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冯启东低吼一声,双手猛地扳动液压手柄!
嗤......!
一阵低沉的气流摩擦声响起!
随着帆布盖板的缓缓收缩滑开,一个巨大的长方形豁口赫然出现在机舱地板中央!
来自3500米高空的气流瞬间倒灌而入,发出尖锐的嘶啸!
机舱内的温度骤降!
“准备!第一波次!”
周志远双眼紧盯着下方模糊的城市网格,双手稳定地控制着飞行姿态,让飞机尽可能保持平稳。
时机!角度!速度!缺一不可!
“第一波次!准备完毕!”
冯启东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投放按钮上。
“放!”
周志远一声令下!
咔哒!嗡嗡嗡!
投放按钮被用力按下的瞬间,机腹深处传来滑轮组高速转动的摩擦声!
第一捆重达数百斤的传单,被强劲的液压推杆猛地推入滑槽!
呼......!
如同开闸的洪水,不,更像一片瞬间爆发的雪崩!
成千上万张印着墨色日文的传单,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白色精灵,顺着倾斜的滑槽呼啸着倾泻而出!
它们瞬间被3500米高空的狂暴气流捕获、撕扯、抛掷!
白色的洪流在脱离机腹的刹那,便轰然炸开!
化作一片巨大无比的,疯狂旋转扩散的白色云雾!
月光下,无数纸片翻飞、旋转、飘荡,在深蓝的夜幕背景上,形成一片急速膨胀、遮天蔽日的白色风暴!
它们如同漫天坠落的星辰,又如一场突兀降临的暴雪,带着无声的宣言,朝着沉睡的长崎市飘洒而去!
“第二波次!放!”
周志远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
咔哒!嗡嗡嗡......!
又一捆传单被推出!
白色的瀑布再次奔涌而下,汇入那片还在疯狂扩散的雪云之中!
“青鸾”号平稳地掠过城市中心上空。
周志远凭借三维地图的辅助,精确地微调着航向,让这片“纸雪”尽可能地覆盖更广阔的区域。
他不需要轰炸瞄准具,他的大脑就是最精密的导航仪和投放计算机。
“报告投放情况!”
他沉声问。
“第一波次成功!覆盖中心区域!第二波次成功!向东南扩散!”
冯启东盯着投放口,语速极快,脸上因激动和寒冷泛起红潮。
“第三波次!坐标修正!覆盖西南工业区边缘!”
周志远果断下令。
“修正输入!第三波次...放!”
白色的瀑布再次奔涌!
与此同时,在几公里外的另一片夜空。
“玄鸟”号庞大的身影也在重复着同样的操作。
一片规模同样惊人的白色纸云在它身后翻滚、扩散,如同另一只巨鸟抖落的漫天羽翼。
两片“雪云”在夜空中交相辉映,带着一种诡异而壮丽的美感。
“‘玄鸟’,第一目标完成!转向福冈!”
徐鹏程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完成首战的激昂。
“青鸾收到!转向福冈!航向075!”
周志远立刻回应,同时手脚并用,操纵庞大的轰炸机开始优雅而迅捷的转向爬升。
长崎市,依旧在死寂中沉睡。
只有那漫天飘落的白色纸片,如同无声的幽灵,悄然降落在屋顶、街道、码头、甚至可能惊醒了某个夜归人的肩上。
传单上,醒目的竖排日文标题——《中华民国全国民众告日本国民书》,字字如刀。
下方,是揭露战争真相的文字和极具讽刺意味的反战漫画插图:
一边是枯树下枯瘦如柴的日本母亲与哭泣的孩童,另一边则是中国大地上的焦土与断壁残垣。
冰冷的纸片,此刻却承载着比炸弹更沉重的力量。
“‘青鸾’呼叫‘玄鸟’,福冈坐标锁定。高度保持,预计十分钟后进入目标空域。”
周志远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长崎上空那震撼的白色风暴已成为身后的背景,新的任务就在前方。
“‘玄鸟’收到。保持高度航向。注意福冈外围可能有探照灯阵地,保持云上飞行,俯冲投撒!”
徐鹏程的指令清晰传来,带着谨慎。
“明白。云上俯冲投撒。”
周志远复述,同时调整航向,巨大的马丁B-10在浩瀚的云海上空平稳地转向东北。
机舱内,冯启东迅速解开安全带,俯身检查投放设备。
刚才高强度的工作让液压管道有些发烫,滑轮槽里也卡住了一些纸屑。
“副队,滑槽卡了点碎纸,清理完毕,液压压力正常!”
