的狙杀直接掐灭了日军试图从屋顶建立火力点的企图!
然而,这并不能改变盐店大门坚如磐石的局面。
鬼子的核心力量依旧龟缩在坚固的砖石建筑内部,依靠沙袋和射击孔负隅顽抗。
门楼下的游击队员们被压制得抬不起头,伤亡在不断增加。
“周同志!不能这么耗下去了!”陈捷看着又一个队员被抬下来,肠子都流了出来,痛苦的呻吟如同刀子剜着他的心。
他猛地看向周志远,眼中那股子乡下人的狠厉再次翻涌上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老法子!用火!烧他娘的!”
“火?”
周志远目光看向他。
“对!烧!”陈捷指着盐店那高耸的屋顶和紧闭的门窗,咬牙切齿,“这老盐店里面全是木头架子!后面院子的马房里堆着喂牲口的干草料!
鬼子肯定也往里面堆了不少破烂!只要火头起来,风一吹,神仙也救不了!烧不死也得把他们熏出来!”
周志远的眼神瞬间亮了!
强攻不成,火攻!
利用地形和建筑的弱点!
这陈捷能在敌后坚持下来,果然有些狠辣实用的土办法!
这比用人命去填那扇大门强百倍!
“好!”周志远的声音带着果断,“需要什么?”
“引火的东西!油最好!干草柴火也要!得有人能扔上去!”
陈捷语速飞快,眼睛死死盯着盐店的屋顶,“我们还有七八个身手好的战士!从旁边那个烧塌了半边的杂货铺房顶,应该能爬到盐店的屋顶边上!扔火把!塞柴火!把火种丢进他们后院的窗户!”
“和尚!”
周志远立刻转头。
“在!”魏大勇刚换上一个新弹匣,闻声扭头。
“带两个人,去之前经过的油坊!找油!麻油、豆油、桐油,只要是能烧的,有多少拿多少!快!”
周志远命令道。
“是!”魏大勇二话不说,庞大的身躯异常敏捷地猫腰跃出,点了一个战士的名,两人如同旋风般扑向记忆中靠近城门附近的那家榨油作坊。
“五号!”
周志远再次下令。
“到!”一个精悍的战士立刻凑近。
“带你的人,掩护陈队长说的那几个战士!清理盐店侧面靠近杂货铺路线的所有威胁!务必保证他们安全到达攀爬位置!”
周志远指向盐店侧面那条堆满杂物的小巷。
“明白!”
五号点了两个战士,三人如同鬼魅般,借着残垣断壁的掩护,迅速向盐店侧面运动。
“其他人!火力掩护!全力压制盐店所有射击孔!别让他们抬头!”
“是!”
剩下的特战队员和还能战斗的游击队员齐声低喊。
城楼上的机枪也加入了攻击,子弹如同冰雹般泼向盐店的门楼和墙体,打得砖屑纷飞,火星四溅!
所有火力点仿佛被瞬间激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度和密度!
盐店里的鬼子显然察觉到了压力剧增和外面突然爆发的火力。
歪把子机枪的反击更加疯狂,试图压制这边的爆发。
几颗手雷也从门楼上的射击孔扔了下来,在街道上爆炸,掀起大片的泥土和碎石!
就在这猛烈火力掩护的喧嚣中,七八个身手矫健的游击队员,在王大成亲自带领下,抱着成捆的干柴、茅草和破布卷成的火把,如同壁虎般,贴着烧毁杂货铺那摇摇欲坠的断墙,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杂货铺的屋顶塌了半边,但靠着盐店外墙的那一部分还算完整。
五号和两名特战队员精准地守在下方几个关键拐角,冲锋枪指向盐店侧面可能出现的窗口。
噗噗噗!几个试图从侧面小窗探头观察的鬼子兵刚冒头就被精准的点射爆头,尸体软软地垂在窗口。
“动作快一些!”
五号急促地低喊。
王大成第一个爬上了杂货铺残存的屋顶边缘。
这里距离盐店高大的后墙只有不到两米,比盐店的主体屋顶矮了一大截,但紧邻着盐店后院!
他甚至能闻到后院马房里飘来的干草和马粪混合的味道!
“狗日的!请你们吃烤猪或者你们自己成为烤猪!”他狞笑着,将手中一根浸透了菜籽油的破布火把凑近旁边队员点燃的火折子。
嗤啦!
火把猛地腾起一股浓烟,橘红色的火焰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扔!”
王大成用尽全身力气,将燃烧的火把朝着盐店后院那扇用来通风的马房窗户狠狠投掷过去!
呼!
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抛物线!
“扔草捆!”
“塞进去!塞到窗户里面!”
其他几个爬上来的游击队员也红了眼,点燃的柴草捆、沾了油的破布团子,雨点般朝着盐店的后院窗户、甚至是屋顶的瓦片缝隙砸去!
他们顾不上瞄准,只求把燃烧物丢进盐店的“肚子”里!
噼啪!哗啦啦!
有的火把砸在窗框上,火星四溅;
有的柴草捆准确地落入了敞开的后窗里;
有的则砸在屋顶的老瓦上,滚落下来,引燃了下面堆积的杂物。
几乎同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盐店侧后方传来!
