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似乎又回到了四五个月前的寒冬。
参谋本部作战课长稻田正纯少将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手里死死捏着几张一模一样的白色传单。
那几张纸仿佛烙铁一样灼烧着他的掌心。
他眼前站着负责本土防空的第三课长松本少佐,脸色灰败得像死人,额头上全是冷汗。
“废物!一群废物!”稻田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暴怒而嘶哑变形,猛地将传单狠狠摔在松本的脸上。
纸片散落一地。
“九州防空司令部是摆设吗?探照灯是玩具吗?高射炮是礼炮吗?”
“让支那人的飞机在我们的头顶!在我们的本土!像撒传单一样撒了这么多东西!”
“下一次呢?下一次他们撒下来的就是炸弹!是燃烧弹!”
“拜你们所赐,帝国自1868年明治维新以来,从未遭外敌侵入,这个神话,如今被打破了!”
“我是不是...应该...恭喜松本你...创造了历史!”
松本身体绷得笔直,承受着唾沫星子和无形的压力,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消息是凌晨后半夜通过紧急电话线传来的,一层层报上来,每个环节都在拖延,都在试图消化这难以置信的噩梦。
支那空军?怎么可能?
他们连像样的战机都快被打光了!
“他们飞的是什么机型?从哪里起飞的?航程怎么可能够?情报呢?我们的情报机关都是饭桶吗?”
稻田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回声,每一步都像踏在松本的心尖上。
“暂...暂时...只知道是双发大型轰炸机...型号不明...”松本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据长崎、福冈等地观察和残留碎片推测...可能是...马丁B-10...但...但这航程...理论上不可能从他们的控制区直接往返...”
“马丁B-10?”
稻田猛地停步,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凶光,“美国人卖给他们的东西?八嘎!现在不是探讨可不可能的时候!”
“它们在天上飞了一夜!撒遍了九州几个城市!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宣战!天皇陛下的脸面!帝国的尊严!都被你们这群蠢货丢尽了!”
他几步冲到办公桌前,抓起内部专线电话的听筒,“给我接参谋总长!接陆军大臣!还有,立刻以最高等级加密,向所有本土驻军、防空部队、警察系统发布紧急命令!”
他对着话筒,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刃:“一、立刻动员所有力量,宪兵、警察、町内会、在乡军人会,挨家挨户,给我收缴!一张纸片都不准留下!凡私藏、传阅者,以通敌罪论处!”
“二、全国进入一级防空警戒!所有沿海雷达站、监听哨、瞭望所,给我把眼睛瞪圆了!耳朵竖起来!可疑目标,特别是大型飞机,允许不经警告直接开火!”
“三、立刻抽调!把准备增援武汉方向作战的第XX、第XX飞行大队暂时留在本土!加强东京、大阪、名古屋等核心区域的防空力量!”
“四、命令情报部门,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查!查清楚支那人用的什么飞机!从哪里起飞的!还有没有下一次!”
命令顺着电话线和无线电波,瞬间倾泻向整个日本列岛。
很快,就被严格执行了下去。
长崎,阿部清吉家门口。
警察粗暴地推搡着他,在他那间只能转身的破屋里翻箱倒柜。
破瓦罐被踢倒了,柴草散落一地,幸好警察的注意力都在床铺和破木箱上。
一个警察不耐烦地用警棍杵了杵阿部的胸口:“老东西,真没藏?让我抓到,你就等着进留置场吧!”
阿部吓得连连鞠躬,牙齿都在打颤:“没...没有...巡查大人...真不敢...”
警察骂骂咧咧地走了,去砸下一家的门。
阿部瘫坐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哆嗦着爬到墙角,从倒扣的破瓦罐底下,摸出那几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传单。
上面的图画和文字,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眼睛。
枯树下绝望的母亲...焦土...“战争是罪恶”...他一个扛包的苦力,不懂什么大道理,可那图画上的惨状,让他想起了自己留在乡下的老婆和孩子。
他鬼使神差地,小心翼翼地把这几张纸抚平,折好,塞进了贴身的衬衣最里面。
街对面,杂货铺的老板娘佐藤太太,正偷偷从门帘缝隙里看着警察挨家搜查。
她早上也捡到了几张,没等警察来,就机灵地藏在了装米的缸底。
此刻,她看着几个熟识的邻居被警察呵斥,脸上露出既恐惧又怨怼的神色。
等警察走远了些,她压低声音,对旁边同样缩着头看热闹的鱼贩老山本嘀咕:“喂,山本...那纸上写的...好像说...我们在中国的军队...杀了很多平民?”
