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机头缓缓抬起!跑道飞速接近尽头,前方已是虚空!
“V1!...VR!...抬轮!”冯启东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
就在前起落架即将离地的瞬间!
砰!一声闷响,机身猛地一震!
’紧接着是持续而剧烈的颠簸!
“乱流!低空风切变!”
冯启东立刻喊道,声音急促。
飞机姿态瞬间变得不稳,像喝醉了酒般左右摇摆!
速度还在提升,但机头指向却有些难以控制!
跑道尽头那排标志危险的红灯在风挡里急速放大!
周志远眼神冰寒,肾上腺素飙升,但双手却稳如磐石!
脑海中的三维地图瞬间放大局部,精确捕捉到机身下方气流紊乱的形态和强度。
他没有强行拉杆,反而极其细微地向前轻推了一点点操纵杆,同时右脚极其精准地轻点右舵踏板!
原本即将失控上扬的机头被这股巧力微微一压,起落架主轮重新获得了一点宝贵的抓地力!
机身姿态奇迹般地在剧烈颠簸中稳定了半秒!就是这半秒!
“V2!离地!”冯启东吼了出来!
周志远双臂爆发出全力,猛拉操纵杆!
“青鸾”号庞大的身躯发出一声解脱般的轰鸣,主起落架终于脱离了跑道!
机头昂扬,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猛地扎进了浓墨般的夜空!
起落架在身后缓缓收起。
飞机迅速爬升,强烈的推背感持续着。
下方栎社机场的灯光迅速变小、模糊,最终化作一片散落在地上的星点。
机舱内只有引擎的咆哮和仪表盘幽幽的荧光。
冯启东开始执行标准离场程序,与塔台进行最后的通话确认。
“‘玄鸟’起飞了!”跟在后面执行警戒任务的小李在机内通话器里喊了一声。
周志远微微偏头,透过侧窗看到下方跑道上,另一架马丁B-10也如同跃出海面的巨鲸,咆哮着冲上夜空,机翼上的航行灯在黑暗中画出两条明亮的轨迹。
“‘青鸾’呼叫‘玄鸟’,收到请回话。”周志远按下通话钮,声音在轰鸣中保持清晰稳定。
“‘玄鸟’收到!青鸾,爬升姿态漂亮!保持航向270,高度爬升至预定3500米后汇合!按计划开启无线电静默。”
徐鹏程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激赏。
“明白!保持静默!预定高度、航线汇合!”
周志远回应。
他将油门稍微收回一些,保持最佳爬升率。
飞机穿过低空稀薄的云层,轻微的颠簸持续不断。
高度表指针稳定地旋转着。周志远开启自动驾驶仪的俯仰和航向保持模式,让飞机暂时稳定爬升。
他活动了一下被皮衣束缚的肩膀,目光落在风挡外。
无垠的黑暗。
下方是深沉如墨的大地轮廓,偶尔能看到零星如豆的灯火。
上方,浓云散去,露出了浩瀚的银河星海,璀璨得令人窒息,冰冷而深邃。
巨大的螺旋桨搅动着夜风,四台发动机不知疲倦地轰鸣,成为这寂静深空中唯一的声响。
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壮阔感,瞬间攫住了机舱里的每一个人。
“报告高度!”
周志远打破沉默。
“两千八!稳定爬升!”
冯启东看着仪表。
“保持。老陈,报告初始定位及航向修正。”
周志远调整内部通话。
领航舱的老陈立刻回应:“初始定位点确认!航向270,偏流修正角左2度已输入!预计四十五分钟后进入东海预设航线起点!气象雷达显示前方锋面云层结构与预测相符,云顶高度约两千七百米。”
“收到。小李,全频段静默守听状态?”
“已静默!长波信号接收正常,无异频干扰!”
小李的声音带着紧张过后的兴奋。
周志远不再说话,他关闭了驾驶舱顶灯,只留下仪表盘幽绿的荧光映在他冷峻的脸上。
他靠近座椅,双手虚扶在操纵杆和油门上,目光沉静地投向无边的黑暗海洋方向。
冯启东也安静下来,仔细监控着各项仪表数据,只有笔尖在航图上沙沙记录的细微声响。
“‘青鸾’,高度三千五百米!请求平飞!”冯启东报告。
“平飞!保持!”
