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鹏程兴奋地挥舞着手臂，仿佛要把当时的壮丽景象抓出来给大家看。
基地指挥官拍着徐鹏程的肩膀，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连连点头。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宿舍楼里，时间在昏迷中悄然流逝。
窗外阳光逐渐变得炽热，机场的喧嚣也随着飞机入库、人员逐渐散去而平息下来，只剩下一种大战过后的疲惫和兴奋交织的余韵。
佟文博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他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这是自己宿舍？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揉太阳穴，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发生了什么？记忆如同碎裂的拼图。
栎社寺...香客冲突...混乱...脑后那沉重的一击...
“呃...”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这一动，牵动了全身的酸痛，更让他感觉到了不对劲——自己身上穿着柔软的贴身衬衣？
他猛地转头，看到了行军床旁边椅子上搭着的那件熟悉的空军制服外套，还有桌上那个倒扣的全家福相框......
混乱的记忆碎片猛地冲击着他：遇袭！有人救了他？
然后呢？任务！
今天下午四点前要整备完毕！远征日本！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佟文博的心脏，远比头上的伤更让他窒息。
他几乎是翻滚着跌下床，踉跄着扑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走廊里，正巧一个路过的小地勤被他煞白的脸和惊恐的眼神吓了一跳：“佟...佟副队？您醒了？您感觉怎么样？”
“现在几点？任务呢？飞机呢?”佟文博一把抓住小地勤的肩膀。
“任...任务？”小地勤被他抓得生疼，一脸茫然，“任务...任务完成了啊！徐队长他们不是都回来了吗？您...您不是也刚回来吗？‘青鸾’号都入库检修了......”
“完成了？谁完成的?”佟文博如遭雷击，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被巨大荒谬笼罩的恐慌。
“我...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隔壁房间的门被猛地拉开，孙立也是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地冲了出来，脸上同样挂着巨大的迷茫和惊骇：“副队！我...我们不是在寺里......”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涛骇浪——任务在他们昏迷期间，被人完成了！
而他们，似乎“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宿舍？
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基地午后短暂的平静。
最先被惊动的是徐鹏程。
他正和几个机组骨干在食堂里一边扒拉午饭，一边兴奋地回味着凌晨的行动。
当勤务兵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报告佟、孙二人醒来且状态诡异时，徐鹏程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什么?老佟说他没执行任务?这他娘的开什么玩笑！”
徐鹏程猛地站起，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丢下饭碗就往宿舍楼冲。
当徐鹏程推开佟文博宿舍门时，看到的是佟文博失魂落魄地坐在行军床沿，双手抓着自己凌乱的头发，孙立则像懵了的鹌鹑一样站在角落。
几个闻讯赶来的航医正围着他们检查。
“老佟！孙立！你们搞什么鬼?”徐鹏程又急又怒，大步上前，“任务都完成了！顺利返航了！落地后我还跟你说过话！你现在跟我说你没飞？你脑子被砖头拍糊涂了?”
佟文博猛地抬起头，眼白里布满血丝，“老徐！我刚刚清醒！我的记忆就断在栎社寺后面回廊！我被人在后脑勺狠狠砸了一下！我根本就没上飞机！不信你问孙立！”
孙立也带着哭腔：“队长！是真的！我和佟副队在寺里被一群地痞偷袭了！副队被打晕了，我也被打晕了！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醒来就在这儿了！”
“放屁！”徐鹏程指着佟文博身上的衬衣，“那你告诉我，你身上的衬衣哪来的？还有，咱们飞行队里，除了你我，又有谁有能力完成此次轰炸任务？”
佟文博和孙立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衬衣，又下意识地摸向后颈。
航医也证实：“佟副队后脑有钝器击打造成的肿块和淤血，孙少尉颈后有类似被劈砍的软组织挫伤，但都不算致命。”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佟文博彻底混乱了，巨大的认知偏差让他头痛欲裂，几乎要呕吐。
“我...我明明被打晕在寺里...怎么会醒来后出现在机场？还...还成功完成了轰炸任务？”
徐鹏程看着老搭档那副失魂落魄、绝对不似作伪的样子，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想起落地后“佟文博”那异常疲惫、沉默寡言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样子，当时只当任务成功以后，压力得到释放以后的疲惫。
此刻细想，处处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立刻封锁消息！所有知情人严禁议论！”一个冰冷而威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基地最高指挥官赵旅长带着副官和两名神情冷峻的军官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旅长！”徐鹏程立正。
赵旅长没理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扫过佟文博、孙立，最后落在徐鹏程脸上：“徐队长，你确认和你一起执行轰炸任务并返航的，是佟文博和孙立本人？”
“我...我当时...”徐鹏程看着旅长和那两个情报军官毫无表情的脸，再看看床上迷茫痛苦的佟文博和孙立，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超乎想象。
“报告旅长！当时机场混乱，佟副队和孙少尉落地后确实...确实有些疲惫，交流不多，但我...我亲眼所见，认为是他们本人...”