紧接着是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滚滚黑烟!
魏大勇回来了!
他一手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陶土大瓮,里面装满了粘稠的豆油,另一只手还拖着一个同样装满油的大木桶!
他根本没有靠近屋顶,而是凭借非人的巨力,在距离盐店后墙几米外,直接将一个装满了油的陶瓮像扔手榴弹一样狠狠砸向盐店后墙上一扇紧闭的窗户!
陶瓮粉碎!
粘稠的油液混合着刺鼻的味道泼洒在窗棱、墙壁上!
后面紧跟着的战士点燃了火把,奋力一掷!
轰!
泼洒开的油液遇火即燃!
一道炽烈的火墙瞬间沿着油迹蔓延开,舔舐着木质窗框和墙壁!
星星之火,瞬间燎原!
最先燃烧起来的是后院马房。
干透的草料如同最好的引信,被丢进来的柴草捆和火把瞬间点燃!
火焰贪婪地吞噬着草料,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浓烟滚滚!
火舌顺着草料堆向上翻卷,立刻引燃了马房屋顶的木头房梁和铺着的干草!
“失火了!后院失火了!”
盐店内部传出了鬼子惊恐到变调的哭喊!
日语和伪军的惊叫混杂在一起!
紧接着,被魏大勇泼油点燃的侧面外墙也猛烈燃烧起来!
桐油燃烧起来带着一股刺鼻的臭味,但火焰异常猛烈顽固,死死地附着在木质结构和砖墙的缝隙里燃烧!
火势顺着墙壁向上蔓延,开始舔舐盐店主建筑的屋檐!
风,不知何时起了。
晚风呼啸着穿过街道,如同鬼魅的号角!
风助火势!
后院的火焰如同得到号令的猛兽,咆哮着卷向主建筑!
被点燃的草屑和火星被狂风卷起,雨点般落在盐店那青黑色的瓦顶上!
瓦顶是凉的,但瓦片下是铺了早已干透的芦苇席和木椽子!
几处被屋顶上投掷的燃烧物砸开缝隙的地方,火星落下,浓烟开始从瓦片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
“烧起来了!快!再加把火!”
陈捷在废墟后面看得血脉贲张,抬头大喊。
又有几个火把和浸了油的破布被奋力抛投过去!
盐店里面彻底乱了套!
“灭火!快灭火!”
鬼子的嚎叫变成了绝望的哀鸣。
乒乒乓乓的撞击声、泼水声、咳嗽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浓烟首先从后院滚滚涌入前厅和各个房间!
那是混合了草料燃烧的焦糊味和桐油燃烧的致命毒烟!
“咳咳咳......八嘎......烟......烟......”
剧烈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不能待了!冲出去!冲出去才有活路!”
伪军崩溃的哭喊声也响了起来。
轰隆!
盐店那扇坚固沉重的大门,突然从里面被猛地撞开了一条缝隙!
几个被浓烟熏得涕泪横流、眼睛都睁不开的伪军,如同无头苍蝇般,连滚带爬地从门缝里挤了出来,一边拼命咳嗽,一边挥舞着手臂胡乱喊着:“别开枪!别开枪!我们投降!咳咳......”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毫不留情的枪声!
砰!砰!砰!
噗!噗!噗!
早已杀红了眼的游击队员和王大成,在门打开的瞬间就将子弹和刺刀捅了过去!
刚刚还坚不可摧的大门,此刻成了死亡的陷阱入口!
挤在门口的几个伪军瞬间被打成了筛子,惨叫着倒在门槛内外!
“冲啊!杀光里面的畜生!”
王大成嘶喊着,用沾满血污的刺刀狠狠捅穿了一个伪军的胸膛,第一个踏着尸体冲进了浓烟滚滚的大门!
“杀!”憋屈了太久的游击队员们爆发出复仇的怒喊,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地冲进了盐店那燃烧的前厅!
盐店内部,此刻已成人间炼狱!
前厅里弥漫着刺鼻的浓烟,能见度极低。
火焰已经从后院和侧墙烧进了屋子,木质的柜台、货架、梁柱都在噼啪燃烧,火苗在浓烟中诡异地扭动着。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一些被浓烟呛晕或窒息而死的伪军尸体。
“八嘎!射击!顶住!”
“哇啦哇啦!”
浓烟深处,鬼子的嚎叫和杂乱的枪声还在响起。
几个被熏得半瞎、但依旧顽抗的鬼子兵,利用燃烧的柜台和倒塌的货架作为掩体,朝着冲进来的游击队疯狂开火!
砰砰砰!哒哒哒!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游击队员迎面撞上了鬼子的火力,瞬间被打倒在地!
“小鬼子!老子操你祖宗!”
王大成怒喊着,凭着记忆和声音的方向,朝着浓烟里一个喷吐火舌的位置甩过去一枚手榴弹!
轰!
爆炸的火光短暂地驱散了烟雾,映照出几个鬼子的身影,其中一个被炸得飞了起来!
“打!”
陈捷也带着后续队员冲了进来,手中的驳壳枪对着浓烟里晃动的土黄色身影猛烈开火!