周志远断然回应,右手将油门杆调整到巡航功率位置。
狂暴的引擎声浪略微低沉下去,变成一种沉稳有力的嗡鸣。
飞机进入平稳的巡航状态,夜航的漫长征程,此刻才真正开始。
他瞥了一眼航钟,时间正指向预定出发时间。
东海,就在前方无边的黑暗之下。
发动机的咆哮稳定成某种规律的轰鸣,如同深海巨兽的呼吸。
仪表盘幽绿的光映着周志远易容后略显僵硬的面部线条,也映着他眼中那片沉静如渊的海。
三万五千英尺的虚无包裹着这具钢铁躯壳,下方是墨汁般化不开的东海,上方是亿万颗冰冷闪烁的星辰。
无线电台早已陷入死寂,只有电流轻微的嘶嘶声,如同寂静本身在低语。
“‘青鸾’呼叫‘玄鸟’,高度保持,航向修正完毕。确认云层间隙。”
周志远的声音在喉部送话器里响起,平稳得没有丝毫波澜。
他微微偏头,视线穿过风挡侧窗,捕捉到右后方稍低空域里那个模糊的黑影,机翼航行灯在无边的黑幕中固执地亮着两点微弱的红绿。
“‘玄鸟’收到。高度确认。青鸾,你前方三分钟航程,云顶有断裂,透光度良好,适合潜行。”
徐鹏程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同样压低了调子,带着夜航特有的紧绷感。
“保持无线电缄默,下一个预定联络点,东京湾口。”
“明白。缄默。东京湾口联络。”
周志远复述,指尖在冰冷的金属操纵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不是指令,更像是一种确认。
驾驶舱内只剩下引擎的轰鸣、气流掠过蒙皮的摩擦声,以及各自压抑的呼吸。
副驾驶位的“孙立”——冯启东,目光如同被磁石吸附在仪表盘上,高度、空速、油温、液压......每一个指针的微小颤动都牵动着他的神经。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皮夹克发出细微的皮革摩擦声。
周志远眼角余光扫过,没说话,只是将俯仰微调旋钮轻轻转了半格。
冯启东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细微动作带来的机身姿态变化,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时间在宁静的轰鸣中流逝,指针缓慢而坚定地滑向凌晨一点。
“老陈,定位!”
周志远的声音打破了长久的沉默,直接切入领航舱的内部通话。
“是,副队!”领航员老陈的声音立刻响起,透着一股屏息凝神的高度专注。
“当前坐标:北纬31度15分,东经128度40分。航向修正角左1.5度已输入!高度保持!预计进入九州西海岸识别点时间...零二时三十一分!误差正负两分钟!”
“收到。”
周志远应道,目光投向风挡外那片看似平静的黑暗之海。
脑海中,那张无形的三维地图早已延展开来,方圆五公里内,海面起伏、空气密度、甚至下方极深处可能游弋的钢铁物体轮廓都隐约可辨。
这个能力在此刻比任何雷达都更可靠。
他稍稍压低了机头,让“青鸾”号更贴近波涛汹涌的海面,巨大的机影几乎要融入翻滚的墨色浪花。
降低高度,意味着更少的被发现概率,也意味着更强烈的颠簸和耗油率的上升。
机身开始轻微地上下起伏,如同航行在无形的波涛之上。
“低空湍流。”
冯启东低声报告,声音被舱内的噪音吞噬大半。
周志远没有回应,双手稳稳地扶在操纵盘上,感受着气流传递来的每一丝细微力量。
他的视野仿佛穿透了这架飞机,洞悉着前方气流的走向。
每一次颠簸袭来前,他精妙的手部动作已先一步地进行了微调,庞大的机身如同有了生命般,在气流的缝隙中穿梭,将剧烈摇晃化解为细微的震颤。
“‘玄鸟’报告,前方目视无异常,保持跟进。”
徐鹏程的声音再次出现在静默的频道里,短暂而必要。
“收到。跟进。”
周志远简短回复。
凌晨二时十五分。
黑暗似乎变得更加浓稠。周志远脑海中三维地图的边缘,靠近日本九州西海岸线的位置,两个极其微弱、带着敌意的红色光点闪烁了一下,随即隐没。
是日军的沿海巡逻艇?雷达哨站?
他不确定,但那股冰冷的警觉如同细针扎入神经。
“‘青鸾’,准备爬升。”
周志远下达指令,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角度,快!”
话音未落,他双臂猛然发力,将沉重的操纵盘稳稳地向后拉去!
同时,右手四根油门杆同步前推到底!
呜——嗡!!!
四台莱特引擎瞬间爆发出撕裂夜幕的狂暴嘶吼!
巨大的过载将两人狠狠压在椅背上!