“够了！”
赵旅长粗暴地打断他，转向那两个情报军官，“现场控制住，所有相关人等，隔离询问！尤其是接触过佟文博和孙立伤情的人员！立刻！”
他又看向徐鹏程，语气不容置疑：“徐队长，你机组人员，还有佟、孙二人，对外统一口径——任务就是佟文博机组执行的！
他们两人在寺里遇袭受轻伤，但坚持带伤完成任务，表现出色！至于细节上的记忆模糊...归咎于头部受创！明白吗？”
“是！旅长！”徐鹏程一个激灵，立刻挺直腰板。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行动，而是涉及国家最高层面的交手。
那架“青鸾”号上的人是谁？他们怎么做到的？
这些问题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接下来的两天，栎社机场笼罩在一种奇特的气氛中。
表面上是英雄凯旋后的休整和准备转场，私下里却暗流汹涌。
情报人员如同幽灵般穿梭，对所有可能接触过佟、孙二人或了解“青鸾”号落地后细节的地勤、警卫、医护人员进行了不动声色却极其严密的盘问。
佟文博和孙立被“保护性”地留在宿舍，经历了几轮痛苦而迷茫的回忆和核查，但除了寺遇袭的记忆，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而“纸弹轰炸”成功的捷报，已然通过电波传遍大江南北，掀起全国性的狂潮。
武汉方面更是下达了最高指令：
英雄机组必须尽快飞抵武汉，接受全城军民最盛大的欢迎和蒋委员长的亲自嘉奖！
这是国威！是军魂！不容有失！
压力，最终压倒了所有探寻真相的可能。
第三天清晨，阳光明媚。
栎社机场再次戒严，但这次是为了欢送。
“青鸾”号和“玄鸟”号被重新拖出机库，擦拭一新，阳光下银光闪闪。
穿着崭新航空服的佟文博和孙立，在一众高级军官和徐鹏程等人的“陪同”下，出现在停机坪。
佟文博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后颈的伤处让他动作略显僵硬，孙立则眼神闪烁，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悸。
但在无数镜头和欢呼声浪中，他们都努力挺直了腰板，脸上挤出属于“英雄”的笑容。
在强大的集体意志和严密的指令下，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扮演好这个被赋予的角色。
徐鹏程用力拍了拍佟文博的肩膀，低声道：“老佟，撑住！为了十四队，为了空军！”
佟文博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那架熟悉的“青鸾”号，最终所有的不甘和迷茫都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迈步走向舷梯。
孙立也赶紧跟上。
引擎轰鸣，两架轰炸机再次冲上蓝天，朝着武汉的方向飞去。
地面上，人群挥舞着彩旗，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送别“真正”的远征英雄。
......
通往宁波城区的土路上，一辆半旧的马车正不疾不徐地走着。
正是从机场顺利离开的周志远一行人。
魏大勇坐在车辕上赶车，右肩的伤处被厚布裹着，动作有些别扭，但眼神时不时地扫视着前方。
周志远和冯启东坐在车棚里，都换上了不起眼的灰布长衫，戴着旧毡帽。
“走了。”
周志远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随手放下了车棚的布帘，隔断了外面刺眼的阳光和那份不属于他们的喧嚣。
很快马车就到达了目的地。
宁波三江口码头，人潮远比栎社机场拥挤混乱。
战争的阴云并未远离，难民、商旅、军警、苦力混杂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汗味和各种廉价食物的油腻味道。
魏大勇将马车停在离码头入口百来米的一个巷口杂货铺旁。
周志远和冯启东下车，三人汇入涌动的人流。
他们手里提着简单的藤箱和包裹，看起来和周围南下逃难或谋生的小商人没什么两样。
“票在老田的人那儿，三张统舱，去武汉。”
冯启东迅速交代，“船是‘江顺号’，下午两点开。码头现在查得严，鬼子间谍那事还没过去，宪兵和警察都加了人手，看到可疑的传单纸张会特别盘问。”
周志远微微点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码头入口处设的临时哨卡。
几个穿着黑制服的警察挎着枪，眼神凶狠地打量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尤其注意行人携带的包裹。
旁边还有两个穿土黄军服的宪兵，按着腰间的枪套来回踱步。
果然，在一个挑着行李担子的男人被拦下盘问时，一个警察粗暴地从他的担子里翻出几本旧书抖了又抖。
“分开走，上船再汇合。和尚，你伤没好透，少说话。”
周志远简短下令。
“明白。”魏大勇应道，拎起自己的小包袱，刻意微驼着背，右臂有些不自然地垂着，像个伤了筋骨的苦力，率先朝人流走去。
冯启东则落后几步，融入了另一股人流。
周志远走在最后。
他经过哨卡时，一个警察斜睨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身形过于挺拔，不像一般商旅。
