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奔波。
四天后。
车轮碾过一道泥泞土坎,墨绿色的福特V8如同脱力的老牛般剧烈颠簸了一下,引擎盖下冒出刺鼻的青烟。
宁波城郊的破败景象在黎明前的灰暗中铺展开来,潮湿的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咸腥气息。
“到......到了?”魏大勇从后座挣扎起来,抹了把脸。
四天四夜的疾驰,把这铁打的汉子也熬得眼眶微陷。
两人轮流着开车,总算紧赶慢赶赶到了宁波。
“前面不远就是栎社机场。”周志远的声音沙哑,眼中布满血丝,目光透过车窗,投向东南方天际隐约透出的灰白。
他推开几乎要散架的车门,刺骨的晨风灌入,稍稍驱散了车内的闷热和疲惫。
预估此时日军的间谍小组乘坐的轮船应该还没来到宁波,周志远两人准备先在机场附近踩踩点。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两人稍作休息以后,就在机场外围的村庄、荒丘、稻田埂之间徘徊。
周志远的大脑就是无声的雷达,五公里半径内,机场跑道、机库、油料区、守卫岗哨、甚至是起落的飞机,在脑中形成一幅动态的立体沙盘。
魏大勇则负责警戒,身体紧绷,随时准备扑向任何一个可能出现的威胁。
两人嚼着干粮,时不时的交流一番。
“一点动静没有。”魏大勇压着嗓子,“看来国军应该不知道情报已经泄露了吧?”
周志远没回答,手指顺手碾碎一块土块,视线锁定脑海地图上代表巡逻队的蓝点,一丝疑虑在心头萦绕......
就在当日下午,一辆风尘仆仆的骡车悄然停在两人潜藏的村庄外围。
冯启东跳下车,身后跟着两名精干的汉子,眼神锐利,动作麻利。
“支队长,我们已经把截获的情报向上级汇报过了!”冯启东快步上前,脸上同样是连日奔波的疲惫,“旅部回电,传达上级指示,措辞前所未有——‘不惜一切代价,确保空军远征计划顺利实施,挫败日寇一切破坏企图’!”
周志远点点头,眼中沉静无波:“明白了。”
转眼又过了一天。
宁波码头。
江面上飘着咸腥的雾气,远处灯塔的光束刺破灰蒙蒙的天色,时隐时现。
周志远斜靠在一辆不起眼的破旧板车旁,帽檐压得很低,目光透过搭在车辕上补着补丁的麻袋,牢牢锁死前方水汽弥漫的埠头。
魏大勇蹲在不远处的矮墙根下,叼着根发蔫的菜根,手里慢条斯理地搓着一根草绳,粗糙的手指显得极其笨拙。
眼神扫视着每一个靠岸卸货的跳板附近攒动的人影。
冯启东隐在稍后一艘破渔船的乌篷阴影里,手拢在袖中,指节无声地计算着潮水涨落的间隙。
“咱们的客人要到了!”魏大勇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但周志远和冯启东听得真切。
远处那艘挂着“江安轮”锈蚀铭牌的庞然大物,正发出沉闷粗粝的吱嘎声,缓慢靠向三号码头木墩。
巨大的铁锚激起浑浊的水花,缆绳如同苏醒的巨蟒被岸上的苦力奋力拖拽着。
码头上各种口音的吆喝、铁链拖曳的刺耳摩擦、轮船锅炉间歇的排气嘶鸣混杂成一片混乱的背景。
冯启东轻轻从乌篷后闪出半张脸,无声地朝周志远比了个手势——一切就绪。
周志远微微颔首,身体保持着那种看似放松的倚靠,脑海深处却豁然展开。
无形的雷达瞬间覆盖整个码头区域及其周边。
三维地图清晰呈现:
脚下的淤泥滩涂,曲折的木栈道结构,破败仓库顶棚的漏洞,岸边石墩下冰冷的江水......
