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围在“青鸾”号机翼下检查引擎的几个地勤被吼得一哆嗦。
一个瘦高个儿领班连手里沾满油污的扳手都差点掉了,连滚带爬地从机腹下钻出来,手里捏着厚厚一摞检查单,脸都白了。
“佟...佟队!都在...都在这!油压、电路、液压、舵面...都...都查三遍了!”瘦高个儿领班声音发颤,双手把检查单捧过头顶,眼睛根本不敢看周志远那隐忍怒气的脸。
周志远一把抓过那摞单子,手指唰唰翻动,眼皮都没抬,凭记忆扫过那些关键参数点。
他脑子里那张无形的三维图景早已将整架马丁B-10的结构参数扫描过不止一遍,此刻对照纸面数据不过是为了做戏更真。
“三遍?”他猛地合上单子,发出“啪”一声脆响,抬头,目光锐利地刺向领班,“油量表最后校准时间谁签的字?误差容限是多少?起飞后要是给我在半空亮红灯,老子是跳海还是把你塞进油箱里当燃料?”
瘦高领班汗“唰”就下来了,结结巴巴:“是...是小王!容...容限正负百分之三!刚...刚起飞前会...会再做一次满油复验!”
“满油复验提前到十五分钟后!通知机库,把备用磁电机给我拆一套备着!”周志远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他随手把检查单拍回领班怀里,力道大得让对方一个趔趄。
“还有!”他目光扫过旁边几个噤若寒蝉的地勤,最后落在正在给机腹弹舱做最后密封检查的两个工人身上,“弹舱密封条!检查记录我看过了,但高空低温下会不会收缩漏气?
我要的不是‘应该’,是‘必须’!找航材库老李,把他压箱底那批防火硅胶条换上!现在!马上!”
没人意识到此时‘佟文博’已经换了人,周志远尽量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即将到到来的轰炸任务上。
瘦高领班一边抹汗一边扯着嗓子喊人去库房。
十四队队长徐鹏程本来还想说什么,看到周志远这火力全开的架势,心里的疑虑彻底被打消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拍了拍“佟文博”的肩膀,力道不轻,“行了老佟,知道你吃了亏窝火,消消气,大局为重!机组都等着呢,赶紧去航医那儿看看,别真留下暗伤影响操作!”
周志远顺势闷哼一声,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看个屁!死不了!”他粗声粗气地回了一句,没再看徐鹏程,径直朝着“青鸾”号旁的临时休息工棚走去。
冯启东立刻小跑跟上。
工棚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味和机油混合的气息。
几个穿着飞行皮夹克的身影正围着桌上摊开的航图低声讨论,气氛凝重。
看到“佟文博”进来,讨论声瞬间停止。
领航员老陈是个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兵,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焦虑:“副队,您可算来了。气象台刚更新,东海中部航段预计有锋面过境,云层高度和乱流可能比预想的麻烦。
备用航线三的东侧迂回点,我看得再往东偏十五海里,避开那片强对流区。”
周志远没立刻回答,他走到航图前,身体微倾,手撑在桌沿,仿佛是因为脖子不适需要支撑。
他目光扫过图上密密麻麻的航线和标记,脑子里早已将预定航线、气象云图、洋流数据叠加在一起飞速运算。
老陈的担忧是对的,但也有很大的风险。
“不行。”周志远开口。
“从以往的经验来看,那片海域下面有东西,海气扰动剧烈,低空乱流能把你肠子颠出来。
高度....保持预设的3500米巡航高度,锋面云顶一般在三千米以下,我们从上面直接碾过去!
老陈,你把过境点时间再给我精算一次,误差必须压在两分钟以内!”
他的语气不容反驳,给出的理由也非常专业,在规避已知风险的同时,敢于凭经验和直觉挑战更隐蔽的难题。
老陈张了张嘴,看着自家副队长的侧脸,最终把质疑咽了回去,重重点头:“明白!我立刻复核!”