盐店内,短兵相接的惨烈战斗瞬间爆发!
枪声、爆炸声、刺刀碰撞声、垂死的嚎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房屋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前厅在激战,后院和侧房的火势却越来越大!
火苗已经窜上了屋顶,部分椽子燃烧着断裂,带着火焰轰然砸落下来!
整个盐店如同一座巨大的火炉,高温和致命的浓烟成了比子弹更恐怖的收割者!
一些侥幸躲在前厅死角未被游击队发现的伪军和鬼子,被浓烟和烈火逼得无处可逃,发出凄厉绝望的惨叫,如同无头苍蝇般在火海中乱撞,最终变成一个个翻滚哀嚎的火团!
“撤!快撤!房子要塌了!”
陈捷被浓烟呛得眼泪直流,感觉到脚下的楼板在剧烈晃动,燃烧的房梁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朝着下面砸落!
“撤!快撤出去!”
王大成也嘶喊着,一边对着浓烟深处又打了一梭子子弹,一边招呼着还能行动的队员往大门外退。
冲进来的游击队员互相搀扶着,拖拽着受伤的同伴,跌跌撞撞地从浓烟烈火的盐店大门退了出来,脸上身上全是黑灰,不少人眉毛头发都被燎焦了。
轰隆隆!
就在最后一个战士冲出大门的瞬间,盐店主体建筑靠近后院的部分,终于承受不住烈火的焚烧和大梁的断裂,发出一阵山崩地裂般的巨响,轰然坍塌下来!
巨大的火浪伴随着坍塌的气浪猛地向外席卷!
灼热的气流混杂着火星灰烬,将刚刚退出来的战士们冲得踉踉跄跄,扑倒在地!
冲天而起的烈焰映红了小半个稷山县城的夜空,将方圆百米照得亮如白昼!
巨大的火柱贪婪地吞噬着这座曾经的盐商堡垒,木材燃烧的爆响,浓烟翻滚着直冲云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的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街区!
坍塌的废墟如同一个燃烧着的坟墓。
里面再也没有传出任何鬼子的嚎叫或枪声,只有烈火焚烧一切时发出的恐怖声响。
文庙方向的枪声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歇。
栓子带着他的人跑了过来,一个个也是灰头土脸,但脸上带着胜利的亢奋,不少人身上还沾着血。
“队长!文庙拿下了!狗日的马队和伪军班一个没跑掉!马都让咱们给突突了!”
栓子兴奋地报告。
但陈捷和王大成,以及所有刚刚从盐店火海里退出来的战士,都没心思听这个。
他们望着眼前这座疯狂燃烧,不断塌陷的巨大火堆,望着那吞吐着恐怖火焰和浓烟的废墟,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呆滞的震撼和后怕。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臭味,那是皮肉、毛发、织物、木头混合燃烧后散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气味。
很快,几个胆大的游击队员,捂着口鼻,用湿布蒙着脸,强忍着高温和恶臭,小心翼翼地靠近盐店废墟边缘,试图搜寻是否还有残敌或可用的物资。
“呕......哇......”刚靠近没几步,一个队员就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借着冲天的火光,能看到废墟的缝隙间,一些扭曲蜷缩、如同焦炭般黑黢黢的东西。
它们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有的像虾米一样弓着,有的四肢张开,有的几具“焦炭”甚至纠缠在一起。
高温将皮肉烧得和衣服、装备熔在一起,糊成一团,散发出阵阵难以形容的恶臭。
偶尔能看到一截烧得发白,从焦黑中露出的骨头。
“我的老天爷......”一个老队员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都......都烧成炭了......”
另一个队员声音发颤。
盐店废墟还蒸腾着滚烫的热浪,焦糊的恶臭混合着血腥气,浓稠得化不开。
冲天火柱虽已坍塌成一片明灭不定的暗红炭火,噼啪声也稀疏了,但那灼人的余温和呛人的浓烟依旧霸占着城中心的空气,提醒着所有人刚刚发生的一切。
陈捷拄着那杆从伪军尸体上扒拉下来的三八大盖,枪托抵着地面,支撑着他同样疲惫不堪的身体。
他脸上糊满了硝烟和灰尘,额头一道被飞石划破的口子结了黑紫的痂,嘴唇干裂起皮。
他死死盯着那片不时有坍塌小响动的盐店废墟,眼神复杂,有残余的狠厉,有心悸的后怕,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
王大成站在他旁边,比他更狼狈,半边衣服被烧焦了,敞着怀,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土布褂子,手里拎着一把豁了口的大刀片。
他看着废墟里那些隐约可辨的焦黑扭曲的块状物,喉结滚动了一下,猛地扭开头,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呸!便宜这帮畜生了!”
游击队员们三三两两散在周围,或坐或靠,没人说话。
胜利的喜悦早已被眼前的惨象和身体的极度透支冲得无影无踪。
不少人身上都带着伤,简单用撕下的布条缠裹着。
更多的是脱力,长时间高度紧张后的精神松懈带来的虚脱感,有些人干脆直接瘫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着喘气.....
就在这时,周志远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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