“青鸾”号如同被巨手提起的猛禽,昂起机头,以近乎极限的爬升率猛地向上方浓厚的云层扎去!
剧烈的震动和引擎的咆哮充斥着狭小的空间。
冯启东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到胸腔,他死死咬住牙关,右手紧握着扶手,左手在仪表盘上快速检查着引擎参数——油压、温度、转速全部在极限边缘跳动!
绿色的指针疯转!
机身猛地撞入浓厚的云层!
浓密的水汽瞬间将风挡糊成一片乳白,冰晶噼啪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密集如鼓点!
机舱内的光线骤然昏暗,只有仪表盘幽幽的冷光勾勒出两个凝固的身影。
“高度!速度!”
周志远的声音在剧烈的颠簸中穿透轰鸣。
“三千二!还在爬!空速...285!还在掉!”冯启东的声音被颠簸切割得断断续续。
“稳住!”
周志远吼道,手臂肌肉贲张,对抗着云中狂暴的气流撕扯,精准地修正着机身姿态,保持那如同刀锋般切入云海的角度。
脑海中的地图清晰地标注着云层的厚度和结构,他在寻找那条能够最快穿越的通道。
时间!每一秒都关乎生死!
剧烈的颠簸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
机身猛地一轻!
嗡——
“青鸾”号如同破茧而出的巨兽,猛地从云层顶端冲了出来!
漫天星光瞬间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清冷的月辉洒满银灰色的机翼。
下方,是连绵起伏、如同黑色巨兽脊背的云海。
上方,是浩瀚无垠、冰冷璀璨的银河。
震撼的一幕让驾驶舱内的几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青鸾’报告,突破云顶!高度四千三!”
周志远第一时间恢复通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他迅速收小了油门,将空速稳定在更经济的巡航速度。
“‘玄鸟’收到!突破云顶!高度四千一!他娘的,够劲!”
徐鹏程的声音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和一丝兴奋。
“保持高度航向!目标海岸线!”
“收到!”
周志远回应,目光投向东方。
凌晨二时三十分。
在星月微光下,一条漫长而模糊的黑线,如同沉睡巨龙匍匐的脊背,缓缓从漆黑的海平线上升起。
日本九州岛。
机舱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住舷窗外那片越来越清晰的黑暗轮廓。
紧张感如同实质,塞满了驾驶舱的每一寸空间。
老陈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激动在内部通话器里响起:“副队!前方!长崎海岸线!识别点确认!北纬32度45分,东经129度52分!航向修正角左0.5度!目标:长崎市区上空!”
周志远深吸一口气,却压不下胸腔里翻滚的激流。
他双手稳稳地扶住操纵盘,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传遍机舱:“‘青鸾’机组注意!进入目标区域!通信员,开启投放口预热!领航员,准备投放坐标!副驾驶,监控飞行姿态!全员,各就各位!”
“明白!”
“收到!”
“是!”
三个应喝声几乎同时响起,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周志远轻轻蹬舵,庞大的“青鸾”号微微左转,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朝着灯火稀疏的长崎市区上空悄然滑去。
下方城市的灯火稀疏暗淡,如同散落的萤火,防空警报的寂静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
“‘玄鸟’,进入预定轨道。”
徐鹏程的声音依旧沉稳。
“收到。同步进入。”
周志远回应。
高度:3500米。空速:300公里/小时。
航向:正东偏北。
长崎沉睡的轮廓在机翼下缓缓铺展。
城市的轮廓在下方显现,寂静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只有零星的灯火如同鬼火般点缀着黑暗。
“副队,目标中心坐标锁定!距离投放点五分钟航程!”
“收到。”
周志远的声音很冷静。
“启东,最后检查投放机构!”
冯启东立刻俯身,双手快速检查着驾驶舱地板中央那个临时加装的巨大开口边缘的滑轮、滑槽和卡扣装置。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高度集中。
“液压锁止正常!滑槽无异物!投放口预热完成!”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无法掩饰的兴奋光芒。
周志远点点头,目光扫过仪表盘上的高度计,手指在喉部送话器上按下:“‘青鸾’呼叫‘玄鸟’,抵达预定投放点。
执行‘天女散花’计划。祝好运!”
“‘玄鸟’收到!自主投放!撒他个铺天盖地!青鸾,好运!”
通话结束,频道再次陷入死寂。
凌晨二时四十五分整。
长崎市正上空,3500米寂静的夜空。
周志远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清晰地切开机舱内令人窒息的凝重。
“打开投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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