通信员小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立刻补充:“副队,‘青鸾’和‘玄鸟’两机的机间联络主频和备用频段,还有与地面长波守听频率,刚和指挥塔最后校对完毕,设备全检正常。
就是...拆了机枪塔后,后舱的配重有点小浮动,可能需要...”
“配重浮动在容许范围,起飞爬升阶段手动微调配平就是。这种细枝末节还用问我?”
周志远打断他,语气带着点训斥,同时极其自然地伸手拿起桌上一支红蓝铅笔,在航图某个标记点上重重画了个圈,“重点是你和‘玄鸟’保持同频同调!
高空夜航,两机互为耳目,失联超过三十秒,按预案立刻脱离编队!明白没有?”
“是!”小李后背一挺。
这个时候,徐鹏程走了过来。
他和佟文博分别是执行此次轰炸任务的两架轰炸机的正驾驶。
此刻,他开口了,声音平稳:“佟副队,拆了轰炸瞄准具,改装的那个传单投放滑槽,我和我的人最后又试了几次。
大捆投放没问题,但要像你要求的,实现小批量、多批次、覆盖式散投,在高空气流作用下,散布范围会很大,可能达不到理想的覆盖密度。”
这个问题很实际,也直指任务核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佟文博”身上。
周志远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密度不够,就用次数和范围补!”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果断,“放弃精确覆盖!把我们携带的传单总量,分成比原计划多一倍的小捆!
进入目标空域后,不用死等我的投弹命令!‘青鸾’、‘玄鸟’各自领航,以目标城市中心点为轴心,扩大盘旋半径,采取连续、多次、不规则投放!
把传单给我撒成一张大网!鬼子防空反应迟钝是他们的优势,也是我们的机会!只要高度够,飞得够快够飘,他们的探照灯和高炮就是摆设!”
这个方案大胆、激进,充分利用了马丁B-10的高空高速优势以及日军对夜间高空目标预警和拦截能力的薄弱。
徐鹏程盯着周志远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明白了。就按你...这‘天女散花’的法子来。”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地勤兵气喘吁吁地跑进工棚:“佟副队!航医...航医请您务必过去看一眼!说...说不放心您那一下...”
周志远心里一紧。
航医检查是最大的漏洞!
佟文博的身体状况、伤处细节,他不可能完全模仿!
“看他娘个腿!”他猛地一拍桌子,借势站直身体,脸上瞬间布满被反复打扰的暴怒。
“老子说了没事!整备都火烧眉毛了,还看个屁!让那老小子把急救包准备好放在塔台就行!真要是半路脖子断了,算老子为国捐躯!”
他吼得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地勤兵脸上,震得工棚里鸦雀无声。
没人敢再劝。
连徐鹏程都默默移开了目光。
周志远粗暴地推开椅子,对冯启东吼了一句:“‘孙立’!跟我回宿舍换身皮!一身土腥味怎么上天!”
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走出工棚。
冯启东连忙跟上,留下工棚里一群人面面相觑,最终开始更加紧张的准备工作。
副队长这脾气,真是越发火爆了。
通往飞行员宿舍的是一条被高大机库阴影笼罩的石子路,安静了许多。
远离了人群和引擎的嘈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口令声。
冯启东紧走两步,和周志远并肩,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支队长,航医那边...”