周志远适时地微微咳嗽了两声，脚步放慢。
另一个警察不耐烦地挥挥手：“磨蹭什么！快走快走！”
他们更关注那些携带大件行李、神色慌张或形迹可疑的人。
顺利过了哨卡，码头上拥挤更甚。
大大小小的船只挤在趸船旁，汽笛声、叫卖声、呵斥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烟和死鱼烂虾的混合气味。
周志远很快在通往“江顺号”的跳板前一个卖油炸臭豆腐的小摊旁，看到了冯启东的身影。
魏大勇则在不远处一个堆着麻袋的角落蹲着。
冯启东用眼神示意周志远往上看。
顺着他的目光，周志远看到一艘悬挂着青天白日旗的炮艇正缓缓驶离码头。
甲板上，几个穿着笔挺海军军官服的身影正凭栏远眺，其中一个佩戴上校军衔的军官，目光扫过码头上下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冰冷、审视，带着职业情报人员的敏锐。
“水警总队的缉私艇，管得很宽。”冯启东低声说，“估计也被上面打了招呼，留意可疑人物。”
周志远收回目光，神色不变：“当他不存在。上船。”
“江顺号”是一艘吃水颇深的旧式客货轮，统舱位于甲板下层，阴暗、潮湿、空气污浊。
巨大的柴油机轰鸣声震得舱壁都在颤抖，混合着成百上千人散发的体味、汗味和呕吐物的酸腐气息。
周志远三人挤在靠近舱门通风口的一个角落里，这是老田的人提前占下的位置。
旁边是几个满脸愁苦的难民家庭和一伙粗手大脚、大声骂娘的码头苦力。
魏大勇靠着冰冷的舱壁坐下。
冯启东则拿出水壶和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路上买的干粮。
汽笛发出嘶哑的长鸣。
“江顺号”庞大的船体缓缓离开码头，浑浊的江水拍打着船舷。
周志远靠着冰冷的铁壁，闭上眼睛，似乎在小憩。
但他脑海中的那张无形的“地图”，正覆盖着这艘船和周围的水域。
航程漫长而沉闷。
统舱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空气，孩子的哭闹、病人的呻吟、男人们无聊的吹牛和争执，汇成一片无休止的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微微震动了一下，似乎转了个弯，加速了。
舱顶昏黄的白炽灯散发出有限的光晕。
“总算开快了。”
魏大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低声抱怨，“这鬼地方，比鬼子炮楼底下还憋屈。”
冯启东掰开一块硬邦邦的饼，递给周志远一块：“支队长，吃点东西垫垫。到武汉还早。”
周志远睁开眼，接过饼，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舷窗外翻滚的浑浊江水上。
夕阳的余晖将江面染成一片破碎的金红，远处隐约可见苍茫的堤岸轮廓在暮色中后退。
“武汉...”周志远的声音很轻，似乎只是在咀嚼这个名字，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里的军民，此刻大概正沉浸在欢迎“远征英雄”凯旋的巨大狂热中吧。
冯启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低声道：“老田安排的人在武汉接应。下一步......”
周志远收回目光，没有接话。
他把最后一点饼屑咽下，再次闭上了眼睛。
机器的轰鸣和统舱里混浊的声浪，将他重新包围。
船身破开江水，逆流而上。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只留下天边一抹暗红。
船舱内，灯光更加昏黄，将拥挤的身影拉扯成扭曲的形状，投向油腻的舱壁。
浑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浓得化不开的汗味、劣质烟草味、呕吐物的酸腐味，还有食物馊掉的气息，一层叠着一层。
魏大勇换了个姿势，牵扯到右肩的伤处，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低低骂了句谁也听不清的脏话。
他摸出水壶，灌了一大口，辛辣的劣质烧刀子一路烧到胃里，才觉得稍微驱散了点舱底的阴寒和憋闷。
他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周志远和冯启东。
周志远依旧闭着眼，背靠着冰冷的舱壁。
只有胸膛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起伏，让魏大勇确定他还醒着。
冯启东则抱着膝，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但多年的地下生涯让他即使在困倦中，身体也保持着一种随时能暴起的姿态。
舱里吵得让人脑仁疼。
角落有个孩子一直在哭，声音嘶哑无力。
一个穿着破旧长衫、像是教书先生模样的老头，正对着一对愁眉苦脸的年轻夫妇低声叹气：“......武汉？那边马上就要打大仗喽，去了以后，可留不得啊...听说日本人的飞机天天在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