山本警惕地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比她还低:“我也看到一点...画得好惨...说战争是上头那些老爷们的罪过...让老百姓受苦...”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和痛苦,“我儿子...就在支那战场...三个月没信了...”
佐藤太太叹了口气:“收好啊...可不敢让那些‘红袖箍’知道...”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迅速散开。
命令下达后不到半天,日本本土的气氛骤然紧张到极点。
原本停泊在佐世保军港,即将开往中国战场的运兵船“津轻丸”号,接到了就地待命的指令。
甲板上挤满了穿着土黄色军服、背着行囊的士兵,他们茫然地看着岸上突然增多的军警和防空炮阵地,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不是说今天启航吗?”
“听说是本土遭空袭了!”
“空袭?哪里?东京?”
“不知道...好像是什么...纸片轰炸?”
“纸片?什么意思?支那人是傻子吗?光扔纸片有什么用?”
“蠢货!敌人能撒纸片,下次就能扔炸弹!我们说不定要留下来守本土了!”
士兵们脸上原本“出征”的狂热被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取代。
几个军官站在舰桥上,脸色铁青地对着话筒低声咆哮,显然也在接收着让他们困惑和愤怒的命令。
东京上野公园附近的一处防空高射炮阵地。
原本松懈的士兵们被刺耳的哨音驱赶到炮位旁。
弹药箱被打开,黄澄澄的高射炮弹被粗暴地塞进炮膛。
军官挥舞着指挥刀,唾沫横飞地训话:“都给老子打起精神!眼睛盯死天上!一只陌生的鸟飞过都要给老子打下来!支那猪的飞机要是敢出现在东京湾上空,我要你们用炮弹把它撕成碎片!明白吗?”
“哈依!”
士兵们的应答声带着被强压下的紧张。
炮口森冷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仿佛一头头蛰伏的猛兽,警惕着随时可能降临的死神。
在乡军人会的头目们拿着铜锣,走街串巷,声嘶力竭地吆喝:“非常时期!各家各户注意防空!关紧门窗!听到警报立刻进入防空洞!发现可疑人物或物品,立即报告警察!”
电台里,原本播放的悠扬乐曲和战地捷报戛然而止,换成了语调凝重、反复播放的“防空须知”和“国民精神强调”,号召国民“坚定信心,粉碎敌人一切阴谋”,但对昨夜发生的事件本身,却语焉不详,讳莫如深。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在高压的命令和刻意的沉默下,反而以更快的速度蔓延。
东京,中央放送局(NHK)大楼。
播音员小林美智子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后方国民增产报国”的直播。
她疲惫地摘下耳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导播间里,几个同事凑在一起,神情紧张地低声议论着。
“喂,听说了吗?是真的!九州那边都传疯了!”
“我表哥在福冈当警察,他偷偷打电话来说的,全城都是那种传单!警察和宪兵从半夜就开始收缴,累得像狗一样!”
“说是支那人的飞机?真的假的?他们哪来的飞机?”
“谁知道呢...但空袭警报根本没响啊!太可怕了,要是扔炸弹...”
就在这时,一个技术员急匆匆跑进导播间,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白色传单。
他满脸兴奋和紧张,没注意到直播信号灯其实还亮着一个微弱的待机指示灯,隔音门也没完全关死。
“快看!就是这个!我朋友刚偷偷塞给我的!长崎那边流过来的!”
几个人立刻围了上去,头碰头地看着传单上的内容和漫画。
“天哪...这画的是...”
“战争是罪恶...平民受苦...”
“怪不得上面疯了一样要收缴!”