“不用管。只要不起飞前强行检查,就没事。”周志远的声音同样低沉,但极其冷静,刚才那股狂暴的怒火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一贯的沉着。
“咱们先在宿舍躲一会儿,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信息,来掩护自己。”
他加快了脚步。
宿舍是栋两层小楼,军官有单间。
周志远凭着脑海地图里的精准扫描和之前对佟文博的短暂观察,径直走到二楼尽头的一间。
钥匙在佟文博的公文包里,他动作流畅地掏出,插入锁孔,拧开。
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和某种皮革的味道混合着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一张行军床,一个书桌,一个铁皮柜。
桌上散落着几本书,一个相框倒扣着,旁边是半盒香烟和一个军用搪瓷缸。
墙上挂着航空图和一张有些褪色的全家福照片——佟文博以及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梳着辫子的少女。
周志远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一直紧绷的身体线条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懈。
伪装的压力还是挺大的。
冯启东立刻闪身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警惕地向外扫视,同时低声道:“安全。”
他迅速走到铁皮柜前,轻轻拉开,里面是几套叠放整齐的飞行服和常服。
他快速翻看,确认没有夹层或暗格。
周志远走到书桌前。
他拿起倒扣的相框,里面正是墙上那张全家福的副本。
照片上的佟文博穿着笔挺的军校生制服,笑容阳光。
周志远的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划过,最终停在那个笑脸上,眼神复杂。
他放下相框,拿起那半盒香烟,是“老刀牌”。
他抽出一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没有点燃,又放了回去。
他走到墙边的挂图前,目光落在东海区域,手指虚点着几个关键坐标点,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他转向行军床,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
他坐了下来,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启东,”周志远的声音带着一丝真实的疲惫,“调好的药膏,给我一点。”
冯启东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扁锡盒递过去。
周志远解开紧扣的风纪扣,扯开领口,露出后颈。
冯启东挖了一点深褐色的膏体,在他后颈和两侧肩胛位置快速而用力地揉搓开。
一股辛辣冰凉的感觉瞬间渗透皮肤,驱散了部分僵硬和酸痛。
“和尚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周志远闭着眼,声音压得更低。
魏大勇为他挡的那一下竹矛,是他此刻心头最大的隐忧。
“老田的人在宁波有可靠据点,和尚的体格在那里,应该扛得住。”冯启东手下力道沉稳,语气笃定,“支队长放心,那小子肯定没事的。咱们...真的准备去执飞轰炸任务?”
周志远点点头,不再说话,闭目养神。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暗淡下去。
远处传来隐约的引擎试车声。
大约一炷香后,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疲惫尽褪,只剩下逼人的锐利和沉静。
“换衣服!”他起身,动作恢复了“佟文博”式的利落干脆。
冯启东早已将佟文博的一套备用飞行皮夹克和头盔、风镜、手套等装备整齐地摊开在床上。
两人动作麻利地换上全套飞行装备。
厚重的皮夹克带着原主人的体温和气息,头盔压下来时,周志远调整了一下内部衬垫,确保不会压迫到易容面具的边缘。
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倒扣的全家福,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随即转过身,推开房门。
夜色彻底笼罩了栎社机场。
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刺破黑暗,在跑道上扫动。
远处,两架庞大的马丁B-10轰炸机“青鸾”号和“玄鸟”号,已被拖车缓缓牵引至起飞跑道起点。
银灰色的机身反射着冰冷的光,拆除了机枪塔和轰炸瞄准具的位置显得有些怪异,取而代之的是临时加装的、带有滑轨的传单投放口和额外的长程导航天线。
发动机已经启动,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震动着脚下的土地,喷出的热浪扭曲了后方的空气。
寒风凛冽,吹得人透心凉。
跑道旁,两架轰炸机的机组人员已经列队完毕,穿着臃肿的飞行皮装,背着伞包,如同即将出征的将士。
徐鹏程站在“玄鸟”号的舷梯旁,朝大步走来的“佟文博”颔首致意。
周志远带着冯启东(孙立)走到“青鸾”号前,目光扫过自己的机组:
领航员老陈,面色沉静,手里紧紧抓着他的航图包和计算尺;
通信员小李,推了推眼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喉部送话器开关;
所有人眼中都燃烧着紧张、兴奋和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徐鹏程走了过来,目光在周志远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他那易容后略显苍白的脸上找出些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依旧不小:“老佟!航线诡秘,高度险绝,记住,活着把飞机带回来!把人带回来!”