他快速报告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保持监控。”
周志远目光扫过高度计和空速表,确认一切稳定。
他的三维地图悄然延展,福冈市的轮廓和外围可能的防空火力点在意念中标注出来。
下方厚厚的云层是此刻最好的掩护。
数分钟后,“青鸾”号精准地悬停在福冈市上空的云层之上。
“目标锁定,副队!准备投放!”
老陈的声音准时响起。
“准备投放!三秒后俯冲!”
周志远下达指令。
“三...二...一...俯冲!”
话音落下瞬间,他猛地前推操纵杆,油门同步加大!
“青鸾”号巨大的机身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机头猛然下倾,如同捕猎的巨鹰,朝着下方浓厚的云层一头扎下!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机舱内的每一个人!
云层在风挡前急速放大、翻滚,如同沸腾的牛奶。
机身剧烈颠簸,冰晶密集地敲打着机身。
周志远双手稳如磐石,精确地控制着俯冲角度和速度,三维地图如同透视眼般穿透云层,锁定着下方的城市坐标。
高度表指针飞快旋转:
四千...三千八...三千五...三千二!
“脱离云层!”
周志远低喝一声,同时猛拉操纵杆!
轰!
“青鸾”号如同破浪而出的巨鲸,猛地从浓厚的云底钻出!
下方,福冈市闪烁的灯火瞬间扑面而来!
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群!
几乎就在脱离云层的同时,几道惨白的光柱如同巨大的光剑,从城市外围的黑暗中猛地刺向夜空!
探照灯!
光柱在夜空中疯狂地扫动,试图捕捉这不速之客!
“投放口打开!第一波次!放!”
周志远的声音在引擎咆哮和气流尖啸中炸响!
根本没有半点犹豫!
“开!”
冯启东几乎是吼出来,同时按下了投放按钮!
咔哒!嗡嗡嗡!
白色的洪流再次咆哮着冲出机腹!
这一次,借着俯冲带来的速度和高度落差,传单的初始散落速度更快!范围更广!
它们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瞬间在福冈城上空形成一片高速扩散的、巨大的白色漩涡!
探照灯的光柱徒劳地扫过这片飞雪,却只能照亮其中一小部分,反而更衬托出它铺天盖地的规模!
“第二波次!坐标修正!覆盖城西!”周志远一边操纵飞机迅速拉平,一边果断下令!
他操纵飞机,精准地避开了一道差点扫到机翼的探照灯光柱。
马丁B-10庞大的机身在他的操控下展现出了不可思议的灵活性。
“修正输入!第二波次...放!”
冯启东再次按下按钮!
又一道白色的瀑布倾泻而下,融入那片翻滚的雪云!
“报告!地面有高炮火光!东北方向!距离尚远!”
通信员小李急促的声音在内部通话器响起。
周志远眼角余光扫过舷窗外远处天际几朵微弱的橘红色闪光。
3500米的高度和“青鸾”号的高速,让这些仓促的防空火力成了背景板。
“无视!保持航向!准备撤离!”
周志远声音冷硬,“启东,关闭投放口!准备爬升!”
“关闭投放口!”
冯启东迅速扳动手柄,沉重的盖板缓缓合拢,隔绝了倒灌的寒风和尖啸。
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玄鸟’报告,福冈撒完了!真他娘痛快!转向久留米!”
徐鹏程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青鸾收到!转向久留米!航向085!”
周志远回应,同时加大油门,操纵杆稳稳后拉。
“青鸾”号轰鸣着开始爬升,重新投入厚实云层的怀抱,将下方徒劳扫动的光柱和零星炮火彻底甩开。
久留米,佐贺......同样寂静的城市,同样的操作流程在紧张而高效地重复。
白色的“雪云”一次次在九州大地的城市上空爆发、扩散。
周志远驾驶着“青鸾”,与徐鹏程的“玄鸟”如同配合默契的信使,在日军防空体系的眼皮底下纵横穿梭,将百万份承载着真相与怒吼的纸片,无情地倾泻在侵略者家园的心脏地带。
每一次俯冲、每一次投放、每一次惊险地避开探照灯光柱或远处象征性的炮火,都让机舱内的肾上腺素飙到顶点。
冯启东的手因多次操作沉重的液压开关而有些颤抖,老陈报坐标的声音也因持续的紧张而沙哑,小李则死死守着电台,捕捉着任何可能的危险信号。
只有周志远,如同定海神针,每一个指令、每一次操纵都精准无误,易容后的脸庞始终是沉静的冰封,唯有那双眼睛深处,燃烧着比星辰更冷的火焰。
当最后一捆传单在佐贺上空化作漫天飞雪,“青鸾”号猛地拉起,机头指向西南——归航的方向!