小林美智子也好奇地凑过去看。
就在她看清那幅枯树下母子图的瞬间,导播间角落里,一个连接着备用监听线路、用于内部通话的麦克风,指示灯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
而技术员那因为激动而忘了控制的、带着惊恐和不可思议的声音,清晰地通过这条还连着的线路,瞬间传到了大楼的某个备用录音设备上。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微小的却致命的疏忽。
几小时后,大阪。
一间拥挤嘈杂的居酒屋。
烟雾缭绕中,一群下了班的工人和职员喝着劣质的烧酒,发泄着生活的苦闷。
角落里,一个穿着邮递员制服,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隐秘兴奋的男人,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
“喂,诸位,看看这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磁石一样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什么好东西?”
有人凑过来。
“嘘!小声点!”邮递员把纸片在桌下摊开一角,露出刺目的标题和那幅焦土漫画。
“嘶...”
一圈人倒吸一口凉气,酒意都醒了大半。
“这...这是...”
“没错!”
邮递员眼中闪着光,“就是昨晚天上掉下来的!听说不止大阪,九州、四国,好几个大城市都落了!支那人的飞机飞过来的!”
他指了指那张纸,“上面写的东西...有点意思啊...”
“说我们在中国...杀了很多...”
一个中年工人盯着那枯树下的母子图,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起自己应征去满洲后再无音讯的弟弟。
“战争是财阀军人的罪恶...让老百姓一起承担...”
一个戴着眼镜的小职员低声念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复杂。
“怪不得今天满大街都是警察和宪兵!跟疯狗一样!”
旁边的人愤愤地啐了一口,“原来是怕我们看到这个!”
消息像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在小小的居酒屋角落里炸开。
每个人都在极力压低声音,每个人都忍不住想凑近看一眼那“禁忌之物”,交换着各自听来的零碎消息和恐惧。
对战争的怀疑,对高层的怨气,对自身处境的惶恐,以及对那架不知从何而来的中国轰炸机那难以言喻的震惊与一丝...隐秘的敬畏,混杂在一起,在劣质烧酒和廉价烟草的气味中发酵。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京、神户、横滨...无数类似的角落,在警察的强制收缴和官方的刻意沉默之下,那些侥幸被藏匿下来的白色纸片,在昏暗的灯光下、在交头接耳中、在惊惶的眼神里,悄然流传着。
一张纸片,击碎了“本土绝对安全”的神话,也撕开了一道怀疑与惊恐的裂缝。
整个日本,从上到下,陷入了一场无声的、规模空前的慌乱与震动之中。
这场来自五月二十日凌晨的“纸雪”,早已落下,其冰冷的寒意,正无声地渗透进这个帝国每一寸肌理,每一个角落。
......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粘稠,但东方海天相接处,那抹灰白正顽强地拓开疆域。
引擎的咆哮撕裂了笼罩栎社机场的死寂,不再是单调的嗡鸣,而是带着一种力竭般的嘶哑,由远及近,沉沉地压向地面。
跑道尽头,探照灯的光柱之前已经关闭,只剩塔台窗口几点熬夜的灯火,此刻全都猛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地面上黑压压的人群——地勤、军官、翘首以盼的支援人员,瞬间骚动起来。
“回来了!是‘青鸾’!还有‘玄鸟’!”
不知谁先吼了一嗓子,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了下来。
压抑了一整夜的担忧、恐惧、渺茫的希望,瞬间被巨大的声浪吞没。
“青鸾”号的巨大身影率先刺破那层稀薄的晨雾,庞大的机体被初露的微光勾勒出银灰色的剪影。
它飞得很低,几乎是贴着树梢掠过,起落架在颠簸中顽强地伸出,主轮狠狠啃上粗糙的跑道!
“砰——嗤啦——”
刺耳的摩擦声伴随着橡胶焦糊的气味骤然爆发!
沉重的机身被巨大的惯性拖着,在跑道上剧烈地跳跃、扭动,留下一道浓黑扭曲的刹车痕。
尾部那面被硝烟和气流熏染得发污的帆布上,用红漆草草涂抹的“青鸾”二字,在晨曦下显得格外炫目。
紧跟着,“玄鸟”号也以一种同样惊心动魄的姿态沉重着陆,两架巨鸟并排滑行,引擎的嘶吼渐渐低沉下去,最终在跑道中段停稳。
螺旋桨搅动的狂风吹得地面尘土飞扬,扑打着涌上来的人群。
机舱门从内部被猛地推开,一股浓烈的汗味、机油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汹涌而出。
周志远第一个出现在舱门口。
他依旧顶着佟文博那张易容后略显苍白的脸,飞行皮夹克敞开着,露出里面同样沾满油污的空军制服,眼神扫过下方激动的人群。
他抬手,不是敬礼,而是用力一挥,声音穿透了引擎的余音和人群的喧哗:
“任务完成!百万纸弹,已倾泻敌国本土!”