他的声音在引擎的轰鸣中显得异常嘶哑。
周志远抬手,用力回握了一下徐队的手腕,没有多余的话,只沉声应了一句:“放心!”
他随即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过自己的机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引擎的咆哮:“‘青鸾’!登机!”
“是!”四人齐声应喝,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杀气。
周志远率先踏上舷梯。
冯启东紧随其后。
老陈、小李依次跟上。
沉重的机舱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闭、锁死。
瞬间,外界的喧嚣和寒风被隔绝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机舱内更加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电流的嗡嗡声以及皮革、金属、润滑油混合的独特气味。
机舱内空间狭窄而复杂。
周志远和冯启东一前一后坐进驾驶舱宽大的座椅。
面前是密密麻麻闪烁着各色幽光的仪表盘——高度表、空速表、罗盘、姿态仪、发动机转速温度油压表......如同繁星般布满视野。
正前方宽阔的曲面风挡玻璃外,是跑道尽头无边的黑暗和远处指挥塔微弱的信号灯光。
冯启东坐在副驾驶位,快速地开始进行起飞前检查单呼叫程序,语速极快但清晰无误。
这一套,他们在宿舍里已经演练了好几遍。
“油路主副阀确认开启!”
“开启!”
周志远配合地拨动开关,动作精准。
“液压蓄压器压力?”
“绿区!”
“襟翼归零!”
“确认!”
“方向舵配平归中!”
“归中!”
“航行灯、频闪灯、识别灯!”
“全开!”
......
一项项指令和确认在两人之间快速传递,高效而默契。
周志远的手在主要操纵杆、油门杆和密密麻麻的开关上抚过,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熟悉感。
通讯耳机里传来塔台嘶嘶啦啦的指令:“‘青鸾’、‘玄鸟’,跑道已清空,风向270,风速8米/秒,许可启动,滑行至03号起飞位。祝好运!”
“青鸾收到!”
周志远按下通话钮,声音沉稳。
“‘玄鸟’收到!”
徐鹏程的声音也同时传来。
周志远松开刹车,右手柔和而有力地将四台发动机的油门杆同步缓缓前推。
呜嗡!!!
引擎的咆哮声猛然拔高了数个量级,巨大的推力将沉重的机身向前推去。
透过风挡,可以看到“玄鸟”号庞大的轮廓也在旁边的跑道上开始缓慢移动,如同暗夜中苏醒的钢铁巨兽。
两架轰炸机一前一后,在跑道上笨拙地滑行转弯,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机身,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最终,两机在宽阔的主跑道起点并排停稳,机头对准了沉沉的黑暗。
塔台指令再次传来:“‘青鸾’、‘玄鸟’,起飞间隔一分钟!‘青鸾’先发!跑道清空,风向稳定,准予起飞!重复,准予起飞!”
“‘青鸾’,明白!准备起飞!”周志远深吸一口气。
他最后看了一眼仪表盘,所有指针都在安全区域。
他左手稳稳把住方向舵,右手猛地将四根油门杆一推到底!
吼!!!
四台莱特R-1820旋风发动机爆发出撕裂夜空的狂暴怒吼!
超过4000匹马力的澎湃动力疯狂地驱动着巨大的螺旋桨!
整架飞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按住,机身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巨大的推力将周志远和冯启东狠狠压进座椅靠背!
周志远右脚稳稳踩住刹车,感受着机身那狂暴的、想要挣脱束缚的力量。
几秒钟后,他猛地松开刹车!
“青鸾”号像一匹脱缰的烈马,咆哮着冲了出去!
起落架轮胎摩擦着粗糙的跑道,发出刺耳的尖叫!
速度指针疯狂地向右旋转!
舷窗外,跑道边的引导灯化作两条急速倒退的光带!
“空速80!”
冯启东紧盯着仪表,大声报数,声音在轰鸣中显得有些失真。
周志远双手紧握操纵杆,微微后拉。
“90!...100!...抬前轮!”
周志远手臂带力,操纵杆平稳而坚定地向后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