下方,佐世保军港的方向终于传来晚了半拍的,沉闷而密集的高射炮声,无数橘红色的曳光弹道徒劳地射向高空,编织成一张稀疏的光网,却只能捕捉到轰炸机早已远去的影子。
“‘青鸾’呼叫‘玄鸟’,任务完成!脱离目标区域!航向235,高度四千五!全速返航!”
周志远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颤。
“‘玄鸟’收到!任务完成!脱离!全速返航!”
徐鹏程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充满了激越与狂喜。
“弟兄们!我们做到了!百万纸弹,轰炸东京!回家了!”
“回家了!”
频道里瞬间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
周志远将油门推过安全线,四台莱特引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全力咆哮!
巨大的“青鸾”号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雄鹰,朝着祖国大陆的方向,朝着那片黑暗的尽头——黎明即将升起的地方,以决绝的姿态,破空而去!
天边,深沉的墨蓝色悄然褪去,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如同希望的刀锋,无声地劈开了东方的海平线。
机翼下,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之海,但驾驶舱内,每个人的心中,都已被那初现的曙光点燃!
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日,中国空军,成功‘远征’日本本土!
长崎的清晨向来带着海港特有的腥咸。
天刚蒙蒙亮,海平线上方出现一层灰蒙蒙的亮色,驱赶着夜的暗影。
码头区附近的陋巷里,阿部清吉蜷缩在自家那扇咯吱作响的木板门后,耳朵紧贴着门缝。
他靠给码头的仓库扛包过活,日子过得紧巴。
但今天不一样,天还没全亮,巷子外头就传来一种不同寻常的骚动。
不是往常渔船归港的喧嚣,也不是苦力们赶早工的沉重脚步,而是一种压低嗓门、却又透着惊惶的嗡嗡声。
他大着胆子,悄悄拉开一条门缝。
纸。
满眼都是纸。
狭窄的、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屋檐上,晾衣服的竹竿上,甚至旁边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树枝杈间,都挂着、粘着、铺满了白色的纸片。
风一过,那些纸片就打着旋儿飘起来,又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迟来的的雪。
阿部清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捡起了脚边飘落的一张。
纸张是上好的道林纸,质地挺括,印着密密麻麻的黑色日文。
他一眼就扫见了上面巨大的竖排标题——《中華民國全國民眾告日本國民書》。
他认得字不多,但那标题里的“中华民国”和“日本国民”刺得他眼睛生疼。
下面还有图,一边是棵枯树,树下坐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抱着个哭嚎的孩子;
另一边是烧焦的房屋、断裂的墙壁...背景像是中国的土地。
图画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戰爭是貴國軍閥財閥之罪惡,吾國民眾願與日本民眾共謀解放。”
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板窜到头顶。
阿部手一抖,那纸片又飘落在地。
他猛地缩回门里,背靠着门板,心脏在瘦骨嶙峋的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
“空袭...空袭...”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可是,没有爆炸声,没有火光,只有这漫天飘雪的纸片。
这比炸弹更让他心慌,它们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像鬼魂撒下的冥钱。
巷子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鲁的喝骂。
几个戴着“巡查”臂章的警察像没头苍蝇一样冲了进来,挥舞着警棍,满脸的惊恐和怒气。
“捡起来!都捡起来!一张也不许留!”他们一边吼,一边粗暴地砸着还没开门住户的门板,“出来!把地上的纸都交出来!这是敌人散布的谣言!是诽谤!”
一个警察冲到阿部门前,咣咣地砸门:“开门!交东西!”
阿部吓得一哆嗦,连忙弯腰把刚刚飘进来的几张纸捏成一团,慌乱地塞进墙角一个破瓦罐里,用柴草盖住。
他这才颤抖着手去开门。
同样的一幕,出现在长崎、福冈、久留米、佐贺及九州其他地区......
东京,陆军省大楼。
空气凝滞得像一块冰冷的铁板,压抑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