更重要的是,那一个个代表着活人的细小光点。
多数是灰色,代表码头苦工、水手、商贩这类寻常人物。
靠近“江安轮”泊位附近,一小簇深蓝色光点格外凝聚,是驻守码头的税警小分队,正懒散地维持着人群秩序,偶尔对拥挤搬运的脚夫呵斥几声。
周志远的核心目标,是船身及其附近区域。
目光如精准的手术刀,在脑海中层层剥离扫描着船上移动的光点。
水手仓的微弱光点、轮机舱的灼热光斑、三等舱里拥挤蠕动的平民群像......下客的跳板搭在了甲板和码头之间。
穿着长袍马褂、扛着行李铺卷儿、或是商人打扮的乘客开始像被捅了窝的蚂蚁般涌出。
在码头栈道上汇成一股川流不息的人流。
“仔细盯出口。”周志远的声音平静,但眉头不自觉的皱了一下。
魏大勇搓草绳的手指顿了一下,眼神瞬间锋利起来,扫过每一个下船的面孔,特别注意形貌特征明显的组合——携带特殊形状行李、体格异常精悍、眼神过于警觉的乘客。
冯启东也在远处悄然调整着角度,袖口微微探出,似在整理衣领,余光却死锁着下船的人流末端,留意任何脱离人群溜边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上船时的嘈杂渐渐平息,下船的人流开始变得稀疏。
“江安轮”庞大的船体在污浊的江水中轻微起伏。
栈桥上只剩下零星几个磨磨蹭蹭收拾细软的客人。几
个戴着袖箍的税警已经开始打着哈欠,互相递着粗纸烟卷。
“怪事,”魏大勇吐掉嘴里嚼烂的菜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烦躁,“影子都没一个!老冯,你那边呢,有发现吗?”
冯启东摇摇头,从阴影中显出身形,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没发现任何可疑人等。按情报描述那四人特征,就算化成灰也逃不过我眼睛。”
周志远没说话,帽檐下的阴影更深了。
其实,三维地图早就告诉了他答案,事实证明,金手指还是一如既往的靠谱。
虽然,这种靠谱,他现在宁愿不要!
他没有去看同伴的焦虑,心神全部沉入脑海地图之中。
“江安轮”巨大的船体轮廓被意识无限放大。
船上的光点越来越少,多数集中在靠近轮机和中部的船员生活区,那是象征着返岗的水手们。
地图反馈的信息极为明确——船上没有他要找的人。
别说四人组,连一个红点都没有!
“四人小组不在上面。”周志远斩钉截铁的说道。
魏大勇霍然抬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不可能吧!情报中不是说他们是乘坐这个轮船来的宁波吗?”
冯启东也快步走了过来,压低声音急切地问:“支队长,会不会是对方隐藏得好?被我们漏掉了?”
“不会漏。船上的人里,确实没有他们四个。”周志远重复,眼神扫过远处的“江安轮”,“情报没错的话,但船靠岸前的几日夜里,水路沿岸足够长。鬼子滑得像泥鳅,绝不会老老实实等船靠码头上岸......他们大概率是提前下船了。”
“提前下船?”冯启东脸色一变,瞬间明白了其中凶险,“这沿途几百里水路,荒滩野岸多的是!鬼知道他们在哪个犄角旮旯溜下去的!机场那边岂不是......”