短暂的死寂。
随即,是山呼海啸般的爆发!
“万岁!”
“成了!真的成了!”
“轰炸东京!我们炸了东京!”
狂喜的浪潮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帽子被抛上天空,手臂胡乱挥舞着,许多人眼眶通红,甚至有人激动得直接跪倒在地,用拳头捶打着冰冷的地面。
几个提着暖水瓶跑来的女护士,站在原地,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淌下。
十四队队长徐鹏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玄鸟”号的舷梯,一把抱住正从里面钻出来的自己机组的领航员,用力拍打着对方的肩膀,吼得嗓子都破了音:“好!好样的!都活着!都他娘的活着回来了!”
混乱中,周志远利落地跳下飞机,冯启东紧随其后,动作自然地融入欢呼的人群边缘。
周志远目光迅速锁定了人群外围一辆不起眼的破旧救护车——那是魏大勇和老田的人提前准备好的。
“和尚!”周志远压低声音,对着挤过来的魏大勇低喝。
魏大勇脸色有些苍白,右肩缠着的绷带下隐隐透出血迹,但眼神依旧凶悍如猛虎。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支队长!都安排好了,车就在边上!”
趁着整个机场都陷入一种近乎疯狂的庆祝氛围。
地勤们开始围着两架伤痕累累的英雄飞机忙碌检查,军官们激动地互相拥抱、拍打。
而周志远、冯启东和魏大勇三人,如同三道融入阴影的流水,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救护车旁。
车门拉开,里面躺着依旧昏迷的佟文博和孙立。
他们被换回了自己的里衣,外面裹着厚毯子,脸上还残留着被击打后的青紫和尘土。
周志远探身进去,手指快速在佟文博颈动脉上一搭,确认脉搏平稳有力,又检查了一下孙立,这才对冯启东和魏大勇点点头。
“动作快点!送回他们宿舍。启东,处理干净痕迹。”
周志远语速极快。
三人合力,小心又迅速地将两个昏迷的飞行员挪出救护车。
冯启东走在最前面开路,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魏大勇用未受伤的左臂半搀半抱着佟文博,周志远则扛起孙立。
他们避开主路,沿着机库和围墙的阴影快速移动。
宿舍楼同样沉浸在一种大仇得报的松散欢庆中,走廊里没什么人。
佟文博的单间门被冯启东用之前搜出的钥匙轻松打开。
三人闪身进去,迅速将佟、孙二人安置在各自的床上——佟文博在主卧的行军床,孙立则在旁边用椅子临时拼凑的床铺上。
冯启东动作麻利地清理掉地上刚才蹭进来的新鲜泥土印子,又将从魏大勇带来的小包里取出的一些染着油污的绷带碎屑,随意丢在佟文博床脚和桌子下。
他甚至不忘将佟文博那把航空专用勃朗宁手枪塞回他腰间的空枪套,公文包也放回原位。
最后,周志远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佟文博。
冯启东低声道:“没问题了,一两个小时内,他们醒不了。药效过了后只会记得遇袭前的事情,后面的记忆会变得非常模糊。”
周志远不再说话,挥手示意离开。
三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迅速消失在宿舍楼的阴影里,汇入机场外围那片尚未完全散尽的晨雾中。
机场的喧嚣还在持续。
两架轰炸机被地勤们如同英雄般簇拥着拖向机库方向。
徐鹏程正唾沫横飞地向闻讯赶来的基地指挥官汇报着惊心动魄的轰炸过程。
“......那帮小鬼子根本没想到!探照灯刚亮我们就俯冲下去了,老佟那家伙胆子真大!就在他们炮口底下撒传单!那场面,铺天盖地!哈哈!真他娘的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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