“上车!看来咱们只能守株待兔了!”周志远没等冯启东说完,猛地直起身子,一把掀开搭在板车上的破麻袋,露出一辆保养尚算完好的偏三轮摩托车。
这是冯启东弄来的行动装备。
他一步跨上驾驶位,钥匙早已插入。
魏大勇反应快到极致,几乎在周志远动作的同时,魁梧的身躯已带着风声跨上了后座,同时把背上的一个油布长包拽到身前牢牢按住。
冯启东身形一矮,敏捷地钻进侧斗。
发动机爆发出一阵轰鸣,卷起一股呛人的黑烟和尘土。
偏三轮猛地在狭小的空间内甩尾掉头,车轮下的稀泥和码头上的积水瞬间飞溅老远。
周志远眼神冰冷,油门没有丝毫犹豫地一拧到底。
摩托车撕裂清晨湿冷的雾气,载着三人直冲向栎社机场方向。
身后的江安轮依旧沉默。
栎社机场外围的山岗上,野草在寒风中摇曳。
周志远紧盯着脑海中的三维地图,代表岗哨的蓝点沿着铁丝网规律移动,远处几架巨大的马丁B-10轰炸机在维修棚若隐若现。
他们已经在这片乱石滩潜伏了几乎一天一夜。
“操,四个龟孙子,可真他娘的沉得住气......”魏大勇吐掉嘴里嚼烂的草根。
他裹在一件脏污看不出本色的破夹袄里,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时不时扫过机场西南角的废弃机库。
周志远没接话,所有心神都沉在意识深处。
那机库结构像被啃过的骨架,四个暗红色光点,始终蛰伏在最深处堆叠的金属废墟阴影里,几乎没有移动。
“目标还在巢里,状态...蛰伏,应该没有其他人过来了。”周志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熬了一昼夜的沙哑,“启东,准备好礼物。和尚,准备破门。”
旁边蜷缩着的冯启东无声地点点头,手伸进怀里,摸出两截缠着防水油布,半尺来长的土褐色圆筒。
魏大勇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身子伏得更低,粗粝的手指缓慢抽出别在后腰的那把厚背短刃,冰冷的铁光一闪而逝。
“东南角两个。西北角两个。”周志远语速飞快,每一个指令都精准指向脑海地图标记的点位。
冯启东与魏大勇对视一眼,无需再多言,三道身影瞬间如同离弦之箭,借着傍晚弥漫开来的薄雾与天光交接的朦胧,鬼魅般扑向那栋巨大骨架般的机库。
破朽的铁皮墙千疮百孔。
魏大勇选了个最大的裂缝,没有半点犹豫,庞大的身躯竟出奇的柔韧,狸猫般一缩就滑了进去。
冯启东紧随其后,周志远殿后,脚掌落地无声。
库房内部昏暗阴森,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机油腐败的混合气味。
高大的金属支架歪斜倾倒,巨大的帆布蒙皮残骸在地上拖出蜿蜒的暗影。
咻!咻!
就在三人刚稳住身形的刹那,两道细锐的破空声撕裂昏暗,精准射向他们立足之处——是淬毒的吹箭!
周志远在意识地图中早已锁定伏击者出手的瞬间,身体同步作出反应。
他猛地朝左后侧一个翻滚,坚硬的鞋底狠狠蹬在一根倾斜的巨大铁管上。
叮叮两声,毒箭钉在他刚才位置身后的铁皮上。
魏大勇更是直接,像一头被激怒的暴熊,非但不退,反而迎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猛扑,手中短刃在昏暗里划出一道慑人的寒光,目标是东南角那片巨大的帆布堆积物!
“在那里!”冯启东的喝声同时响起!
他双手猛地向前一送,两截“土筒”精准无比地被他甩向西北角的金属料堆深处。
没有剧烈爆炸,只有沉闷到令人心脏骤缩的“嗤——噗嗤!”两声怪响,随即大量刺鼻呛辣的白烟凭空涌出,从两个点位上同时爆发、急速膨胀!
范围不算大,瞬间塞满了狭窄的藏匿空间!
“咳......呃啊!”
“八嘎!咳咳......”浓烟中立刻传来压抑不住的猛烈呛咳和惊恐的日语咒骂,两个黑影挣扎着从藏身处踉跄撞出,涕泪横流,视野一片模糊。
“等的就是你们!”魏大勇的狞笑如同从地狱刮出的风。
一个刚从帆布堆里闪出半个身子的日特,还没看清袭击者,就被一只蒲扇般巨大的铁掌掐住了脖子!
窒息感瞬间淹没了他。
咔吧!
那日特脖子一软,彻底没了声息。
魏大勇毫不停顿,庞大的身躯带着骇人的动能,直接撞向烟团中挣扎出的另一个身影。
几乎是同时,冯启东已扑向烟雾边缘。
面对一个刚冲出浓烟、正拼命眨眼试图恢复视力的樱花组员,冯启东的动作快得只见一片虚影。
他的攻击没有魏大勇那般刚猛暴烈,却精准毒辣到极点——错步欺近,左手一拂对方持刀的手腕轻轻一带,右手并指如电,猛戳咽喉下方的凹陷!
一声短促的“呃”声,那日特眼前彻底黑了。
砰!
最后一名日特被魏大勇像扔麻袋一样摔到周志远脚边坚硬的混凝土地面上。
这家伙运气“最好”,没被浓烟吞没,但也正好迎上收网的魏大勇,挨了重重一记老拳,此刻蜷缩在地,痛苦地干呕着,暂时失去了反抗能力。
从破墙到制服四人,全程不到半分钟,快得令人窒息。
浓烟略微散去,露出四个如同被抽掉骨头的敌人。
三个当场毙命,一个只剩半口气。
周志远蹲下来,一把薅起最后那个活口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那日特脸上鼻涕眼泪混着血污,眼神惊惧。
“名单。”
周志远开口,声音冰冷的像把剔骨刀。
日特艰难地喘息,刚想咬牙硬撑,旁边魏大勇已经一脚踏在他刚刚被狠揍过的肋下!
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日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全身痉挛。
“八嘎!杀了我......啊!”
又是一脚,精准碾在之前拳印的位置。
“名单或者同伙,凋零计划,备用方案....把你知道的所有信息都说出来!”
周志远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冯启东已经蹲在一旁,顺手捡起日特掉落的短匕首,冰冷的刀尖贴着对方大腿内侧缓缓滑过,刺破衣料,触碰到皮肤。
“宁波......浪人......花虎帮......雇......雇佣兵......”巨大的痛苦碾碎了抵抗意志,日特断断续续挤出几个词,“...目标...机场出来...人...他们在外...在城里...找机会动手......分散...分散地点...”
“所有名字?地点?”周志远的手指微微收紧,几乎要抓裂对方的头皮。
“栎社寺......今天下午......他们说......有军官模样的人......会去......”日特喘得如同破风箱,“......名字......都在......口袋......领子......”
冯启东立刻撕开他衣领内侧的缝线,抽出一张薄如蝉翼叠起来的油纸片。
展开,上面是蝇头小楷的日文名单和宁波几处地名,其中“栎社寺”用红笔醒目地圈了出来。
“妈的!这群狗东西还有后手!”
魏大勇一听就炸了。
周志远眼神一凛,甩开手里半死的特工,那家伙像破布袋一样瘫软下去。
“走!栎社寺!”
那辆沾满泥浆的偏三轮摩托在冯启东手里玩出了生死时速。
引擎的咆哮撕破了郊野的寂静。
周志远坐在后座,双眼紧闭,所有意志都沉入脑海那张瞬息万变的地图。
以飞驰的摩托车为中心,五公里半径内的沟渠、土坡、房舍、小径......尽数化为清晰的立体模型。
当代表着栎社寺的古旧建筑群轮廓在意识中清晰显现时,周志远猛地睁眼:“前门人多,绕后山!”
冯启东手腕猛地一扭,车身在坑洼土路上划出惊险的弧线,冲上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羊肠小路,一头扎进后山的树林。
几乎在车身刚停稳的瞬间,周志远已从后座跃下。
脑海地图清晰标注:
寺庙后墙外狭窄的石板路上,三个深红点(浪人)正持着长短不一的刀具,鬼祟地靠近两个穿着深蓝空军制服的身影!